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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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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所謂的立刻,是一天的意思嗎?” “哪可能需要一天呢!” “那大概十二小時?” “太久了吧。

    ” “那到底是多久?” “雖然沒有明确标準,但至少一兩個小時内就會傳名單來。

    ” “原來如此,一兩個小時,我知道了。

    ” 映亞挂斷電話。

    保健所職員根本不知道石柱在六月七日被确診MERS,也不知道他被送進隔離病房。

    而且,既然石柱是MERS病人,那他的兒子雨岚也該在隔離名單上,居家隔離開始的時間點也應以石柱住進醫院的六月一日起算。

    而以映亞來說,她和石柱一起待在六人病房,所以隔離日期應該從石柱被送往隔離病房的六月七日開始算。

    确診MERS的石柱根本不該出現在居家隔離名單裡。

    雖然保健所職員自信滿滿地說一兩個小時内就會收到最新的确診病人姓名和住址,現實卻完全不是如此。

     挂斷電話兩小時後,映亞收到居家隔離通知書。

     正如保健所職員說的,隔離對象隻有金石柱和南映亞,隔離日期到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隔離地點是住家地址。

    下面還寫着: 依照《傳染病預防及管理條例》第四十一條第三項第二号,特此通知收信人為居家隔離對象。

     再往下看,還有警告的内容: 若不遵守本通知書,根據《傳染病預防及管理條例》第八十條第二号,将處三百萬元以下罰金。

     映亞盯着通知日期“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下方區廳長的紅印,思考着如果不遵守居家隔離規定的人會被處三百萬元以下罰金,那延誤發放居家隔離通知書的人又該處以怎樣的刑罰呢?還有,漏掉隔離對象和定下錯誤隔離時間,又該由誰負責? 金石柱是密切接觸者,在六月七日确診,之後他的居家隔離通知書就再也沒有蹤影了。

    他們隻掌握了南映亞在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去過急診室的信息。

     *** 六月十七日,映亞決定送雨岚去幼兒園。

    以孩子最後一次見到爸爸為标準,已經過了十六天,兩周後就可以自動解除隔離,所以雨岚從六月十六日開始就可以去幼兒園。

    問題在于映亞,她最後一次見到石柱是在六月七日,若以那天為标準,她的隔離日期應該到六月二十一日。

    但她收到的通知書上寫的日期卻隻到六月十日,所以從十一日開始解除隔離也不存在法律問題。

    映亞每天都幫雨岚和自己量體溫,确認是否咳嗽、流鼻涕和有痰。

    幸運的是,她和孩子都很健康。

     六月十六日吃過晚飯後,映亞發信息給幼兒園老師,告訴老師明天會送雨岚過去。

    兩小時後,園長打電話來,簡短問候後便進入正題。

     “雨岚媽媽,我們幼兒園暫時不能幫忙照顧雨岚了。

    ” “這是什麼意思?我已經繳了這個月的費用啊。

    ” 家長每個月都要給幼兒園三十三萬元,政府會支付其中的二十二萬元保育費,剩餘的十一萬元則由個人負擔。

     “我們會退還給您。

    ” “理由是什麼?我已經跟老師說明原因了,因為要在家隔離,才沒辦法送雨岚過去。

    ” “雨岚媽媽,我老實跟您說吧。

    幼兒園孩子的家長都很擔心,不管怎麼說,雨岚的父親都住進隔離病房了。

    ” “那又如何?我和雨岚都沒有感染啊。

    隔離期間我和孩子都待在家裡,完全沒有生病。

    我明天要去醫院,也要上班。

    為什麼幼兒園不肯幫忙照顧雨岚呢?” “您說得沒錯,我也知道雨岚沒有感染,但其他孩子的父母再三向我們表達擔憂。

    幾個家長還說,如果我們讓雨岚來,他們就要送孩子去别的幼兒園。

    ” “那幾位家長是誰?” “恕我難以奉告。

    總之,如果我們繼續接收雨岚,對幼兒園的運營也會造成影響。

    您看能不能再等幾天,等雨岚的父親痊愈出院以後呢?請您也體諒一下我們的苦衷。

    ” “雨岚會很失望的。

    他好幾天前就盼着跟朋友見面,連覺都睡不好。

    如果我告訴他再也不能去幼兒園了,他會很失望的。

    爸爸突然住院,已經讓孩子很難過了,真沒想到幼兒園會這樣傷害孩子。

    你們這樣做對嗎?” “對不起,但我們也沒辦法。

    ” “我會正式向保健福祉部的負責人反映,雨岚根本沒有不能去幼兒園的理由。

    ” “我也是為了雨岚好。

    ” “您這是什麼意思?” “就算您把雨岚送來幼兒園,他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跟大家一起玩了。

    ” “這是在霸淩嗎?” “不是霸淩……那些父母總會對自己的孩子說些什麼吧。

    ” “他們真的會這樣?” “對不起。

    我就當雨岚明天不會來,希望雨岚的父親早日康複。

    ” 園長急急地挂斷電話。

    無論映亞怎麼打電話或發信息,園長都沒有回應。

     六月十七日清早發生了一場騷動。

    映亞一大早跟鴻澤通電話,要麻煩老人家暫時到家裡照顧雨岚。

    聽到映亞說要打聽其他幼兒園,鴻澤阻止了她。

    鴻澤說,隻要說出孩子父親正在治療MERS的事實,首爾是不會有幼兒園願意接收雨岚的。

     “為什麼不能去?為什麼不讓我見朋友?” 雨岚跺着腳哭了起來。

    但映亞無法老實告訴孩子,因為爸爸感染MERS,所以幼兒園小朋友的爸爸、媽媽都不喜歡他。

    這樣隻會對雨岚造成更大的傷害。

     “你不是很喜歡跟爺爺在一起嗎?聽媽媽的話,爺爺馬上就到了。

    ” “媽媽,我會很乖,會聽老師的話,不跟朋友打架。

    你就讓我去幼兒園吧,我想我的同學,也想老師。

    媽媽,我錯了,從現在起我會乖乖的,就讓我去幼兒園吧。

    ”雨岚雙手合十,央求映亞。

     映亞跪下來,緊緊把雨岚摟進懷裡。

    “雨岚沒有錯,雨岚是乖寶寶。

    以後……以後媽媽一定會解釋給你聽。

    今天就當媽媽求你,聽媽媽這一次好不好?” 直到鴻澤抵達,雨岚都沒有停止哭泣。

     映亞把雨岚交給鴻澤,便去醫院找京美。

    她們約好在一樓咖啡廳吃早餐。

    石柱說,防護裝備和病房管理還是老樣子,不讓映亞上來。

    映亞也不想違逆石柱去病房探望他。

    石柱很照顧家人、朋友和鄰居,對所有人都是笑臉相迎,他也是一個恪守原則的人。

     映亞打算向京美詳細打探石柱的情況,也打算質問石柱擔心的防護裝備問題。

    如果有必要寫意見書,映亞也打算詳細地寫出來。

    要是需要家屬聯署,她也打算去找其他家屬簽名。

    雖然映亞心裡清楚,要醫院購買新的防護裝備沒有那麼容易,但她還是希望能及早得到完善的防護裝備,去病房探望石柱。

     尋找家屬 李一花隐約記得自己上了救護車,但抵達醫院後的事就想不起來了。

    她被送到十三樓的隔離病房,身着防護衣的醫護人員為了掌握病況,忙得不可開交。

    高燒到快四十攝氏度,出現嚴重脫水,已經發展成病毒性肺炎。

    為了治療肺炎,醫院給她用了利巴韋林(Ribavirin)和長效幹擾素(Pegylatedinterferon)。

     第一次PCR檢驗為陽性後,一花短暫清醒,斷斷續續講到父親的葬禮,又說在光化門廣場附近的咖啡廳見了尹海善,随即暈了過去。

    接下來的一周,一花完全處在昏迷狀态。

    要進行後續治療和檢查,醫院必須取得家屬同意。

    負責的護士是樸京美。

     一周後,一花好不容易才睜開眼睛。

     京美問:“你需要家屬陪着,給我一個聯絡方式吧。

    ” 一花沒有回答,而是問了自己想知道的事。

     “我爸什麼時候來?” 關于炳達去世的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

     “一花小姐,你的父親李炳達在五月二十八日去世了。

    你不是已經辦完葬禮了嗎?不記得了?” 一花呆呆地望着京美,喃喃重複:“你亂說什麼……我爸什麼時候來?” “除了你父親還有其他人嗎?最近的親戚……” 抱着頭痛苦呻吟的一花突然念起一串數字:“010—4743—358……”還沒說完,又暈了過去。

     京美趕快記下号碼,然後依序替換最後一個數字,打起電話。

    電話若接通,她會問對方認不認識李一花。

    有兩個人回答那裡不是花店,三個人斥責京美不要打惡作劇電話。

    當第六個号碼打通時,接起電話的女人一聽到李一花的名字便開始抽泣。

    京美報上醫院名,向她說明為了治療需要家屬前來。

     “……我去不了。

    ”女人像餓了十多天似的,聲音又細又低沉。

     “但家屬必須來陪同啊。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病人的……” “……我是她小姨。

    ” “那你一定要來,現在你外甥女得了傳染病……” “MERS!”對方突然提高嗓門。

     京美感到發絲都豎立起來了,自己隻提到“傳染病”,對方卻清楚說出“MERS”。

     “我丈夫也得了,正在昏迷中。

    我現在被關在家裡,你說我還能去哪兒啊?我去不了!去不了……” 如果是小姨的丈夫,那就表示一花的小姨夫也感染了MERS,但京美必須找到家屬。

     “那能給我一下其他親戚的聯絡方式嗎?” “010—3549—28……” 這次還沒說到最後兩個數字,對方就泣不成聲了。

    京美再打過去就不接了。

    沒辦法,京美隻好從數字00一直撥打到99,當打到第七十一組号碼時,終于出現了認識一花的人。

     “我是她二舅舅。

    ” 京美難以揣摩對方聲音中的情緒,她告知對方,一花感染了MERS,住進隔離病房,要治療,需要家屬到醫院來。

    雖然男人極力保持鎮定,聲音卻像輕薄的窗紙那樣顫抖起來。

     “我也想去……但我出不了門。

    ” “有幾項檢查需要家屬簽字同意……” 男人打斷京美:“我老婆也在做檢查。

    MERS!就是在你們醫院感染的。

    她替我去醫院,沒想到得了這病!都是我的錯啊!我得留在我老婆身邊。

    家屬同意?一花和我老婆是在哪兒感染那種病的?不就是你們醫院嗎!你們要是把傳染病控制好,我老婆和外甥女也不會得那種病了!還要什麼家屬同意?真是厚顔無恥!不管有沒有家屬,你們都得把一花救活。

    沒有家屬就不幫孩子治病了嗎?這是披着人皮的醫生該講的話嗎?你們都是罪人!少在那兒講這些沒用的,趕快把一花救活,知道了嗎?” 京美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這些問題對身為護士的她而言,太過龐大且難以解釋了—姑且先不論她能否一一回答這些質問—京美感到很羞愧,對方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直擊所有弱點,她恨不得馬上挂斷電話,但為了搶救一花,隻能忍着。

     京美深吸一口氣,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能力範圍内,真心誠意地回答:“對于李一花和她的舅媽感染MERS,我深表遺憾。

    但現在比起追究是誰的責任,更重要的是盡快救人。

    我要強調的是,現在一花需要家屬在場。

    ” 對方停止質問。

    一陣沉默之後,又一組号碼從話筒另一端傳來。

     “那你打這個電話吧:010—4324……” 電話斷了。

    京美準備再打去時,對方發來一條短信,上面有電話号碼。

    京美喝了杯水,差不多做了十次深呼吸後,撥打了那個号碼。

     “喂!”是嗓音稚嫩的小男孩,聽聲音有六七歲。

     “媽媽在家嗎?” “媽媽去年生病,去天堂了。

    ” 京美立刻道歉:“對不起,阿姨不知道。

    那爸爸在嗎?” 孩子瞬間哭了出來,京美摸不着頭緒,隻能聽着孩子哭。

     忽然,換成一個老人接過電話:“誰啊?” “您認識李一花嗎?” “誰?” 看來老人有些重聽,京美一個字一個字地大聲重複了一遍:“您、認、識、李、一、花、嗎?” “認識,她是我哥的大孫女。

    ” “她現在需要家屬。

    ” 老人無視京美的話,忽然發起火來:“我兒子說要見炳達最後一面,他們堂兄弟比親兄弟感情還好。

    可不管關系再怎麼好,老天爺也不能一起把人帶走啊!” 京美挂斷電話,邊喝水邊整理思緒。

    今天打了這些電話,聽到各地方言,僅僅是目前确認感染MERS的人,就有李一花的小姨夫、二舅媽還有堂叔。

    MERS已經不再是首都範圍内的傳染病,它已經擴散到慶尚南北道、全羅南北道和忠清道,甚至擴散到了全國各地。

     京美的手機收到一則信息,是個不認識的号碼。

     —一花危險? 句子打得不完整。

     —您是哪位? —我是姜銀鬥,小姨夫,我現在不能說話。

     京美最初跟一花的小姨甘淑熙通話時,她說自己的丈夫也感染了MERS。

    京美想象着銀鬥此時的處境,也許呼吸道正插着管子,所以沒辦法說話。

    如果是這樣,那他比一花的情況更嚴重。

     —她現在還好。

     —我是一花的家屬,我同意。

     —聽說您也感染了MERS,請先認真接受治療吧。

     —孩子很可憐,若我不行,我老婆會做。

     京美正猶豫着不知該怎麼回複時,銀鬥又發來信息。

     —一定要救她。

     京美等了一會兒,再也沒有信息發來。

     —請您加油。

     京美好不容易寫下這四個字。

    或許銀鬥想說的是“求求你一定要救活孩子”。

     半小時後,京美接到淑熙的電話。

    淑熙的聲音依舊摻雜着哽咽,但她并沒有哭喊出聲。

     淑熙抑制住難過,說:“我很快就過去。

    我老公說這是他的心願,我有什麼辦法。

    什麼時候需要我到醫院?居家隔離解除後我就出發。

    剛退伍的兒子會在醫院照顧他爸,連他也要我去照顧一花。

    這是什麼晴天霹靂!一家子人和睦相處也是罪嗎?” 京美将一花的小姨甘淑熙會趕來的消息轉達給醫務科,然後走進隔離病房,确認過生理監視器上顯示的脈搏和血液含氧濃度,記錄下來。

    她原本打算走出病房,卻又彎下腰,身着防護衣的她看起來至少是一花的兩倍大。

    戴着頭罩的護士與病人的臉相隔不到五厘米。

    除了治療,醫護人員都要避免與病人接觸。

    因為高燒,連日未能進食的一花雙頰凹陷,看起來體重至少掉了五公斤,臉色蒼白,連額頭上的微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乍看會以為她被冷凍在冰塊裡,停止了呼吸。

     京美注視着一花薄而憔悴的嘴唇:“一花小姐,請再撐一下,你會好起來的,你的小姨夫和那些親戚也都會好起來的。

    你們會證明你們一家人和睦相處不是罪過,我一定會救你。

    ” 誰割走了我的肉? 李一花的父母已經不在了,也沒有兄弟姐妹,所以小姨甘淑熙成為她的監護人。

    雖然吉冬華有兒子和妹妹,但住在一起的家人都無法前來當她的監護人。

    妹妹冬心在家裡不能出門,兒子藝碩正在濟州島的保健所隔離。

     冬華用的是翻蓋式手機,沒辦法和他們視頻通話。

    一花剛被送到醫院就昏迷不醒,冬華檢驗為陽性,住進隔離病房後,雖然咳得很厲害,但還是能跟家人通話。

    冬心在電話裡一直哭個不停,說都是因為自己,才害冬華感染MERS。

    藝碩也為自己不能趕回首爾感到郁悶。

    冬華打電話給比自己小一歲的妹妹冬玉,結婚後生了一對雙胞胎的冬玉接到電話,立刻趕到醫院。

     六月七日剛過中午,冬玉抵達醫院沒多久,冬華的體溫突然飙升,雖然采取了緊急措施,但高燒持續不退。

    冬華把吃的東西都吐出來後就昏迷不醒,昏迷了整整半個月。

    醫護人員努力幫病人降溫,使呼吸恢複正常,但體溫持續不降,血氧飽和度也降到百分之八十四,遠低于正常值百分之九十五,其間出現過三次危險期,體重也以每天一到兩公斤的速度下降。

    醫護人員為冬華做了氣切,确保呼吸道通暢,插入胸管抽出肺部積水,最後因腎髒無法正常工作,隻能插入導尿管。

     最嚴重的是急速惡化的病毒性肺炎,照這樣發展下去,病人會有生命危險。

    醫生建議安裝葉克膜(6),那是在人體外去除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并注入氧氣的人工肺,可以幫助肺部受損、無法正常呼吸的病人。

    冬玉問醫生,使用這種輔助器就能救活冬華嗎?醫生回答,葉克膜對治療病人有幫助,但無法确保病人的生命安全。

    醫生補充,他們也隻能借助葉克膜幫助病人戰勝MERS。

    冬玉又問醫生,這樣是否能痊愈。

    醫生則保守地評估,使用葉克膜就算能撿回一條命,肺功能還是會嚴重受損,目前為治療肺炎注射的藥物成效也不大。

     冬玉無法判斷是否應該使用這種陌生的儀器,她打電話給冬心讨論了很久。

    冬心向遠在濟州島的藝碩隐瞞了冬華病情惡化的消息,她不想讓外甥擔心,就算藝碩知道了也無能為力。

    日後藝碩知道的話或許會怪冬心,但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冬心在家禁食,整日禱告,不管選擇哪一邊都可能後悔,但沒時間再拖了。

    冬心在家禱告了兩小時後,與在醫院休息室的冬玉展開最後一次讨論。

    兩人一緻同意不使用葉克膜。

     或許是冬華的身體後知後覺地找到了對抗病毒的方法,決定不使用葉克膜後,當晚肺炎加劇的速度就明顯減緩。

    高燒退了,血氧飽和度也明顯上升,都達到了正常值。

    度過危險期後,冬玉和冬心同意讓冬華采用注入MERS痊愈病人血清的新療法。

    輸血後,冬華的病情明顯好轉,算是闖過了鬼門關。

     真正的難關是從冬華醒來那天開始。

    她睜開眼,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大霧缭繞的公園,四周一片模糊。

    她眨了一百多次眼睛,才意識到所在之地是醫院。

    “很遺憾,結果是MERS陽性”“您不能回家”“您需要接受治療”……大大小小、毫無脈絡的句子像空氣中的小分子,飄浮在四周。

    冬華像平時那樣呼吸,但鼻子吸不到充分的空氣,呼出的氣也不順暢。

    由于呼吸困難,她連打起精神的力氣都沒有。

     冬華隻能把精力集中在呼吸上,稍有分心就會喘不過氣,脖子、胸口和側腰也會疼痛。

    雖然打了止痛劑,避免了最惡劣的情況,但痛楚還是折磨着全身上下。

    冬華盡量放緩速度,一邊小口呼吸,一邊思考。

     我死了嗎? 死了也能感受到痛楚?沒有人确認過死後的事,所以誰也不知道死人會不會痛。

    要是死後也這麼痛苦,可真夠令人絕望的。

    死掉的話,痛苦不是也會立刻消失嗎? 我還活着? 如果我還活着,怎麼連一句話也不能說?為何無法正常呼吸?如果活着這麼痛苦,活着還有什麼意義?我該不會變成植物人了吧?MERS這病竟然這麼可怕!如果我還活着,就算呼吸困難,至少雙手也能動吧?如果連動都不能動,那還不如死掉算了。

     冬華盡量壓低下巴,視線看向下方,她嘗試舉起右手,但力氣不足,手經過肚子隻碰到胸口。

    很奇怪,身上沒有肉,肌肉都消失了,冬華摸到的隻有凹凹凸凸的骨頭。

    雖然在書中曾讀過“皮骨相連”的句子,但親眼所見還是第一次。

     冬華平常會舉啞鈴,三百六十五天從不間斷,要在物流倉庫工作就必須鍛煉肌肉。

    雖然可以用堆高機搬運書籍,但很多時候還得靠雙手雙腳。

    尚哲常贊美冬華結實的肌肉,時不時還慫恿她去參加健美大賽。

    但那結實、漂亮的手臂,現在比柳枝還要細。

     冬華慢慢在膝蓋上施力,她立起腳跟,以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擡起腿。

    膝蓋稍稍擡了起來,它尖銳得像露出海平面的冰山一角。

    三角錐模樣的膝蓋越來越近,接着大腿和小腿也進入視線,仿若鴕鳥蛋的小腿肚和馬腿般健壯的大腿也都不見了。

    不管再怎麼眨眼,看到的也隻有附着在骨頭上的那層皮。

     “你醒了?”身着防護衣的護士崔金淑透過頭罩看着冬華。

     由兩名護士一組,三班輪流照顧病人,金淑身旁站着另一位護士鄭美萊。

     你們是不是把我的肌肉割走了? 冬華很想質問她們,卻說不出話。

    金淑開始做簡單說明。

     “你昏迷了半個月。

    現在很難過吧?昏迷期間遇到了三次危險期,但都順利度過了。

    因為呼吸困難,給你做了氣切;由于肺部出現積水,所以插了胸管。

    現在你插着導尿管。

    高燒退了,接下來就隻等恢複了。

    我去通知醫生和家屬,比你小一歲的妹妹在外面等着。

    你記得她吧?” 冬華腦海中浮現出冬玉圓圓的臉蛋,她眨了眨眼,動了動下巴,表示記得。

     護士出去後,冬華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和肚子,還有額頭、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和下巴,沒有比自己更像骷髅的了。

    冬華流下淚來,發不出的歎息像蛆一般從身體各處洞口鑽出來。

    雖然神志清醒了,但這已不是一個活人的身體。

    哭泣使冬華難以呼吸,喉嚨裡有痰,但她無力咳出來。

    她望着天花闆,哭累後睡着了。

     冬華做了一場噩夢,噩夢從剛剛來過的護士的聲音開始。

     “姐!還有很多肉可以割下來呢。

    ” “哪有那麼多?等等,醫生會看着辦的。

    依我看,手臂和大腿的肉都能割下來。

    ” “今天隻割腿?” “嗯,小腿和大腿。

    ” 伴随着開門聲,傳來兩名醫生的說話聲。

     “趕快做完好去喝牛骨湯,我都預約好了。

    打麻醉吧。

    ” “知道了。

    不過,我能吃大份的嗎?” “随便你。

    ” 冬華晃動手腳,身體掙紮着想要逃走。

    她恨不得一拳打在醫生臉上。

    但無論自己如何掙紮,兩條腿仍一動不動。

    醫生和護士根本不理會掙紮的冬華,熟練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這對他們來講就像喝涼水一樣簡單,還有說有笑。

    麻藥似乎開始起作用了,冬華的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她徹底昏迷前,耳邊傳來醫生的聲音。

     “右手臂好了,接下來換左手臂吧!我說這女人的肌肉怎麼這麼大、這麼結實啊?” 冬華從噩夢中驚醒,看見身着防護衣的醫生站在眼前。

     醫生從頭到腳細細将她檢查了一遍,模樣就像在尋找可以割的肉。

    冬華感到不寒而栗,緊閉雙眼。

    醫生的聲音再次傳進耳朵。

     “請相信我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請再忍耐一下。

    我可以很自豪地告訴你,這裡聚集了世界頂級的感染科醫師。

    知道嗎?” 門開了,接着傳來關門聲。

     冬華沒睜開眼睛,第二個噩夢緊接着展開。

     若說第一個噩夢是過去式,第二個噩夢則是未來式,換句話說,更像預知夢。

    這次,金淑和美萊拿着巨大塑料袋站在面前,那塑料袋足足可以裝下一個成年人。

     “什麼都不能遺漏,全裝進袋子裡。

    ” “就這樣送去火葬嗎?這人說不定還有呼吸啊。

    ” “有呼吸又怎樣,還不就是這兩天了。

    能割的肉都割了,趕快處理掉一了百了,懂嗎?” “我能為她禱告嗎?” “你信教?” “不,我不信教,但現在我想為她禱告。

    這個病人很可能是虔誠的基督徒,臨終前的禱告對她來講會很重要……” “你不要同情她。

    她不是人類,她是病毒,你同情病毒幹嗎?冷靜地站在人類的立場判斷才是人道主義,隻有我們人類才能處理病毒。

    居然要為病毒禱告,管她是死是活,你這樣連病毒都會笑你的。

    趕快動手,今天要燒掉的病毒還有四具呢。

    ” “聽說還有人會來幫忙處理病毒?有幾個人啊?” “兩個,兩個醫院裡力氣最大的男人。

    啊,他們來了。

    ” 門開了,兩個像橄榄球隊員般的男人身着防護衣走進來。

    他們同時抓住冬華的手臂和腿,護士用毯子和被子把冬華的身體層層包住,兩個男人直接把冬華放進大塑料袋。

     “怎麼這麼輕?” “跟蝴蝶一樣。

    ” “大概是靈魂出竅了。

    ” “最後再确認一次,沒漏掉什麼東西吧?” “沒有。

    ” “那送走吧。

    ” “消毒組呢?” “很快就會來,他們會把這該死的病毒徹底清除。

    ” 裝在大塑料袋裡的冬華想要大聲呼喊。

     我沒死! 我不是病毒! 我是人! 我是人! 但冬華一句也喊不出來。

    難道他們是為了堵住她的嘴才故意做了氣切?雖然冬華的手腳在掙紮,但整個身體都被毯子和被子包住,手腕和腳踝一動也不能動。

    全身的針孔和插在胸腔的管子依舊還在。

    自己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連牧師最後的禱告都沒聽到,連一首頌歌都沒唱,就這樣把她放進塑料袋裡火葬?難道是醫生和護士預謀想把她推向死亡的深淵? 地獄,這樣的結局不就是地獄嗎?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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