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報道局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嗯?” 或許是一花穿着黑色喪服的關系,她的眼睛顯得更大了。
“是人!如今雖然什麼都講科技,可到頭來新聞還不是報道局記者做的。
你以為我這個副組長就隻是坐在那裡,等你們這些實習記者的報告嗎?觀察你們實習時遇到的困難,妥善處理你們的問題也是我的工作。
你連父親癌症晚期都不跟我講……看來是我這個前輩做得不夠,沒能照顧好你,都是我的責任,對不起。
報道局裡沒有人會怪你,知道嗎?” 一花他們在五月三十日早上九點離開殡儀館,一小時後抵達火葬場,按照順序于十點三十分開始火化,十一點三十分結束。
然後搭乘靈車前往追思園,将骨灰壇安置在追思園三樓的第三個房間左側牆上後,已經過了下午一點。
實地考察、預約火葬場和追思園的人也是銀鬥。
一花很聽他的話,要她站她就站,叫她走她就走,叫她坐她就坐。
一花控制不住情緒時就哭,思念父親時就看遺照或看手機裡存的信息。
但凡事都聽銀鬥安排的她,對最後的目的地卻提出不同意見。
銀鬥希望親戚晚上都到炳達家裡去,還提議有時間的人留下來過夜。
他是為孤單一人的一花着想。
但一花隻想一個人回家,雖然很感謝來參加葬禮、一路同行到追思園的親戚,但她表示從現在開始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會一個人堅持下來的。
銀鬥隻勸了她一次,便接受了她的請求。
親戚沒有跟一花回家,大家在追思園附近的湯飯店裡吃過午飯後就各自回家了。
五月三十日下午三點,一花回到家,滿是陽光的客廳令她感到陌生。
開始實習記者的生活以來,将近半年都沒有在這個時間回過家。
一花坐在地上,望着挂在沙發後方牆上的父母的結婚照,她蜷縮四肢躺到地上,雖然很想換套衣服,但還是沒能戰勝襲來的睡意,閉上了雙眼。
一花耳邊隐約響起瓦格納的《婚禮進行曲》,雖然她很想再看一眼身穿白色婚紗的新娘甘淑子和一身藏藍色西裝配白色領帶的新郎李炳達,但眼皮怎麼也擡不起來了。
熱烈的掌聲夾雜着《婚禮進行曲》,逐漸變小。
一花一覺睡到了五月三十一日。
五個月來,她在記者室都沒能好好睡覺,加上辦了三天的葬禮,睡眠明顯不足,她把手機關機,燈和電視也都關了。
到星期天為止,她想與世隔絕。
一花忽然醒來,她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看到手機關機後又放了回去,接着看向挂在牆上的彗星形狀的時鐘。
她站起身,低下頭。
今天不用去跑警察局和消防局了,仿佛隻有自己從馳騁的火車上下來,那輛載着炳達的火車才能開往永遠不會返程的車站。
一花又回到床上躺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很餓,這兩天她連一頓飯也沒吃。
一花走到廚房打開燈,現在是深夜十一點。
她覺得自己耳垂發燙,好像有些低燒,頭也很暈。
她找出父親之前服用過的退燒藥吃下後,打開手機。
有二十七條信息,大部分是親戚發來的,最新的一條是三十分鐘前發來的,是蘇記者。
—對不起,我無法參加出殡。
偏偏跟采訪撞期。
你應該不會明天就想回來上班吧?休息到六月三日好了,加油哦! *** 金石柱是三人之中最晚離開急診室的。
不管做什麼,石柱都有信心比别人更能堅持到最後。
準備醫師國家考試前,石柱整整半個月都是坐着睡覺的,還把整本專業書都背了下來。
石柱看完門診,吃過處方藥後,覺得呼吸順暢多了。
他想到剛才醫師寫在看診記錄上的英文,是“緩解缺氧症。
因呼吸困難、發燒就診。
抗生素用藥,住院後待查”。
原本期望不幸止于去年,看來尚未趕走病魔。
石柱從去年冬天開始經常消化不良,有時還胃酸嚴重。
大家都說準備醫師國考的人裡,十個就有六七個有胃腸病。
石柱原以為當上醫生、找到私人診所的工作,人生就等于步入正軌了,這也是他辭去汽車公司工程師後選擇的出路。
從考入牙醫學研究所到國家考試合格的這四年裡,妻子映亞不僅負擔了家裡的生活費,還負擔了石柱的學費。
上班第一天,石柱就下定決心要比妻子做更多事,賺更多錢。
石柱在診所剛做了一個月,意外就發生了。
石柱的高燒和腹痛不見好轉,映亞便帶他來到自己曾做過三年護士的F醫院。
去年三月二十六日的檢查結果是T細胞淋巴癌。
如果說他們沒有受到打擊,那是騙人的,但夫妻倆決定專心接受治療。
身為醫師和護士,他們用學到的醫療知識和積累的經驗冷靜面對病情,也讓自己變得更加堅強。
從四月十日到七月二十九日,石柱共做了六次CHOP化療。
八月檢測骨髓時,發現了殘留癌細胞,于是從八月二十九日到九月二十九日又進行了兩次GDP化療,随後便診斷為完全緩解
癌細胞全部消失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采集了石柱的造血幹細胞,投入大量抗癌藥後,再移植本人的造血幹細胞。
十二月五日确認細胞存活後,石柱便出院了。
至少還要五年時間才能痊愈,在此之前,石柱必須持續追蹤。
石柱希望能把“淋巴癌”這三個字從自己的人生裡徹底抹除,然後以今年作為全新的開始。
他的目标是休息到四月,讓身心恢複健康後,五月重回牙科上班。
這樣有條不紊的準備,讓石柱在半個月前實現了目标。
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石柱在内科區椅子上坐了三天兩夜,還是沒有等到空病房。
從五月二十八日的上午一直到子夜,父親金鴻澤一直陪着石柱。
映亞下班後也趕過來,但為了照顧托在娘家的四歲兒子雨岚,石柱堅持要她回家。
五月二十九日一早,映亞又來醫院,打了幾通電話。
雖然她換了國外制藥公司的工作,但還有很多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在醫院當護士。
打聽了一輪病房情況,今天也沒有空房。
映亞立刻打電話到血液腫瘤科,醫護人員都建議她六月一日再來看門診,然後辦住院。
因為五月二十九日是星期五,病人周末都不會辦出院。
映亞開車時,石柱坐在副駕駛座上睡着了。
到家後,映亞攙扶石柱躺到床上。
“你必須休息,就算是超人,在急診室坐了三天也會精疲力竭。
你這人怎麼還跟從前一樣……” “急診室要搶救的人多,醫護人員也都分秒必争啊……況且我下禮拜得回去上班呢……” “你先住院檢查,等結果出來後再去。
” “星期一和星期二都有預約……” 映亞打斷石柱:“現在你的身體比要看牙的人重要。
” “好吧,我等下打個電話給診所。
” 石柱往左側躺,閉上眼睛。
這兩天他隻靠在椅背上,偶爾才能打一下盹兒。
映亞拉上窗簾走到客廳。
五月三十日,石柱不見好轉,高燒不退,咳得也更嚴重了。
雨岚抱着足球走進卧室,看到石柱難受的樣子,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爸爸,你很難受嗎?快點好起來,才能跟我踢足球。
” 不用去幼兒園的周末,石柱都會帶雨岚到樓下的遊樂場踢足球。
石柱感到很對不起滿心期待的兒子,他用手捂着嘴說:“好,下周爸爸一定陪你玩,拉鈎鈎!” 雨岚鈎了鈎石柱伸出的小指,轉身走了出去。
映亞取來家庭常備藥箱,幫石柱測量體溫和血壓。
“吃了退燒藥怎麼還不退燒,要不要再去一趟急診室?” 石柱回想起那三天急診室的場景,哀号、呻吟和哭喊,不停送進來的患者。
有的人躺在床上,有的人坐在椅子上,有的人靠着牆,還有的人蹲在地上。
醫護人員忙得不可開交,但哀号和呻吟聲始終沒有停止。
“我還能忍,你陪雨岚去遊樂場吧。
” “不知道兒子隻黏你嗎?他說跟我玩沒意思,爸爸最好了。
你再睡一會兒吧。
想吃什麼嗎?” “牛排、BBQ、章魚和大螃蟹……” 聽到石柱開玩笑,映亞笑了。
接受八次化療期間,石柱也常開玩笑,他越是痛苦,越是愛笑。
映亞總勸他,難過、辛苦的時候最好都發洩出來,但他就是不肯。
五月三十一日,石柱沒有力氣再開玩笑了,盡管蓋了好幾層棉被,還是渾身抖個不停。
臉和手腳變得蠟黃,這是黃疸。
咳嗽太嚴重了,以緻去上廁所時都會蹲坐在地上三四次。
過了中午,石柱好不容易起身去了趟廁所,可過了半小時都沒出來。
映亞擔心他是不是在裡面暈倒了,于是站在門口問:“你沒事吧?” 無人應答。
映亞推開半掩的門,馬桶裡尿的顔色映入眼簾。
“老公!” “尿血了……”石柱的聲音顫抖着。
映亞決定馬上叫救護車去急診室,腦海瞬間閃過去年石柱治療淋巴癌,離家不到五分鐘、自己工作過的綜合醫院。
五月二十九日早上,映亞曾在去醫院的路上與在急診室當護士的大學同學樸京美通過電話。
此刻映亞又打給京美。
别看京美身材魁梧,做起事來卻手腳利落,還有個綽号叫“輕飄飄”。
上次京美說,五月三十一日她值夜班,所以六月一日上午來看門診,應該見不到面。
京美沒接電話。
如果急診病人一下子擁入,上班時間根本沒辦法接電話。
映亞心想,先發條短信,等到了急診室再打給她。
—我現在過去。
映亞隻寫了這五個字。
如果連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一定也沒時間看信息。
通常若情況允許,京美會回一個“嗯”,或發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等她回信息再打過去也不遲。
映亞發完信息,還沒叫救護車,電話便打來了。
直到高一都在學聲樂的京美有一副好嗓子,她壓低聲音、語速超快,就像被老虎追趕的兔子似的。
可京美的身材跟兔子一點也不搭。
“不要過來。
” “滿了?可是……” 京美打斷映亞:“你們來了也看不了病。
” “出什麼事了?” “你不上網嗎?” “上網?” 京美的問題令人摸不着頭腦,為了照顧整天纏着自己的兒子和與淋巴癌抗争的丈夫,從去年春天到現在她就沒閑下來過,根本不會去找新聞看,也不怎麼玩推特和臉書。
“F!” “F?” “你自己去查,我也不能說太多,看在你的分兒上我才說的。
總之,把你老公送來,急診室也沒人能給他看病,你們去别的醫院吧……但我要是你,連别的醫院急診室也不會去。
現在去哪兒都不安全。
映亞,聽懂我的意思了嗎?我知道你很辛苦,但要撐過今晚,明天一早再來吧。
記住,不要到處亂跑。
” 京美挂斷電話,再打過去已經沒人接了。
映亞走到趴在床上疼得直發抖的石柱身邊。
“叫……救護車了嗎?” “京美不讓我們過去。
” 石柱看了一眼映亞,有氣無力地說:“那……明天再去看門診吧。
” 映亞握緊拳頭:“你撐得住嗎?” “嗯,好一點了。
今天你陪雨岚睡吧。
” 昨晚,映亞在對面房間把雨岚哄睡後,回到卧室徹夜照顧石柱。
她用毛巾幫石柱擦汗,不停喂他喝水,每隔兩個小時幫他測量一次體溫和血壓。
雖然石柱中間稍稍睡了一下,映亞卻熬了一整夜,而且即便睡意來襲,聽到石柱的咳嗽聲還是會驚醒。
“你别擔心這些。
” “我明天自己去醫院……” “我跟公司請了一天假,不要麻煩爸爸了。
明天無論如何都要住院檢查,還是我陪你去比較好。
” “話雖如此……可是為了我,妨礙你工作……” “工作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金石柱先生,請你擔心自己的身體吧!”這五個月來映亞憋在心裡的話終于脫口而出,“雖然不會發生這種事,但萬一又複發了,你也不要洩氣,我們再繼續治療。
” 石柱像确認答案的醫大學生一樣,從容不迫地回答:“幸好我們知道T細胞淋巴癌是複發率很高的病。
别擔心,我不是被診斷過完全緩解嗎,還有成功移植造血幹細胞的經驗。
就像你說的,我這麼年輕有活力,絕對可以重新治療的。
” 石柱像迎風展翅的獵鷹一樣張開雙臂,映亞撲進他懷裡,喃喃道:“我們什麼事都能挺過去的,沒有面對不了的事。
” F 有些重要的瞬間是可以決定人生的,我們卻很少有機會提早知道那些瞬間,那些瞬間就跟往常一樣,似水般迅速流逝。
事情進展到了五月三十一日,但我們再回到五月二十七日看一下。
正如前面提到的,金石柱、吉冬華和李一花五月二十七日都待在急診室内科區。
跟他們三人一樣,于那天抵達急診室的病人有數百名,一個被稱為“0号”的男人就在這些人當中。
就在疾病管理本部展開追蹤的前一天,那個人來到首爾F醫院的急診室,傳染給這三人。
直到MERS宣告終止,國家賦予病人的數字裡都沒有“0”。
數學裡,“0”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數字,但在計算人數時,“0”卻不具有任何意義。
疾病管理本部将首例病例定為“1号”,對之後确診MERS的病例依序編号。
人們卻一直将那個男人稱為“0号”。
“0”這個數字,包含了未能抓住最後機會阻止MERS大亂的遺憾。
不同的是,雖然像标簽般貼在病人身上的數字是根據确診的先後順序排列的,但是賦予醫院的字母代号是随機的,因為擔心若按照字母順序排列,會依據病人确診順序與行蹤來比對出醫院的實名,所以,醫院一直使用國家賦予的代号。
五月二十七日,“0号”與金石柱、吉冬華和李一花前往的綜合醫院代号是“F”。
在四人抵達急診室的前一周,這家醫院就被稱為“F”了。
絕大多數媒體報道過“1号”從京畿道W醫院出院後,到過首爾F醫院。
網友開始推理F醫院的實名,雖然範圍縮小到可能性最大的三家醫院,但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都沒有公開F醫院的實名。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十二點四十分,“0号”抵達首爾南部客運站,然後搭乘市外巴士前往首爾的一個多小時裡,高燒和呼吸困難變得更加嚴重,連搭出租車的力氣都沒有,隻好打119求助。
救護車載着他抵達F醫院急診室的時間是一點十分左右。
從這時開始,“0号”一直待在急診室的内科區。
他雖然躺在床上,但也去了便利商店,還去了廁所。
搭市外巴士過來時他戴着口罩,但當呼吸困難、胸口發悶時,為了大口深呼吸,他又把口罩摘了下來。
“0号”接到疾病管理本部的電話是在五月二十九日,他已經在急診室住了兩天。
不隻吉冬華和李一花,就連金石柱也離開了急診室。
因為是陌生的号碼,起初他沒有接,但同一個号碼連續打了三次,“0号”不耐煩地按下通話鍵,發起脾氣。
“你是誰啊?” 對方清清楚楚道出“0号”的姓名、年齡和在C醫院住院的時間。
“沒錯。
我是五月二十五日住院,二十七日早上出院的。
” 接着,男人又提到W醫院。
“你是誰啊?怎麼知道我住過哪家醫院,你跟蹤我嗎?” 男人沒有表明身份,又重新問了他一次,是不是從五月十五日到十七日住在W醫院。
“是,沒錯啦……” 男人打斷他:“那你必須接受檢查。
” “什麼檢查?檢查我在這裡都做了啊。
” 男人的聲音變得急促:“那裡是哪裡?” “急診室,可以了吧?” 五月二十日出現“1号”病人後,疾病管理本部對到過京畿道W醫院的病人展開追蹤調查。
最初設定的密切接觸者範圍過小,當五月二十八日出現範圍外的确診病例後,才通知了“0号”。
出現“1号”後的九天裡,“0号”從W醫院出院回家,随後又住進C醫院,但病情仍未好轉,于是出院後又來到首爾。
“中東呼吸……那是啥?”“0号”拿着手機,問來換點滴藥袋的護士。
“嗯?” 他把手機貼近耳朵。
“你再講一次,中東什麼?”他把對方的話重複給護士,“你知道……M、E、R、S嗎?” 護士臉色立刻變得鐵青:“啊……知道。
” “這人突然打來電話,說我必須接受什麼MERS檢查。
那檢查在這裡也能做吧?搞什麼,我吃了藥,好不容易才舒服一點,又要做什麼檢查?MERS,那是什麼?” “0号”正打算下床,護士瞪大眼睛問:“你要去哪兒?” “我口渴,去便利商店買點喝的。
” 護士着急大喊:“不可以!躺下,請你躺下。
我現在就去找值班醫師過來,你絕對不可以動,知道了嗎?” 五月三十日,“0号”被确診為MERS。
從五月二十九日晚上開始,急診室進行了隔離和部分關閉作業。
醫院将“0号”轉移到空病房,随後把與他接觸過的醫護人員全部隔離。
五月三十一日,在緊急展開隔離與關閉作業時,映亞發了信息給京美。
映亞挂斷電話後打開筆記本電腦,把京美像用暗号般告訴自己的“F”輸入網頁搜尋欄。
搜索結果超過七十億個,她又把石柱去過的醫院名和“F”一起輸入,搜索結果縮減至八十五個。
映亞移動鼠标,忽然停了下來。
“首例MERS病人住過的F醫院在哪裡?”這個問題下方出現了醫院的名字。
十個回答裡有九個是相同的名字,她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家醫院。
腦中響起巨大的警鈴聲,映亞瞪大雙眼。
你一定會! | 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五月三十一日(星期日) 複發? 再接受治療就好。
我一定會讓你痊愈的。
兩米、一小時 五月二十七日,在急診室的三人中,最早返回醫院的是金石柱。
六月一日早上八點十五分,石柱和映亞把雨岚送到幼兒園後,就直接前往醫院。
映亞在停車場停好車,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半,還有大概半個小時。
“你還好嗎?” 石柱像祈禱似的雙手合十:“希望今天能住院。
” 映亞幫石柱扶正口罩,小心翼翼地攙扶他邁開步伐。
映亞看到遠處的急診室,原本讓救護車直接運送患者的急診入口被封住了,身着黃色防護衣、戴N95口罩的醫護人員出現在眼前。
F。
映亞用上牙輕輕咬住下唇。
九點整,兩人走進血液腫瘤科門診室。
盧忠泰教授用手帕擦了擦眼鏡後戴上,他是去年負責治療石柱淋巴癌的主治醫師。
因為鼻梁矮,盧教授不停用食指推眼鏡,要是自然卷的頭發再長一點,就會像貝多芬那樣蓬松地奓開。
中年發福的身材讓他的椅子不停地發出咯吱咯吱的呼喊。
他總是勸高血脂病人多吃蔬菜,自己卻每天至少要吃一餐肉。
“周末情況怎麼樣?”盧教授用擦過眼鏡的手帕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咳得更厲害了,胸口也很悶,昨天晚上尿血了,還發燒……” 映亞接着報上準确數值:“三十九攝氏度上下。
我給他吃了退燒藥,但沒什麼用。
教授,請您今天一定要讓他住院啊。
” 盧教授跳過映亞的問題,問石柱:“之前也尿過血嗎?” “這是第一次。
” 這時映亞插嘴:“淋巴癌複發的可能性有多大?” 盧教授的視線從石柱轉向映亞:“這要等腹部和盆骨CT
” “是溶血性貧血
“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 兩人來到走廊,坐在椅子上等候。
沒有像五月二十七日那樣坐在急診室幹等病房已經很幸運了。
映亞去了趟廁所,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緊急出口樓梯旁,打電話給京美。
“你們來了?”京美軟綿綿的聲音中夾雜着困意。
映亞單刀直入地問:“F醫院就是這裡吧?” “噓……不要告訴别人,要是被知道是我說出去的,工作可就難保了。
” “我過來時看到急診室被封鎖了,這一定不是因為二十日出現的‘1号’病人,難不成又出現新的MERS病例了?” 京美的聲音由大轉小,她壓低聲音:“南映亞!你是開了偵探事務所嗎?” “快回答我是不是?” “不愧是名偵探!” 映亞握着手機的手開始顫抖:“什麼時候?” “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三天兩夜。
” 與石柱在急診室内科區的時間完全吻合。
“那怎麼沒有人聯系我們去做MERS檢查呢?醫院不是在通知檢查對象嗎?” “你不說,我也已經在檢查對象名單上找過你老公了。
放心吧,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他不是疑似感染的密切接觸者。
” “不是密切接觸者?标準是什麼?” “兩米内,一小時以上,與MERS病人接觸的都是密切接觸者。
石柱不是坐在急診室内科區的椅子等病房,然後就回去了嗎?那個MERS病人躺在最角落的病床上,距離椅子遠超過兩米,少說也有十米。
所以說,石柱不是密切接觸者,也沒有感染的可能性。
該隔離的人都被隔離了,該通知的人也通知了,沒接到通知的就不是檢查對象,這麼說你明白了吧?所以啊,你們就專心去治療淋巴癌吧。
等結果出來後記得告訴我,我再睡兩個小時就要去上班了,等會兒醫院見啊。
” 幸好移植病房的六人房有空床了。
在那裡住一天,隔天就能換到血液腫瘤科病房。
映亞打給公公鴻澤說明情況。
下午五點去幼兒園接雨岚的事,落在了鴻澤身上。
“我會照顧雨岚的,你放心吧。
” 去年石柱接受治療時,雨岚就一直托付給他老人家照顧。
公公一個人住,能有孫子做伴開心極了,所以從沒拒絕過兒子和媳婦,也從不抱怨。
石柱總是能認真處理别人托付的事,這種人品是繼承了誰的,不用說也能看出來。
石柱到了病房,換好病号服後正式開始檢查。
之前已經做過十幾次檢查了,所以他說無須陪同,要映亞待在病房休息。
但映亞搖搖頭,還是跟了出來。
雖然映亞堅持要跟,但也隻能在走廊等待。
待在走廊的家屬多半都在看手機,映亞摸着脖子上的锆石項鍊,那是結婚時收到的禮物。
她點開臉書,看起五月初去馬來西亞旅行的照片;接着點開網頁,在搜尋欄輸入“F”和所在醫院的名字,網頁上多出二十幾則昨晚沒看過的内容。
映亞逐一點開閱讀,大部分内容都在揭露F醫院的實名和MERS病人停留在急診室的時間。
就算政府用字母隐瞞醫院的名字,醫院也下了封口令,但都未能阻止MERS不斷擴散的消息。
其中引起映亞注意的是大韓民國電視台的醫療記者鮮于秉昊專欄下的一則留言,留言者是“我不相信”。
政府自信滿滿地聲稱,已經徹底隔離了W醫院裡所有與“1号”接觸過的醫師、護士及病人家屬。
但F醫院又出現MERS病人,可以确定的是,那個人并沒有出現在政府指定的密切接觸者名單中。
由此可見,重要的應該是隔離的标準,政府把兩米内、接觸一小時以上的人列為隔離對象,但他們是根據什麼制定“兩米内、一小時以上”的感染範圍标準的呢?如果出現在F醫院的病人是在政府制定的隔離範圍以外,那他本身就證明了“兩米内、一小時以上”是一個錯誤的标準。
石柱和映亞住進移植病房的六人房,但他們仍輾轉反側。
晚間新聞結束後,其他五位等着做移植手術的病人和家屬就睡了,醒着的隻有石柱和映亞。
石柱因為咳嗽睡不着,也因為想起七個月前住進這間正壓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