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組長都醉成這個樣子,可想而知崔社長的情況了,說不定跑到哪家汗蒸幕舒舒服服地睡覺去了。
因為咳嗽,談話暫時中斷。
冬華簡單說明了今天新書無法出貨的原因,但沒提自己受傷縫針的事。
繃帶再纏一晚,明天就能跟沒事人一樣來上班了。
林組長滿不在乎地說:“不是我們的問題,那應該沒關系的。
” 冬華下班前讓尚哲先回去,自己又檢查了一遍放新書的書櫃四周,她擔心還有沒擦幹淨的血迹。
等确認沒有一絲血迹後,冬華又跪在地上用濕抹布把托盤和地面擦得幹幹淨淨。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過了七點。
六月三日,清晨六點,冬華聽到鬧鐘響便睜開眼睛。
早上起來先到廚房喝一杯冰水,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大家都睡床,唯有她覺得後背不貼着地面就睡不着覺。
最初姐妹倆加上藝碩一起睡在套房的地上,等換到擁有兩個房間和廚房的全租
直到兒子上初中,冬華買了一張床給他當禮物,當時也考慮過另一間卧室要不要也買一張床。
但如果卧室裡放一張床,冬華和冬心就不能舒服地坐在地上了。
有時冬心去朋友家回來,看到電視購物上在賣折扣誘人的床,冬華就會在一旁說:“你想買就買一張吧!”冬心總是拒絕,說還是等搬家後再說。
冬華斜着身子,左手支撐地面彎下腰,她本想坐起來,可是頭暈目眩,隻好躺回枕頭上。
她想叫冬心,卻怎麼也喊不出聲來,隻能在原地呻吟。
冬心聽到呻吟聲跑來,把手貼在冬華的額頭上,吓了一跳。
“根本就是個火球啊!” 冬華擡頭,想要起身:“啊,我得準備早飯……” “姐,躺下吧!你生病了。
” “醫院說你得按時吃藥,要吃飯才能吃藥……我怎麼會生病呢……真是不像話,跟笨蛋一樣。
” “誰說你不像話、像笨蛋了!哪有人像你這樣照顧妹妹、撫養兒子的。
是我對不起你,為了照顧我,送我去急診室累壞了身體。
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飯和藥我都會自己按時吃的,你先照顧好自己。
知道嗎?” “可是……” 沒辦法,冬華隻能放棄準備早餐,吃完藥又躺下了。
每次支氣管發炎時她都會發燒,所以樸二的處方藥裡總是少不了抗生素和退燒藥。
昨天晚上也是過了午夜吃了藥才睡着的,但淩晨開始又燒了起來。
冬華躺着等退燒,看向放在化妝台上的時鐘。
六點半,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到物流倉庫搭公交車差不多需要半小時,但如果搭從來不坐的出租車,隻需要十分鐘。
問題在于咳嗽和頭暈,昨天睡前冬華覺得悶,早把纏在太陽穴的繃帶拆了。
傷口已經止血,但還有些抽痛,而且頭隻要一離開枕頭,就會頭暈想吐,咳個不停。
“你沒事吧?”冬心坐在枕頭邊問。
冬心想讓冬華在家休息,但她知道姐姐這人不管怎樣都會堅持去上班。
冬華硬是扶着牆站起來,像學走路的幼兒似的一步步朝浴室走去。
她在牙刷上擠好牙膏,看了看鏡子。
自從五月二十七日從急診室回來後,自己好像忽然瘦了、老了。
冬華剛把牙刷放進嘴裡,又咳了起來,她拿着牙刷坐在馬桶上。
膝蓋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她又爬回卧室躺下。
又過了三十分鐘,七點了。
現在去上班也不遲,雖然沒時間吃早餐,但還能洗個澡再去上班。
冬心這次堅決反對:“你這身體沒辦法上班……” “不行,還有很多事要做……” 冬心拿起冬華的手機走進廚房,手機沒有設密碼,因為姐妹倆之間沒有任何秘密。
冬華很想站起來追過去,但此時的身體比剛才去浴室時更加沉重。
這個時間,冬心能找的人也隻有一個。
“林組長,是我,最近好嗎?我?還是老樣子。
我姐身體不舒服,今天可能上不了班了。
你也知道,她這個人就是死都不肯缺勤,這次真的很嚴重。
謝謝你。
應該是支氣管炎,今天要是還不好,會叫她去大醫院看看……” 十五年前,林組長剛到永永出版社做事時,在考試院
冬心看他可憐,每逢周末都會邀請他來家裡吃飯。
從那時開始,林組長就把冬心當成姐姐看待,隻要是她開口拜托的事,從來都不會拒絕。
比起公司的直屬上司冬華,林組長更聽冬心的話。
冬華聽冬心跟林組長打電話,聽着聽着就睡着了。
藥效發作了。
既然已經跟林組長請假,今天就隻能在家休息。
等到冬華再睜開眼睛,已經十點了。
不是上午十點,而是晚上十點!她整整睡了十五個小時。
冬華首先想到樸二又圓又寬的臉,他說加大藥劑的用量,終于見效了?但如同海浪蕩漾般的眩暈感還是存在。
昨晚每半個小時就會咳醒一次,現在咳嗽倒是停止了。
冬華吃起晚飯來。
冬心說自己七點喝了一碗紫蘇子粥,她坐在餐桌對面用手幫冬華撕黃花魚幹。
冬華先開口:“我現在覺得好多了,明天早上我會提早一小時去上班。
” “你的頭不是還很暈嗎?明天也休息一天吧,我們去大醫院看看。
” “我都說好多了。
隻是有點頭暈,吃點藥很快就沒事了。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你打電話給公司啊。
” “林組長是公司的人嗎?我是打給弟弟,拜托他。
” “林羅雄怎麼會是你弟弟?你不是吉家三姐妹的老幺嗎?” “就因為我是老幺,才希望這輩子能有個弟弟啊。
既然這樣,我就認了他這個弟弟!” 冬華沒再接話。
午夜過後,冬華的病情變得更加嚴重,高燒和頭痛一同襲來。
不隻臉頰,就連脖子和肩膀都燒得滾燙,太陽穴更像被錘子敲打般劇痛。
冬華根本來不及跑去廁所,晚上吃的東西全都吐在被褥上。
她擔心會不會是因為撞到頭,得了腦震蕩。
難道是過了一天半後,腦震蕩的症狀才出現?睡在對面房間的藝碩趕忙跑來,把冬華的嘔吐物清幹淨,再把被褥放進洗衣機旁的洗衣桶。
“媽,我去叫救護車?”藝碩問冬華。
如果叫救護車去急診室,還要做檢查,六月四日就不能去上班了。
冬華心想,今天不管怎樣都要去上班。
但不治好高燒和頭痛就直接去倉庫,也沒辦法工作。
“不用,我沒事。
止痛藥,止痛藥……” 藝碩取來止痛藥,冬華服用了最大建議劑量。
冬心開口:“姐,你不要再逞強了,叫救護車吧。
吃了樸二開的藥都沒好,我們一起去醫院仔細檢查一下。
這些年來你一直忙着照顧我,也是時候操心自己的身體了。
” “等等,讓我休息一下,先等藥效發作,到時候再去。
” 離天亮還有四個小時,冬華在卧室打了一會兒盹兒便出門了。
頭還是很痛,但她沒有叫救護車,冬心和藝碩也沒有陪她出來。
如果跟他們一起去醫院,那一定沒辦法去上班了。
冬華的計劃很簡單,搭出租車去急診室,到那裡拿些退燒藥和止痛藥,服用後在急診室休息一下,就去倉庫上班。
冬華走出小巷,剛走到大馬路上就攔到了出租車。
這個時間街上幾乎沒什麼車。
冬華戴着口罩,強忍着咳嗽。
到醫院原本十分鐘的路程隻用了不到七分鐘,但出租車在醫院正門口停了下來。
通常出租車都會直接經過正門,開到急診室門口。
冬華問道:“你不開到裡面嗎?”因為頭很暈,冬華希望能少走幾步。
“你不知道嗎?”出租車司機透過後視鏡,看着戴着口罩的冬華。
“嗯?” “這裡就是那家醫院,F!” “什麼……F?” “我已經把車開到最近的地方了,隻開到這兒我都覺得喉嚨有點癢呢。
” 冬華還沒來得及問清什麼是F,就付錢下了車。
與其在這裡跟司機耗,還不如自己走過去。
醫院大樓的燈亮着,停車場也亮着燈。
距離醫院大樓五十米處立着“禁止入内”的告示牌,路也被黃色封鎖線圍住了。
封鎖線後面站着一個戴口罩、身着防護衣的護士。
“請留步!”他用命令的口氣喝道。
冬華停下腳步,把口罩拉到下巴,兩人距離不到五米。
護士問:“你有什麼事?你不能過來!” “我高燒、頭暈,肚子也很痛……想去看急診。
” “請去别的醫院吧。
” 冬華的太陽穴又開始痛起來,她雙手抱着頭發蓬亂的頭哀求:“啊!好痛……急診室不是二十四小時看診的嗎?幾天前我和妹妹也坐救護車來過啊。
” “幾天前?什麼時候?” “那是……上周三……” “五月二十七日嗎?” “嗯……” “你确定?” “是的,沒錯,是二十七日。
” “在這裡待了多久?” “早上救護車把我腹痛的妹妹送來,她吃了藥,打了點滴,沒那麼難受之後,晚上就回家了。
就是這樣……不過,你問這些做……”冬華還沒問完就又咳了起來。
向冬華提問的護士往後退了三四步。
“不要動!待在原地不要動!”護士手持對講機呼叫,“發現疑似患者!請迅速出動!” 冬華跪在地上,雙手撐着地面,咳了二十幾下。
很快,兩個身着D級防護裝備
冬華擡頭問:“你們是什麼人?” “請跟我們走,我們懷疑你感染了MERS,必須在隔離狀态下接受檢查。
” “MERS?那是什麼?懷疑感染什麼?” 兩個男人從左右兩側扶起冬華。
“我等下領完藥還要去上班呢。
放開我,我叫你們放開我!” 其中一個男人冰冷地說:“檢查結果如果是陰性就會讓你走的,MERS是緻死率很高的傳染病,請協助我們進行檢查。
” “緻死率”!這三個字冬華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身穿防護衣,戴着口罩遮住整張臉,就是為了不被傳染? “好,我明白了。
你們先放開我,我會跟你們走,我接受檢查。
” 兩個男人沒有放開冬華,隻是沒那麼用力了。
冬華被帶到急診室旁的空病房,身穿防護衣的醫生在那裡等着。
醫生遞給她一個透明的塑料檢體桶。
“有痰請吐在這個桶裡。
”冬華接過檢體桶,剛要轉身,醫生又說,“請在我面前吐痰。
” 冬華輕咳一下,吐了口痰。
醫生确認了痰的量後,把桶密封上。
醫生又遞給冬華另一個檢體桶和棉花棒。
“這次請用棉花棒輕輕刮一下口腔,然後把棉花棒放進桶裡。
” 冬華按照醫生的指示,用棉花棒刮了一下上颚。
她強忍咳嗽,将棉花棒放進檢體桶。
醫生拿着兩個檢體桶走出房間,冬華起身也想跟出去。
“請在這裡等。
”守在門口的男人用命令式的語氣說。
“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MERS檢查結果出來為止。
” “我現在發高燒,頭也很痛,能不能先幫我看病?”冬華感覺頭皮越來越緊繃。
“我去報告一聲,你先坐在那裡等一下。
睡一覺也好,那裡有幾本雜志,你也可以看,隻要不出這個房間就可以。
” “沒有《聖經》嗎?” “沒有。
” “我能打電話回家嗎?” “可以,家裡有什麼人?” “妹妹和兒子。
” “開始咳嗽、高燒後,你們的接觸範圍在兩米内、一小時以上嗎?” 真是可笑的問題。
“當然了,我們是一家人。
我們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也在廚房一起吃飯……” 男人的聲音變得急促:“請趕快打電話,叫他們不要出門,待在家裡!” 冬華顫抖地問:“有可能傳染給他們嗎?” “還不能确定,但根據首次的檢查結果,說不定他們需要居家隔離,現在最好讓他們待在家裡。
還有一件事,絕對不能告訴外面的人,F醫院就是這裡。
随便亂講是會受罰的。
” 字母“F”再次登場。
冬華的手指劇烈地顫抖,應該按通話鍵的,卻連續按了兩下結束鍵。
聽到第五聲撥号音後,冬心接起電話。
冬華先問藝碩在不在家。
“剛剛出去了。
” “去哪兒了?今天換班時間這麼早嗎?” “不是,他跟好朋友兩個人去濟州島旅行四天三夜,現在可能出發去金浦機場了。
你半個月前不是答應他了嗎?叫尹采範的……你記得吧?” “知道了,先這樣吧。
” 冬華又打給藝碩,但沒人接。
他一定是在開往金浦機場的巴士上睡着了,隻要不用去便利商店工作,一放松下來就會這樣。
冬華又打給冬心,原原本本說明了情況。
冬心難以置信地問:“什麼?真的嗎?确定是傳染病?MERS……你怎麼會得那種病?不可能吧,做夢都沒這麼荒唐,這是怎麼回事啊?” 冬華也覺得這是一場噩夢。
如果這是夢,真希望馬上醒來! 六月五日淩晨,首次檢查結果出爐,陽性。
六月七日,第二次檢查結果仍是陽性。
冬華被确診感染了MERS。
記者會 六月一日一早,一花打電話給蘇道賢記者。
她想今天開始上班,取消原本到三日的假期。
“喂,真是的!你幹嗎啊?想讓公司被罵是吧?讓你放假你就乖乖放假。
” “前輩,我不去警察局的記者室,今天讓我跟着你跑新聞吧。
我已經送走我爸了,我也想快點回歸日常。
” “一花啊!”蘇記者提高嗓門。
“是,前輩。
” “初次見面的時候,我說過什麼?” “你說‘實習期間必須服從上級指示’。
” “那你還這樣!” “所以我不是來找你商量嘛。
” “這是商量嗎?你這是逞強。
你是怕被派到地方
以目前情況來看,一花覺得最有可能去的是自己。
實習期間沒展現能力争取分數,不管理由是什麼,她都擅離職守了。
“四日上班跟今天上班,不都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
公司不會同意你銷假的,就算你工作到三日也沒薪水。
讓你工作,等于是在壓榨勞動力,我死也不會壓榨别人的。
況且我還負責教育實習生,更不能做那種事。
” “那我能做什麼?” “你真的還好嗎?” “好得很。
” “醫院沒打給你?” “什麼醫院?” “那、那個……”蘇記者忽然吞吞吐吐起來,他原本還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敷衍了過去,“啊……沒事啦,我的意思是你現在一個人了,萬一生病……要是哪裡不舒服,記得立刻打給我哦。
” “我不會打給你。
我沒有不舒服,也不會生病。
我很健康,我現在該做什麼?” “什麼都可以做。
我早就看出來你個性很倔強,可沒想到辦完父親的葬禮才剛過一天,就嚷嚷着要來上班,也太不正常了吧。
我勸你這三天就去放松一下,蒙上被子痛痛快快大哭一場也好,睡到天昏地暗或去大吃一頓也好,再不然就去林蔭路或海岸線繞繞。
總之,四日再來上班,到時候讓你忙到天昏地暗。
好了,從現在開始到四日去記者室上班前,不準再聯絡我,先暫時忘記你是記者,我真心希望你這幾天好好休息一下。
” “我真的不能去上班嗎?”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經曆過這些……不用逞強,等上班了再去吃頓好吃的。
”蘇記者的聲音裡夾雜着歎息。
一花挂上電話。
六月一日這天,她整理了父親的遺物。
一花走進炳達的卧室,打開衣櫃和抽屜。
自從父親罹患肺癌以來,她再也沒進過這個房間。
炳達不想給女兒添麻煩,即便住院的行李也都是他自己打理。
抽屜也整理得很幹淨,該扔的東西似乎早就處理掉了。
一花慢慢撫摩着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
爸,對我而言,你既是父親也是母親!過去這十年,都是你幫我打掃。
你身體不好,這些事都應該放着别管的……對不起,到最後還讓你做這些。
一花呆站了十分鐘。
外套、内衣、襪子、帽子、皮帶、眼鏡、錢包、手機、行李箱、幾百本書、十個筆記本和五本相簿都被搬到了客廳。
一花把這些東西分成三類,該扔的、可以捐贈的和要珍藏的。
襪子、内衣、皮帶、眼鏡和錢包要丢掉;西裝、夾克和書可以捐出去。
一花用塑料袋打包行李箱時,突然停下動作,她後悔了。
我錯了,爸! 這個行李箱是半年前一花收到電視台合格錄取的通知後第二天收到的禮物,是炳達得知女兒被錄取的喜訊後,立刻上網訂購的。
他說當記者一定會經常出差,但一花從沒用過這個行李箱。
其實就算不搭飛機,也能裝些日常用品帶去記者室,但行李箱的顔色就跟秋天的銀杏葉一樣黃,所以一花沒有拿出來用過。
如果知道這麼快就會跟父親生離死别,管他是柳橙黃還是小雞黃,她都會拿出來用,讓父親開心一下。
一花打算暫時留下父親的手機,等過一陣子再去注銷,因為可能會有不知道父親過世消息的朋友發信息或打電話來。
她想替父親延續這些友誼,這是身為女兒應該扮演的角色。
一花打開父親的手機,解鎖密碼是父母最初相識的日子。
她點開“電話”中的“我的最愛”,第一個号碼是一花,後面都是“遊山會”的親戚。
多虧了親戚的幫助,父親的葬禮才能圓滿完成。
爸!從前是爸爸、媽媽和我,我們一家三口,十年前隻剩下我和爸兩個人,如今就隻剩下我自己了。
雖然當記者很忙,但我一定會抽空代表我們家參加親戚的聚會,你就放心吧。
想到那些親戚,還有炳達去過的大山和田野,時間又流逝了十分鐘。
一花接着翻開相簿和筆記本。
炳達一周總會取出相簿翻看兩次,雖然裡面也有一花的照片,但大部分都是十年前去世的妻子的照片。
有兩本相簿裡全都是妻子的獨照,其他三本裡也都是妻子從兒時到去世前的照片。
淑子總是站在中間,炳達和一花像背景一樣站在左右兩側。
從前一花曾想抽出一張跟母親的合照放在錢包裡,卻遭到炳達訓斥,他不許任何人碰相簿裡的任何一張照片。
一花把五本相簿從頭翻到尾,在合上最後一本相簿時,她領悟到母親的人生裡也重疊着父親和自己的人生。
淑子走後,炳達就沒有在相簿裡再放入過一張照片。
妻子離開的同時,相簿也就此塵封。
之後的十年,炳達在電子零件公司上班,撫養着一花。
在那期間,一定有很多想要記錄下來的瞬間,特别是在一花考上大學以及被電視台錄取為記者時,炳達比誰都高興。
小姨夫姜銀鬥和那些“遊山會”親戚一年至少也會出去玩四次,也拍了很多照片,雖然炳達會把照片都沖洗出來,卻沒放進相簿。
一花以為他都存在手機裡了,打開一看也沒有。
十個筆記本都是日記。
雖然炳達不會每天寫日記,但偶爾想要寫點什麼時,就會拿着筆記本坐在餐桌前。
筆記本的封面、厚度和尺寸都一樣,黑色封面上沒有任何圖案。
翻開第一頁,出現兩個日期,是寫日記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
一花翻開的第一本恰好是最近寫的日記,日記停留在四月二十五日,上面隻寫了一句: 等我回來再寫。
那次炳達入院後就再也沒回來。
從四月二十六日到五月二十七日早上,他住在京畿道S醫院,五月二十七日轉到首爾F醫院,五月二十八日去世。
父親要是回家,會寫什麼呢?為什麼他沒把筆記本帶去醫院呢?之前他會坐在醫院的病床上寫日記,甚至比工作時寫得更勤、更多。
因為住院時會冒出很多想法,也會想到很多想寫的東西。
最後一次離開家時,為什麼沒帶筆記本呢?難道是忘了?如果忘了,可以讓女兒送到醫院。
該不會是怕一花偷看自己的日記吧?直到炳達去世,他都沒提過日記本。
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
一花翻開十五年前新年第一天的日記。
字迹不一樣,滿滿的一頁不是炳達揮灑的大字,而是圓圓小小的可愛字迹,這是淑子的日記。
一花趕快翻到二〇〇五年九月二日,那天是母親離開的日子。
淑子的日記停在二〇〇五年八月二十七日,那天之後,她的病情急轉直下,每天隻能靠嗎啡度日。
藥效一過,痛苦襲來,淑子就會發出慘痛的哀号,打了嗎啡後便直接進入無意識狀态,根本無力去摸放在枕頭下的筆記本。
淑子最後的日記隻寫了一行字: 拜托你,把這些日記全部燒掉。
炳達沒有完成妻子的遺願。
二〇〇五年九月四日,也就是辦完淑子葬禮的那天晚上,筆記本上出現了兩個字: 開始。
“開始!” 這兩個字在一花唇邊回蕩許久,一股如同岩漿沖出地表的熱氣從她的心口經由喉嚨,包裹住舌頭。
從五月二十八日到現在,她強忍悲傷,回到空蕩蕩的家,就算孤單也仰着頭不肯流下淚來。
為了不哭出來,她努力想其他的事,注視其他地方,好不容易撐到現在。
但當她看到母親的字與父親的字連接在一起時,眼淚終于湧了出來。
炳達在淑子人生的盡頭開始寫日記,一寫就是十年。
一花拿起另一本日記,又翻到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五日,那頁之後還有十幾張的空白。
就像父親接着母親的日記繼續寫下去一樣,自己也能接着父親的日記寫下去嗎? 在這空白處,自己能寫下“開始”兩個字嗎? *** 六月二日,一花在可以俯瞰光化門廣場的咖啡廳見到了律師尹海善。
個頭超過一米八的海善坐下來也比一花高出一個頭。
淑子在小學教了十五年的書,海善是她的學生裡個頭最高、最聰明的,小學六年級時就快長到一米七了。
小學畢業後,海善常常跟淑子聯絡,也常到她家裡玩。
一花把大自己十歲的海善當成姐姐,總是跟着她。
淑子去世後,每次換季她都會跟一花見面,哪怕是忙着準備司法考試時也不例外。
如親姐姐般照顧一花的海善卻沒來參加葬禮。
在姨夫姜銀鬥的幫助下接待來吊喪的客人時,一花也想到了海善。
五月二十八日,雖然發了信息給她,卻沒得到回複。
直到五月三十日早上出殡前,海善才回了信息。
—我在彭木港,剛剛才看到信息。
二〇一四年四月之後,海善去了彭木。
打電話給她也都沒接,發信息也是時隔多日才回複。
海善說六月二日回首爾,到時候再約。
一花相信五月三十日海善不能趕來,一定有她的理由。
“很難過吧?身體還好嗎?”才見面,海善便把一花摟在懷裡安慰。
一花的體質是隻要身體勞累,臉就會先腫起來。
但海善看上去更像才剛辦完喪事的人,瘦弱的身軀,大概吹了太多海風,皮膚變得黝黑、粗糙。
“葬禮結束後連睡了兩天,現在好多了,電視台要我後天回去上班。
你看起來更憔悴,一定有很多事情吧,别太勉強自己了。
” 海善若是埋頭做一件事便會無法自拔,這既是她的優點也是缺點。
五年前當上律師的她,把賺錢抛到腦後,投身于幫助社會弱勢群體,這讓她很快嶄露頭角。
海善不僅忠于職守,必要時還會挺身而出,因此有了“電線杆”的綽号。
她是一個會大喊大叫、有說有笑的電線杆。
海善的視線轉向窗外的光化門廣場,一花也跟着望過去。
廣場入口處搭起許多帳篷。
“罹難者家屬為了厘清真相在那裡争取……他們逼迫自己挨餓、苦行、露宿街頭,跟他們相比,我做的這一切不算什麼。
” “他們這樣做,就能厘清真相了嗎?”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