” 病人在醫院應具備的五德之一,就是耐心等候。
五月二十七日,金石柱沒有追問醫師和護士自己要等到什麼時候,他直接搭電梯從血液腫瘤科門診來到一樓急診室。
石柱明白,因為自己也對病人說過很多次同樣的話。
要等到有病房為止!根據出院人數,在急診室等待的時間也是随時會變化的。
石柱既是醫師,也是病人。
去年春天,他剛從牙醫學研究所畢業不到一個月,就在私人牙醫診所做領月薪的牙醫。
就像剛從醫時一樣,怎麼可能想到自己會罹患這種病,住進綜合醫院?雖然去年的每一天都是噩夢,但造血幹細胞移植非常成功,至今恢複得也還不錯。
半個月前,石柱重新回診所上班了。
今天他原打算在綜合醫院的門診看完病,下午馬上趕回診所工作。
雖然石柱這次是因高燒不退和胸口發悶住院,但他的目的不在治療,而在檢查。
急診室分為五區,每一區都設有幾張床和椅子。
當聽到請在急診室等候時,石柱聯想到連成排的椅子。
床位想都不要想,如果運氣差連椅子都是滿的,那就得靠窗邊站着,或在走廊徘徊,再不然就到家屬等候區找把椅子坐,然後時不時跑到内科區跟值班護士打探病房情況。
走到内科區,首先看到的是右側靠牆擺放的幾十張床。
正如他所預料,沒有半個空位。
中央通道的左、右兩側排列着兩把一組的椅子,也都坐滿了人。
坐在門口的男人剛好起身離開,石柱快步上前占領空位。
他拿出手機,打給妻子南映亞,但直到自動答複響起前都沒人接聽。
在制藥公司上班的映亞說公司太忙,搞不好要連加三天班,不能陪石柱一起來醫院,她很過意不去。
但就算映亞能跟來,石柱也會阻止她。
隻是門診而已,他一個人可以的。
石柱發信息給映亞:在急診室等,要住院檢查,你不用擔心。
石柱又打到工作的診所,所長聽完事由後,要他這周好好在家休息,不用來上班了。
原本從六月開始複職就可以了,但石柱想趕快适應工作環境,才提早了幾天。
石柱翻看着手機裡兒子雨岚的照片。
五月的第一周,全家一起去了馬來西亞旅行。
四歲的雨岚不管是在機場、度假村、戶外遊泳池還是餐廳,都笑得很開心。
石柱答應雨岚和映亞,每年一家三口都要去海外旅遊。
這約定是多麼珍貴,如今石柱深有體會,打算跟家人一起做的事,不要一拖再拖,必須當下付諸行動。
“不好意思,可以借我打個電話嗎?” 石柱擡頭,隻見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女人大汗淋漓地站在他面前。
她燙過的頭發已經沒什麼鬈度,短粗的鼻頭和下垂的眼角周圍布滿皺紋,兩道彎眉和寬臉頰讓她面相顯得和藹可親。
石柱關掉相簿,遞出手機。
*** “請再開快點!不知道是胃破洞還是腸子穿透了,她快疼死了!” 吉冬華不是話多的女人。
平時去教會除了在唱詩班獨唱,幾乎很少聽到她說話,所以大家都叫她“湖水勸師
但在救護車上,看着眼前抱着肚子不停嘔吐的妹妹吉冬心,她忍不住大喊起來。
冬心肚子痛得整夜沒睡,到了淩晨居然吐血,昏了過去。
石柱來醫院看門診時,載着冬華和冬心的救護車也抵達了綜合醫院急診室。
冬心躺在輪床上被送進急診室時,哀号也未停歇,直到診察結束開始打點滴,呻吟聲才漸漸變小。
冬華趕快去了趟廁所,從家裡出來憋到現在。
上完廁所,她摸了摸牛仔褲左側口袋,總是放手機的口袋是空的,可能是急着送冬心上救護車忘記帶了。
冬華走進内科區,看到坐在第一排的男人,他笑容滿面地盯着手機,就連冬華都能感受到他那與急診室不搭的幸福感。
冬華向男人借了手機,打給獨生子趙藝碩。
“嗯?小姨怎麼樣了?”兒子的反問像斷奏一樣傳了過來。
藝碩正在便利商店打工,沒有時間講電話。
“吊了點滴,剛剛睡着了,還要再做幾項檢查,但胃潰瘍的可能性很大。
今天不會太晚下班吧?累不累?要是累的話……” “媽,等等再說!歡迎光臨。
”藝碩打斷冬華,挂斷了電話。
平常藝碩就跟女兒似的,經常沒完沒了地跟冬華講電話,看來他現在确實很忙。
“不好意思……我能再打一個電話嗎?” “請便。
”男人深邃的眼睛很溫柔。
冬華在物流倉庫工作了三十年。
她一開始在永永出版社的大型倉庫上班,十年前換到一個叫“冊塔”的綜合物流公司。
雖然換了公司,但工作還是在倉庫搬運書。
冬華總是穿着牛仔褲,在大家眼裡是個女強人。
女員工多半都坐辦公室,隻有冬華堅持要留在倉庫,而且到現在也對搬運書很有自信,能比年輕力壯的男員工搬得更快更多。
她不僅要負責五個大型倉庫和一個中型退貨倉庫,還要處理銷毀退書的工作。
這些年來,經由她那雙厚實的手送進書店的書,加起來可能比韓國的人口還多。
冬華聽到了很耳熟的噪聲,那是退貨倉的碎紙機發出的聲響。
退貨的書每天要銷毀一定數量。
當然,要銷毀什麼書不是由冬華決定,而是依租借倉庫的出版社要求。
比起把退書放在倉庫交租金,很多出版社都會選擇賣給回收廠換點錢,或幹脆銷毀。
放在後門的碎紙機由冬華負責管理,正門的碎紙機則交給林組長。
退貨倉的碎紙機比辦公室用的碎紙機要大上四五倍,不管多厚的書,隻要先除去書脊,整本書瞬間就會變成碎紙片。
若燒毀,書在化成灰前還能綻放出最後的火花,但送進碎紙機的書連掙紮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消失了,連作者和編輯傾注的心血也絲毫不留痕迹,冰冷、斷然得可怕。
如果兩台碎紙機同時運作,聲音大得連耳朵都會嗡嗡作響,根本無法打電話。
“你等一下!”一起共事了十五年的林羅雄喊道。
冬華和林羅雄在前公司就是同事,冬華換到這家公司後,特地引薦了林羅雄。
冬華靜靜聽着話筒那端傳來的噪聲,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
從噪聲的大小、震動和間隔,她就能知道碎紙機的狀态。
林組長随後走到倉庫前停有堆高機和貨車的停車場。
“你跑去哪兒了?不來上班怎麼連聲招呼也不打……不用擔心出貨,我又不是做這個才一兩天,要是接到出版社要求銷毀書的電話,我會看着‘咚咚’的。
” “咚咚”是冬華給碎紙機取的綽号。
“尚哲呢?” 文尚哲進公司七年,一直跟在冬華身邊學做事,關于倉庫管理和流通的事已經沒有他不知道的了。
冬華忙碌時,尚哲會代替她用“咚咚”銷毀書。
林組長順便吹噓了一下自己:“你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看着的。
” 冬華解釋了缺勤的理由。
“我在醫院急診室,昨天夜裡冬心肚子很痛。
事情那麼多,我又不在,真對不起!等這邊處理好我就趕過去。
你應付得過來嗎?……不是我不相信你,最近要出貨的種類和數量那麼多。
我會再打給社長的,那就辛苦你了,謝謝。
” 冬華雖然稱贊和鼓勵了林組長,但挂上電話後,表情還是沉了下來。
林組長雖說為人豪爽,做起事來卻漏洞百出。
出貨一千本,要是少了一本或封面折損,會被客戶投訴的。
冬華想處理完醫院的事後盡快趕回倉庫,對一下賬本上的數字和倉庫中的數量,确認出貨情況。
她正準備走回去把手機還給男人,隻見坐在男人旁邊用手帕擦眼淚的女生忽然站了起來。
“我都說不用來了,姨夫!我晚點再打給你,拜托!” 起初冬華以為她在跟自己說話,所以停住腳步。
但聽到“姨夫”二字,才發現她戴着耳機在講電話。
“謝謝你。
” 冬華把手機遞給男人,然後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長歎了一口氣。
緊張過後,睡意這才像兵蟻一樣向她襲來。
*** “姨夫!我要帶我爸到這個國家最好的醫院診治,我不能就這麼送走他。
” 從京畿道開往首爾的救護車上,李一花一路上都在跟住在巨濟玉浦港的經營海鮮幹貨店的姨夫姜銀鬥打電話。
一花戴着耳機,右手快速搜索着新聞。
包括她在内的大韓民國電視台實習記者都被别家電視台報的獨家新聞給擊垮了。
那個警察常向實習記者透露獨家消息,一花不僅認識,去年年會還和他一起去過KTV。
那人是重案組刑警,一花還以為自己的吸管插對了地方,沒想到卻被其他家夥先吸走了。
要不是因為父親李炳達執意出院回家等死,一花早就跑去質問那個刑警了。
不但要問清楚理由,還要纏着他吐出其他獨家新聞。
經曆八次化療、苦熬三年的炳達病情再次複發,面對已經癌症四期的病人,醫生也不敢保證這次出院後能否再住進來。
這意味着炳達已經處在病危狀态。
六個月的實習進入最後一個月,電視台會根據大家實習期間的工作表現評分,決定将他們分配到報道局的哪個部門。
四名實習記者中,有三名會留在首爾,一名會被分配到其他城市。
一花可不想在評比上輸給大家,被分配到鄉下上班。
父親被診斷為肺癌四期,來日不多,這件事一花沒有告訴公司。
十年前,母親甘淑子因膽囊癌去世後,隻剩下他們父女相依為命。
炳達住院後,一花為了請人照顧父親,不僅拿出所有存款,還向銀行貸了款。
實習記者得守在警察局的記者室熬夜,這已經是不成文的潛規則。
實習記者每天跑警察局和消防局取材,然後在指定時間内向社會二部的專門負責教育實習生的副組長報告。
他們要寫實習日記,還要準備隔天的采訪,一天二十四小時根本不夠用。
所以一花半個月或一個月才能有一天空當,但她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醫院,坐在陪伴床上,把筆記本電腦放在膝頭,整理要報告的案件和實習日記。
一花打算清幹淨父親的痰盂後,再打電話向副組長彙報工作情況。
她希望父親再撐一個月,等她實習結束。
父親卻突然說要放棄治療,堅持出院回家。
一花同意讓父親出院,但出院後的目的地不是炳達朝思暮想的家,而是排在首爾前三名的綜合醫院。
救護車奔馳期間,副組長蘇道賢的電話和信息不停傳來。
獨家新聞被其他電視台的實習記者搶走了,現在竟然還敢不接電話。
但當下一花沒辦法接電話,她打算把父親送到急診室做完檢查、辦好住院手續後,再回記者室打給蘇記者。
到時蘇記者一定會訓斥她: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的實習記者,你以為當記者是在開玩笑嗎?一花知道,自己所剩無幾的自尊一定會被蘇記者狠狠砸爛在地上。
在這五個月裡,一花為了完成各種荒誕無稽的任務而努力。
到刑事課長那裡挖新聞已經算最普通的任務了;為了采訪到詐騙案受害者,她一周都沒有合眼;接連三天旁觀殺人案的驗屍工作,然後寫完密密麻麻的報告。
一花忙到早已忘記了誰是自己立志當記者的動力,每天都過着仿佛在下水道匍匐前進的日子。
一花擡起頭,抹去眼淚。
如果自己放棄當記者,這半年一直陪在父親身邊,結果就會改變嗎?炳達比任何人都支持女兒,他不想成為女兒的絆腳石。
“爸!你睜開眼啊,你怎麼了?爸,爸爸!” 剛剛還喘着粗氣的炳達在救護車上突然昏了過去,救護人員立即采取了心肺複蘇術。
一花腦中瞬間一片空白,緊接着變得像夜晚一樣漆黑。
炳達躺在輪床上被送進急診室,急救了三十分鐘才脫離險境。
這段時間,一花收到了親戚們的信息。
重感情的炳達特别照顧親戚,二十年前他組建“遊山會”,帶着大家看遍全國各地佳景。
一花坐在椅子上,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氣,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出急診室,都不用擡頭就能感受到晚春陽光的耀眼。
一花把手背貼在額頭上,一邊揉搓,一邊像耍賴的小孩般訴起苦來。
“媽,你一定要現在帶走爸嗎?現在不行!十年,不,就讓我跟爸再多生活一年,求求你了!” 親戚們的電話打了進來,一花說等辦完住院手續再告訴大家,但親戚們都像說好了似的,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動作最快的銀鬥已經從巨濟古縣客運站搭上了開往首爾的巴士。
一花有種預感,今天恐怕趕不回電視台了,要發給蘇記者的信息寫了删,删了又寫。
“對不起”是實習記者最常使用的詞,是蘇記者最讨厭的詞,也是一花剛剛删去的詞。
忍了好久的眼淚終于湧出,落在手機上。
那之後的五天 就像死亡不會按照出生的先後順序到來一樣,病人也不會依照抵達急診室的順序離開。
有的人在急診室接受治療後便回家了,有的人直接住進病房,有的人則在急診室終結了此生。
金石柱、吉冬華和李一花雖然是在同一天差不多的時間抵達急診室,但之後的五天,他們度過了完全不一樣的日子。
最早離開急診室的是在冊塔上班的部長吉冬華。
妹妹冬心打了點滴、睡一覺後便止血了,腹痛和眩暈症也都消失了,在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六點出院。
冬華想搭出租車把冬心送回家,然後趕回物流倉庫。
雖然書都已經出庫,但她還是想确認一下當天進出貨的情況。
但是當晚冬華沒去物流倉庫,因為冬心情緒很不穩定,一直纏着要她留在身邊。
午夜過後,藝碩才會從便利商店下班回家,所以晚餐隻好兩個人解決了。
冬華一邊煮粥,一邊确認牆上鐘表的時針。
冬華、冬玉和冬心三姐妹,唯獨最小的冬心體弱。
她是八個月的早産兒,腎髒也不好,在保溫箱裡待了六個月。
從出生到現在,她長期受慢性貧血困擾,幾乎天天都要吃止痛藥。
冬華很想帶冬心去大醫院做一次仔細的檢查,但冬心就是不肯。
她之所以堅稱自己沒病,其實是害怕檢查出更嚴重的問題。
吃晚飯時,冬華坐在對面陪冬心聊天。
吃完飯後,姐妹倆換好睡衣,并排趴在床上,翻開《聖經》,平常冬心至少要聽冬華讀上十多分鐘的《聖經》才能入睡。
冬心抄寫過三遍《聖經》,她唯一的興趣就是抄寫《聖經》,這也算是她的專長了。
“某些章節不管抄寫多少遍也還是很喜歡,雖然不全都是那樣。
” 冬華翻開《聖經》,書簽夾在“啟示錄”的部分。
看來前天她也很困,最後随便把書簽一夾就睡着了。
冬心躺好,把被子拉到脖子下,轉過頭看了看冬華,然後閉上眼睛,等待姐姐發出帶有鼻音的低音。
冬華雙手托着《聖經》,開始朗讀。
聽到冬華的聲音,冬心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回到了充滿夢想的女高時代。
冬華打算讀個十到十五分鐘,等妹妹睡着再去倉庫,沒想到自己先睡着了。
昨天整夜照顧冬心,今天又在急診室緊張了一天,冬華一直酣睡到第二天一早,藝碩搖醒她,叫她起來吃早餐。
五月二十八日早上八點三十分,冬華照常去上班。
雖然九點上班,但工作三十年來,冬華從沒在八點半之後進過公司。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到倉庫清點橫豎排列好的書。
冊塔有自己的進出貨管理系統,隻要坐在辦公室裡用電腦就可以了解現狀,但冬華還是喜歡親自盤點。
雖說搬運和碼堆這種事要靠堆高機或其他機器幫忙,但書終歸還是要經過人手。
每天忙着搬書,所以每個員工都有肌肉酸痛的毛病,有的人甚至眼睛都會充血。
大部分在物流倉庫工作的員工休息或下班後,很少有人會去看書打發時間,但冬華就算隻有十分鐘空閑,也會拿本書來看。
她會掃一眼放在退貨倉庫後門碎紙機旁的私人書櫃,選出一本喜歡的翻看幾段。
上午的倉庫跟戰場一樣,如果從九點到十點有書店的訂單進來,就要把書找出來,有時還需要打包。
員工穿梭在鐵制的五層書架間,腳步匆忙,按照出版社分類将書放進手推車,然後移動到以書店分類的托盤上,再用堆高機搬上貨車。
經常是一忙起來就到中午了,所以冊塔的午餐時間定在下午兩點。
林羅雄組長說昨天的出貨沒有任何問題。
雖說有沒有問題還要再确認,但冬華為了慰勞大家,中午請了包括林組長在内的十名員工一起去吃了豬肉湯飯。
冬華開始咳嗽是在五月二十九日淩晨。
冬心說沒胃口,拿着湯匙在粥裡攪了幾下便回了房間。
藝碩也因為要去便利商店換班,沒吃飯就出門了。
冬華大口吃完一碗飯後,把剩菜放進冰箱,準備要洗碗,她打開水龍頭,手才剛碰到水,便咳了起來。
不是隻咳一兩聲,而是連咳了七八下,咳得肩膀直抖,喉嚨也發麻。
她彎下腰,慢慢咽了咽口水。
難道是得了夏天連狗都不會得的感冒? 冬華從初中開始打拳擊,是拳擊練習場上唯一的女生。
從高二開始,冬華就一直保持一百六十五厘米高、六十公斤重的身材,雖然跟運動量相比體重有些偏重,但肌肉占比很高。
冬華可不是五月會感冒的“藥罐子”。
她洗好澡,穿好衣服準備出門,冬心走到玄關,遞給她一個口罩。
“姐,戴上這個!萬一口水濺到新書上就糟了。
” 保管着上千甚至上萬本書的倉庫到處都是灰塵。
安全保健團體大力倡導從事出版印刷業的勞動者應佩戴防塵口罩,員工休息室的置物櫃裡也放滿口罩。
但大家都嫌麻煩、悶熱,幾乎不戴,有時戴了也是随便挂在下巴上。
冬華算是常戴口罩的,但妹妹這樣勸說自己,冬華居然莫名産生反抗心理。
她推開冬心的手:“不用。
” “聽我的,别到時候難受……” “我不難受。
照顧好你自己吧,記得吃藥。
” 冬華沒讀大學,高中畢業就直接到永永出版社做倉管。
高三那年冬天,在京畿道骊州種了一輩子田的父母在三個月内相繼去世。
不僅小自己一歲的妹妹冬玉的學費成了問題,和自己相差五歲的冬心的醫藥費也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三姐妹來到首爾租了間小套房,自從冬玉二十歲嫁人後,冬華便和冬心相依為命。
冬華三十歲結婚時,也把冬心接到自己的新家來住,丈夫是個心地善良的貨車司機,他欣然接受了與小姨子一起生活。
冬華丈夫的工作主要是運送木材,唯一一次接到從首爾運書到釜山的工作,就在永永出版社的倉庫遇見了冬華。
藝碩出生後不到十天,冬華的丈夫就遭遇車禍去世。
自那之後,姐妹倆一起撫養藝碩長大,上班賺錢成為冬華的責任,冬心則在家中負責照顧藝碩和打理家務。
每逢換季,冬心就毛病不斷,雖然都不是需要住院的大病,但從今年初春開始,她的腹痛變得更加嚴重。
急診室診斷是胃潰瘍導緻出血,建議冬心做詳細檢查。
“真是的……”冬心欲言又止,靜靜盯着冬華的眼睛。
冬華有點後悔,想着不如順手接過口罩吧。
不管發生什麼事,能夠照顧、守護冬心到最後的人也隻有自己了。
冬心硬把口罩塞進她手裡,這次冬華沒有拒絕,直接收下了。
冬心搖着頭撲哧笑了出來,眼角擠出了皺紋。
五月三十日,冬華因為一直低燒、咳嗽待在家裡休息,沒有去上班。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點,她隻去教會做了主日禮拜。
雖然每天冬華都會參加晚上的禮拜,但那天她喝了冬心煮的粥後,便早早睡了。
*** 李一花離開急診室是在五月二十八日早上九點,因為父親李炳達過世了。
在得知父親肺癌四期的消息後,一花想象過無數次最糟的情況,卻沒想到父親會突然在綜合醫院急診室合上雙眼,還沒住進病房就宣告死亡,這讓一花感到既難過又委屈。
要不是昨天趕到急診室,看到炳達病危後一直守在醫院的姜銀鬥,她可能連後事都處理不了。
銀鬥預約了殡儀館,還向前一天來探病的“遊山會”親戚們發了喪。
忙完這些後,銀鬥回到急診室攙扶一花走了出去。
病人和家屬、護士和醫生的視線暫時追随着兩人的背影,但急診室裡沒有人有閑暇去安慰往生者家屬或追思亡者,還沒等他們走出急診室,炳達斷氣時的那張病床上就躺上了其他正在呻吟的病人。
醫生、護士和家屬都把精力集中在搶救病人身上,急診室就是這樣的地方。
一花把頭靠在銀鬥肩上穿過走廊,忽然她停下腳步。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來這家醫院,如果讓他回家,今天也不會走了……爸說他想回家,再也不想待在醫院裡,可我硬是……我想要他再多活一天,不想讓他這麼早放棄……都是我太貪心,做什麼實習記者,都沒有好好照顧他,是我把他……” 銀鬥輕輕拍了拍一花,打斷她:“哪有,你不要責怪自己。
你爸那是時候到了,所以走了,不管你做什麼,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和親戚們都知道你盡力了,你爸比我們更心裡有數。
一花,從現在開始,你要打起精神,好好送你爸最後一程。
跑腿的事都交給我,有什麼事盡管跟姨夫講,知道嗎?” 一花點點頭,用手掌抹去淚水。
要是沒有銀鬥在,她大概連葬禮都辦不成。
一花坐在白色菊花圍繞的遺照下,拿出手機打給蘇記者,但還沒等撥号音響起,又挂斷了電話,因為哭聲已經快要沖出喉頭。
她幹咳幾下,用拳頭捶了捶胸口,還是無法讓顫抖的聲音鎮定下來。
最終,她還是選擇發信息告知對方父親的死訊及殡儀館地址,信息裡沒有出現“對不起”三個字。
一花背靠着牆,仰望那張以蔚藍大海為背景,父親一臉燦爛笑容的照片。
三年前,為了慶祝一花大學畢業,父女二人去巨濟玉浦港玩了兩天一夜。
銀鬥借了艘釣魚船,三人坐船出海了半天。
銀鬥自诩是專屬攝影師,幫他們父女拍了很多張照片,也給兩人拍了幾張獨照。
遺照就是其中的一張。
從五月二十八日到三十日,舉行了三日葬
從五月二十八日上午開始,親戚們先來吊唁。
前一天到醫院探病的“遊山會”親戚們又趕來了。
但這次不是急診室,而是殡儀館。
他們都還沒來得及脫掉鞋子便放聲大哭,禮都沒行完,就一個個跪在地上,額頭貼着地面,涕泗縱橫。
在急診室時,大家都怕炳達聽見,每個人都憋住哭聲用手帕偷偷擦眼淚。
但才過了一天,當看到炳達的遺照,強忍在心底的難過和惋惜又湧上心頭。
和睦相處的日子轉眼過了二十年,正如這緣分的重量,誰都無法輕易厘清思緒,瞬間翻湧的感情讓每個人的身體顫抖着。
看到親戚用各自的方式哭泣,一花這才跟着号啕大哭,她沒有擦眼淚,也沒空整理喪服,被親戚輪流擁在懷裡。
雖然大家什麼也沒講,但哭聲、悲鳴、歎息、搖頭和顫抖的肩膀以及啪啪拍打地面的聲響,就足以說明一切。
電視台同事是五月二十八日晚上來的,以大韓民國電視台代表理事名義訂的花圈送到殡儀館兩小時後,蘇記者陪報道局局長和社會二部部長一同趕來,還有社會二部警察組和法務組的五名記者前輩、三名同屆的實習記者也都跟來了。
大家吃完湯飯準備離開時,蘇記者把一花單獨叫到一旁。
“你一定很傷心吧。
要是早點告訴我父親病危的消息,我會另做安排的。
你不用擔心單位的事,好好送老人家最後一程。
” “前輩,對不起!我錯失獨家新聞,還擅離職守,等我……” 蘇記者打斷她:“一花啊,不要說了,你不用道歉,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 “可是,如果我再努力一點……” 蘇記者環顧四周,右手撩了一下劉海。
“這裡不是警察局的記者接待室,是殡儀館,我不是以你的上司身份來的,你今天也不是實習記者。
你先辦好父親的葬禮,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