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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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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世為人,至少讓我死得有點尊嚴吧。

    生為人,卻要像豬、蝙蝠、蚱蜢或病毒那樣死去,這種地方就是地獄啊。

    讓我和這個世界的人們道個别吧。

    連句遺言都沒說就死掉了,唯一留下回憶的地方就是地獄。

     地獄,這種結局本身就是地獄。

     冬華從第二場噩夢中醒來,她整整昏睡了一天。

     護士遞給冬華一個筆記本,但冬華沒有握鉛筆的力氣,惡魔消耗了她所剩無幾的體力,她連一個字也寫不了。

    雖然不能寫,但她可以按。

    冬華擡起食指,往空中按下去,手機鍵盤上子音、元音的位置已牢記在腦海。

    沒留下遺言就死去的恐懼徹底包圍着冬華骨瘦如柴的身軀。

    醒來的這段時間,冬華不停用食指在空中按着,整理出想說的句子。

    一天後,冬華發給冬心三則信息: —健健康康地活着。

     —我再也不能跟常人一樣。

     —不如死了算了。

     冬華在鬼門關徘徊,身心好不容易恢複到可以發信息時,藝碩已經從濟州島回來好幾天了。

    從冬心那裡得知母親忽然失聯的真正理由後,藝碩大哭了一場。

    藝碩和冬心一起來到醫院,加上冬玉三人,輪流打電話給冬華。

    冬華隻能聽他們說話,仍舊沒有力氣回答。

     “姐姐,你死了,要我怎麼活啊?都是因為我,害你得了這麼可怕的病!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就算為了我,你也要活下來。

    ” “媽!你挺過來了。

    對不起,我一個人在濟州島舒服地待了那麼多天。

    你要給我盡孝的機會啊。

    我知道你很辛苦,再撐一下下。

    媽,我愛你!” “姐,你不會死的。

    你為什麼要死?該死的另有其人!” 三個人跟事先約好似的,捧着手機唱起頌歌,開始禱告。

    冬華當然沒有死,她隻是半個月掉了二十公斤,變成了骷髅,就算稍微動一下都會呼吸困難,這讓冬華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藝碩大概是從冬玉那裡得知媽媽瘦了二十公斤的消息,忽然這樣禱告。

     “她與MERS搏鬥,過度消瘦,求主賜予她恢複的恩惠,再讓她增加二十公斤吧。

    求主賜予她健康的身體、平靜的心,讓她回到家人身邊吧。

    奉主耶稣基督的名。

    阿門!” 冬華在心裡也跟着念了三次“阿門”。

    當時她并不知道,雖然體重可以再增加,已經損壞的肺卻難以恢複了。

    她能康複到這地步,已經算是奇迹。

     元氣恢複後,手腳剛有了力氣,冬華就想要摘掉身上的針頭和管子。

    醫生和護士勸她再等幾天,都沒有用。

    每次醫護人員走進病房,冬華都會怒目瞪視,然後在本子上寫下: 殺人魔! 我不要你們治療。

     兔崽子! 讓我出院。

     我不要死。

     醫護人員不斷向冬華解釋,MERS的治療還沒結束,就算痊愈,包括肺在内的很多器官都要持續追蹤治療,但冬華不斷重複相同的話。

     我不會上當的,你們是不是想殺了我?割走我的肉還不夠,連我的骨頭都想要啊! 即便在睡着後,冬華也沒有停止拳打腳踢。

    她與噩夢中登場的醫生、護士繼續搏鬥着。

    醫護人員隻好和家屬商量,給冬華使用約束帶。

    但就算把冬華綁起來,她也沒有停止掙紮,會一直躁動到精疲力竭才入睡。

    因為被綁在床上,大小便時更是讓她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羞辱。

    冬華希望可以一個人去上廁所,但醫護人員不同意,怨恨就這樣日積月累了下來。

     毫不停歇的躁動使冬華的血壓上升,常氣喘籲籲。

    病人總是虛脫,對治療也沒有好處。

    雖然當務之急是搶救病人的身體,但治療因感染MERS而受傷的心也同樣迫切。

    醫生認為應該讓冬華了解自己再也不是飛奔在草原上的豹,而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境地,必須教會她,無論是站着生活還是坐輪椅,甚至是躺在床上,都應該堅強地活下去。

     精神科醫師找來冬玉,詢問病人在什麼情況下覺得最舒服。

    冬玉打電話給藝碩轉達這個問題,藝碩說,在物流倉庫工作了一輩子的母親,唯一的愛好就是讀書。

    聽到這回答,精神科醫師提議不如讓家人為冬華朗誦她最喜歡的書。

    如果能讓冬華重新找回内心的安甯,别說是一本了,就是十本也沒問題。

     從那天開始,冬玉和藝碩會打電話給冬華,字正腔圓地朗讀那本書。

    最初兩天,冬華還在床上翻滾着,完全不理睬妹妹和兒子的聲音。

    但從第三天開始,她的耳朵開始傾聽書裡的内容。

    當藝碩的聲音讀到第十七章第五節時,冬華仿佛變成了溫順的羔羊,安靜了下來。

     終點的起點 最初為MERS病人準備的十三樓隔離病房滿員後,又像常春藤似的蔓延到十八樓。

    以入口旁的護士站為準,吉冬華的病房在距離入口最近的第四間,隔壁是李一花,再隔壁就是金石柱。

     根據疾病管理本部說明,MERS的主要症狀是高燒、咳嗽、呼吸困難、頭痛、發寒、肌肉痛、嘔吐、腹痛和腹瀉。

    感染的病人中,大部分會出現重症急性呼吸道疾病,又稱肺炎。

    有的人的病況較輕微,還有極少部分人即便感染MERS,也不會有任何症狀。

    并發症會導緻喪失呼吸功能、敗血性休克,由此引發各器官衰竭。

    如果感染前就患有糖尿病、慢性肺病、癌症或腎功能衰竭,或因各種理由而免疫力低下的人,會更加痛苦。

     一開始,罹患過淋巴癌又複發的石柱比身體健康的冬華和一花還嚴重,但六月七日以後,出入十三樓第四間和第五間病房的護士和醫生變得更加忙碌,相對地,第六間病房則顯得很清閑。

    但這并不表示那間病房的石柱沒有任何症狀,頭痛和咳嗽讓他無法入睡,醒着時還要對抗高燒與肌肉痛。

     石柱與冬華、一花唯一不同之處在于,他既是病人也是醫生。

    石柱從小的夢想就是成為醫生,但讀初中時和朋友們玩在一起,就順其自然地去了工大。

    畢業後按照所學專業,找到一份工程師的工作,那家公司是可以待一輩子的大企業。

    雖然畢業後順利找到工作,石柱心裡卻很空虛。

    如果沒有跟當護士的映亞戀愛、結婚,恐怕石柱早就放棄夢想,一輩子老實待在大企業了。

     結婚是兩個人的結合,也是将兩個人讀過的書放在同一個書櫃的過程。

    石柱翻閱映亞的專業書籍,親眼見識到她的護士生活,也再次讓自己想起為什麼想成為醫生—他希望為人類除去痛苦。

    石柱小心翼翼地把夢想告訴妻子,映亞很積極地勸他去實現夢想,說自己有信心能照顧家庭。

    就這樣,石柱辭去工作,在牙醫學研究所展開學業,與比自己小七八歲的同學一起整整學習、實習了四年。

     石柱很熟悉醫院,這種熟悉有别于長期住院的病人,他對醫院系統的了解遠勝于其他病人。

    石柱不僅了解教授、研究醫師和住院醫師的日常及護士的工作,也對醫院一系列的檢查種類和正常值、處方藥效果、藥物說明的專業用語了如指掌。

    就算遇到自己不知道的,石柱也不會慌亂,他會去查相關論著,或向那方面的專家前輩請教。

     對醫院的熟悉程度,做過護士、現在在制藥公司上班的映亞也不輸石柱。

    她不會像其他家屬那樣哭天喊地地給醫護人員行大禮,求他們一定要救活自己的家人,更不會在醫院昏倒。

    即便處在居家隔離狀态,映亞也會每天打電話給住院醫師和護士,确認MERS兼淋巴癌的石柱每天的檢查結果,并詳細記錄。

    醫院給石柱用了什麼藥,用藥後出現什麼反應,也都會毫無遺漏地一一記下。

     MERS引發的痛苦,讓石柱用醫生的視角客觀地觀察自己。

    對于能夠感受到痛症的自己,用什麼藥、劑量多少最有效,全都得靠自己尋找答案。

    當然醫學也是按照專業詳細分類的,身為牙醫的他不可能完全了解血液腫瘤科的處方,但至少不會像冬華那樣起疑心,以為醫護人員割走了自己的肉。

     石柱和映亞會視頻交換和分析各自收集的信息,這讓他們彼此感到安心。

    兩人的結論是,目前醫護人員隻把心思放在MERS上,并沒有治療淋巴癌。

    也許幾天或幾星期,淋巴癌的惡化可能導緻生命危險,但幸運的是目前沒有惡化征兆。

    包括盧忠泰教授在内的所有醫護人員都認為,六月先将MERS治好,不留後遺症,七月開始治療淋巴癌。

    石柱和映亞也隻能聽從他們的意見。

     石柱常在病房裡聽音樂。

    石柱是在大學時代名為“嘉蘭特”的音樂社團結識了大自己一學年的映亞。

    石柱待人和善,參與社團活動積極,很受前輩喜歡。

    最初兩人聽的音樂不同,并沒有走得很近。

    映亞喜歡抒情歌,從高中開始學彈吉他的石柱則更愛搖滾樂;映亞細心、浪漫,石柱彬彬有禮、具有挑戰精神。

     石柱希望把搖滾樂的音量開到最大,讓天花闆和牆壁都感到在震動,但MERS的隔離病房是不會允許這種巨響的。

    頭不痛時,石柱整天都會戴着耳機聽音樂,聽到演奏過的曲子,還會擺出彈吉他的架勢。

    護士不忍打斷他,因為他的動作和表情看起來是那麼幸福。

     頭痛欲裂時,石柱會拿出手機自拍。

    住院後,他幾乎每天都和雨岚視頻通話。

    雖說石柱沒有像冬華消瘦得那麼快,但持續高燒和呼吸困難,一周下來體重也少了四公斤。

    眼窩徹底凹陷,黑眼圈也很深。

    石柱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的病容,就找借口說換了手機,不能再打視頻電話了。

    跟兒子通話時,石柱會刻意用力說話,還會故意笑出來。

     或許是去年雨岚看過石柱痛苦的樣子,所以開心地跟爸爸打電話時,還是時不時會問:“爸爸,你很難受嗎?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家?” 石柱拍了更多自拍照,這都是為了雨岚。

    他會把胡子剃幹淨、洗好臉,請護士幫忙化點淡妝。

    然後拉開窗簾,站在光線最亮的窗邊,連拍差不多五十到一百張,再嚴格挑選出看起來健康的照片,然後用幾個軟件把照片組合成世上獨一無二的電子相簿。

    雨岚喜歡的有暴龍四種表情,在遊樂場玩時會出現的五種表情,還有模仿汽車的六種表情。

    雨岚最喜歡站在世界三大瀑布下洗澡的三組照片,還有站在以春夏秋冬為背景的森林裡打哈欠的四組照片。

    石柱每次傳去新照片,雨岚會每天反複看二十多遍。

     石柱也不忘每天關注MERS的最新消息,他會把重要的新聞另外存入“我的最愛”文件夾。

    映亞喜歡一筆一畫地寫在本子上,石柱則喜歡用各種免費筆記App,如果遇到好用的還會換成付費升級版。

    他把“1号”的動線附上照片整理好;五月二十七日,在這家醫院急診室感染自己的“0号”的路徑也另外整理出來。

     六月五日,石柱第一次判定為MERS陽性當天,首例MERS确診病人痊愈回家了。

    根據中央MERS防疫對策本部發布的消息,四天前的六月一日,首次出現死亡病例。

    同天,出現第三批感染者。

    第三批感染者是指被首例病人感染的第二批感染者感染的病人。

    這一天,政府相關人士及少數專家認為發生第三批感染概率極低的結論被推翻。

     六月十二日,保健當局發布了出現第四批感染者的消息。

    雖然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極力阻止MERS擴散,但除了首爾和京畿道,病情已經擴散到包括忠清道在内的全國各地。

    别說想在六月結束這局面了,恐怕到七月都難以控制。

    有人提出警告,倘若出現第五批、第六批感染者,這将意味着感染不隻在醫院,還出現了區域性擴散。

    院内感染可以通過追查掌握,若出現區域感染,人們将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傳染MERS。

     民衆開始要求全面封鎖出現大批MERS患者(包括石柱在内)的綜合醫院,媒體報道也沸沸揚揚,說應将傳染病危機警報等級從“注意”提升到“警戒”或“嚴重”。

    但中央MERS防疫對策本部沒有對綜合醫院下達特别處置指令,傳染病危機等級也沒有上調,他們隻是一味含糊其詞,要大家相信政府。

     石柱另外整理出痊愈病人的病程,因為資料不多,很難得出科學性結論。

    另外,病人存在極大個體差異也是事實。

    MERS病人住院後,最終面對的不是痊愈就是死亡。

    石柱并沒有做最壞的打算,他關心的是痊愈的病人感染前的情況以及戰勝病魔的時間。

    恢複快的病人在确診一周後便出院了,也有很多人不超過兩周。

     石柱沒有肺炎和并發症,他想盡快在兩周内痊愈。

    他是六月七日确診,所以希望在六月二十一日左右離開隔離病房。

    要是出現小狀況,六月三十日也是他自己定的最後期限了。

    石柱不想把MERS這個怪物一直留在身體裡直到七月。

     MERS痊愈後,要盡快恢複體力,然後治療淋巴癌。

    還要再做八次化療嗎?這次做五次或六次就能痊愈嗎?要是運氣好,找到捐贈者,接受造血幹細胞移植,就能回家過聖誕節了吧?首先要讓父親鴻澤做一下HLA(7),如果不一緻就要再想别的辦法。

    石柱原本計劃今年聖誕節帶映亞和雨岚去龍平滑雪度假村,要是沒辦法,新年前也要治好淋巴癌!萬物複蘇的春天,他想穿上胸前挂有“金石柱”名牌的白大褂,為病人看診。

     六月十六日晚上,京美拿着兩本書來到病房。

    她穿着VRE隔離衣,戴着N95口罩。

     石柱先問起檢查結果:“PCR結果如何?” “陽性。

    ” 必須連續兩次為陰性,才能判定MERS痊愈。

     京美安慰石柱:“别失望,你很快就會好的。

    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可以。

    确診已經九天了,也該顯示陰性了吧?” “除了增加免疫的幹擾素,昨天還加了利巴韋林和快利佳(Kaletra),很快就會好轉的。

    來,這是給你的禮物。

    ”京美遞給石柱一本書,“我記得大概六年前吧,有一天,映亞說你想當牙醫。

    你知道當時我問她什麼嗎?我說:‘為什麼?怎麼不是吉他手?’我不懂樂器,連樂譜都看不懂。

    有陣子因為頭痛才想到要看看這種書。

    映亞讓我幫忙買了這本書,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 石柱接過《喬治·哈裡森(8)名曲集》快速翻了幾頁,書中收錄了二十四首歌的歌詞和樂譜。

    WhileMyGuitarGentlyWeeps是他最常演奏的歌曲。

    石柱晃動肩膀,左手擺出按琴弦的架勢。

     京美又遞給石柱一本書:“這是我選的禮物!聽說你喜歡喬治·哈裡森,無聊時看看這本,看字太累的話就翻翻照片。

    ” 是喬治·哈裡森的評傳,石柱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念出副标題“從利物浦到恒河”。

    石柱暗下決心,要帶家人一起去利物浦和恒河旅行。

     “你很想見映亞吧?” 石柱拿起手機晃了晃。

     京美接着說:“我的意思不是打視頻電話,她那麼想來看你,為什麼就是不允許啊?現在還覺得AP和VRE有問題?也覺得病房不适合?我知道醫院做得還不夠完善,但負責醫師判斷這種程度已經能充分避免傳染了,你就别再堅持了。

    我讓映亞明天過來?” 京美沒有告訴石柱,明天上午約了映亞吃早餐。

    映亞叮囑絕對不可以告訴石柱。

     “在家屬的防護裝備沒有完備前,我不會見任何人。

    ” “我會跟上面再溝通一下,你再等等吧。

    等見了面吵架也好,和解也好,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南映亞現在這樣,已經很尊重、很忍讓你了。

    ” “你把我的情況告訴她了吧?” “我要是不告訴她那些數值,她早就跑來醫院了。

    ” “京美,謝謝你。

    ” “你先休息吧。

    ” 京美準備離開病房時,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

    隻見石柱翻開喬治·哈裡森的另一首名曲HereComesTheSun的樂譜,在空中彈起吉他。

    他停下雙手看向京美,京美豎起大拇指,石柱也學她握緊拳頭,豎起拇指。

     他們是并肩與名為MERS的敵軍戰鬥的戰友。

     問題列表 | 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星期二) 簡直要瘋了! 怎麼會是陽性? 1.再做一次骨髓檢查?何時?MERS痊愈後?會不會太晚? 2.PET-CT,HOTUPTAKE(9):是否存在不是腫瘤的可能? 3.溶血性貧血。

    
4.重新評估病況的方法? 5.如果要用Chemo(10),不會擔心延誤治療時機嗎? 6.教授認為的嚴重度和預後:治療方向? 7.ChestAP(11)目前關于肺炎的分析和評估? 8.Lab數值(12):最終确認時,是否重新做了肺部CT? 把馬來西亞旅行的相簿帶去! 另一場擴散 六月十七日上午九點,映亞和京美約在醫院一樓大廳見面。

    昨晚映亞整理出一連串問題,還是打電話給京美,因為還有幾點想請她幫忙确認。

     京美開玩笑地嘟囔:“别人家的老公害我一夜沒睡,我累得剛要躺下呢。

    ” “對不起。

    ” “不用道歉,你别忘了就好!” “石柱出院前,吃飯都由我來請。

    ” “你把我當成惡毒的護士啊。

    明天的早餐你請,下次的我出。

    ” 映亞八點五十分抵達醫院,等了十分鐘,又過了十分鐘也不見京美。

    京美從沒遲到超過十分鐘,一次都沒有。

    她們都是會提早十分鐘到的性格,會提早上班查看病人記錄,觀察病人狀态,查看各種醫療設備是否就位。

    做事誠懇,能使治療過程順利,因此醫生和病人的滿意度也很高。

     如果是約其他人,映亞會再多等五分鐘,但此時她選擇直接打電話給京美。

    難道京美熬夜整理資料睡過頭了?沒有人接聽,映亞看了看手機。

    還是打給石柱?現在不行。

    那打給血液腫瘤科的盧教授?這時,京美打來了。

     “你在哪兒?怎麼還不過來?” 京美沒有回答,咳嗽聲傳了過來。

    映亞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抱歉,今天沒辦法見面了。

    ” “哪裡不舒服?” “從淩晨開始渾身發冷、咳嗽。

    怕有問題,先做了PCR檢查,結果出來前先被隔離了。

    ” 隔離!看來京美也可能被感染了。

     “你覺得是在哪裡感染的?” “我也不确定。

    我已經盡量減少跟病人接觸了,但前天淩晨接觸病人的次數,超過之前接觸的所有病人的次數。

    淩晨五點做了CPR(13)……” “CPR?”映亞打斷京美。

     “石柱隔壁七十多歲的病人,血氧飽和度突然掉到百分之八十五,心髒停止跳動。

    ” “天啊!” “幸好搶救過來了。

    ” “你呢?” “雖說做好了防護工作……但說絕對不可能感染是騙人的。

    病人心髒停止跳動時,我穿的是VRE。

    ” “VRE?” 手術用的VRE隔離衣并不能徹底保護脖子和肩膀。

     “嗯,說不定病毒侵入了。

    正如石柱所說,雖說隔離,卻不是負壓病房。

    很難說從病房到走廊,哪裡徹底安全。

    總之,現在隻能等了。

    要給你的資料本來已經打印出來了,結果突然把我隔離了,沒辦法拿出來,等檢驗為陰性再拍照給你。

    昨晚我大緻看了一遍,沒有嚴重到需要立刻讨論的。

    石柱也是醫生,對醫院生活适應得快,抗壓能力強,也從未違背醫生指示,簡直是模範生,用什麼藥他自己也很清楚,真是最好的病人。

    護士都稱贊他,大家都說映亞前輩嫁對人了。

    這話你也經常聽到吧?” “京美啊!”映亞的聲音在顫抖。

     “嗯,怎麼了?” “先照顧好你自己,這段時間太辛苦你了。

    ” “這家醫院哪有不辛苦的醫生和護士啊!MERS暴發以來,所有人都處在緊繃狀态,擔負着繁重的工作,但沒有人抱怨。

    雖然睡眠不足、工作時間不規律,身體很辛苦,但我從小的夢想就是拯救病人,為了做這個我才選護士系的啊。

    ” “我記得一年級時看了許多與黑死病有關的書,當時感到很激動。

    ” “中世紀無法掌握傳染病的途徑,隻能趕盡殺絕,因為當時的醫護人員面對傳染病患者束手無策。

    雖然現在也沒有治療MERS的特效藥,但有各式各樣的治療方法,一定能避免病人出現生命危險。

    ” “你不要一個人搶在前頭沖鋒陷陣。

    ” “你放心吧,昨天負責隔離病房的住院醫師和護士聚在一起下定決心,我們不會隻讓一個人單獨沖在前頭,我們會并肩前進。

    反正我們無論如何每天都得近距離接觸病人,要是我們害怕、猶豫不決,病人會更傷心、更陷入絕望。

    再說我這麼大的體積,躲在後面很快就會被發現的。

    總之,對不起啊,放了你鴿子。

    ”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打給你姨媽了嗎?” 京美未婚,自己住在離醫院很近的公寓。

    親戚隻有一個在西歸浦聖堂當修女的姨媽。

     “還沒,我打算等報告出來再跟她說,不想讓老人家擔心。

    ” “不會有事的,加油!” “謝啦!别跟石柱說,怕他亂想。

    ” “亂想?難道說……是石柱傳染給你的?”映亞追問京美。

     “喂!我可是平等對待病人的人,雖然稍稍特别照顧了一下你老公。

    挂了吧。

    ”京美開了句玩笑,挂斷電話。

     六月十七日晚上,京美第一次檢查為陽性,十九日确診。

    雖然六月十二日已經出現第四批感染者,但醫護人員被感染是另一個層次的嚴重問題。

    該醫院沒有負壓病房的事實再次受到指責,D級防護裝備不足的問題也浮上台面。

    專家指出,負責MERS隔離病房的醫護人員所承受的壓力和工作強度比一般病房高出十倍。

    各界意見紛紛,必須在感染者再次增加前,将病人轉到有負壓病房的醫院。

     我的心願便利貼 六月十七日黃昏時分,映亞重新回到綜合醫院。

    鴻澤帶雨岚去看動畫電影時,映亞正違反交通法規,飛速行駛着。

     —現在來。

     石柱的信息隻有這三個字,意思是現在映亞可以來看他了。

    石柱改變心意的原因,等到了醫院就會知道。

     映亞搭電梯到十三樓,玻璃門前擺放着桌椅,護士坐在那裡。

    玻璃門内側的護士站移到了玻璃門外。

     “啊,映亞姐!” 正翻看申請探望名單的崔金淑站起身。

    她和映亞曾在小兒科一起共事半年多,當時金淑剛踏入社會,映亞已經是有三年經驗的老護士。

    映亞詳細教導金淑所有醫院工作和護士守則,有幾次,映亞還把金淑叫到一旁嚴厲地訓斥她。

    金淑後來認為自己之所以能很快适應醫院工作,多虧了映亞的嚴厲教導,反倒對她充滿感激。

     “京美呢?”映亞不由分說地先找起不在的京美。

     金淑的臉色立刻暗下來,低聲說:“剛才第一次檢查結果出來了,是陽性。

    ” 映亞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病房呢?” “在十六樓……除了家屬,其他人不能進去。

    ” “京美沒結婚,父母早就過世了,姨媽不常來往,又遠在西歸浦聖堂,哪有能去探望的家屬啊!” “但你也知道……”金淑吞吞吐吐地回答。

     要是外界知道有護士也感染了MERS,記者就會像聞到獵物的獵犬般蜂擁而至。

    站在醫院的立場,讓京美住進隔離病房、砌上防火牆已是下下策。

     金淑見映亞低頭看手機,搶先一步說:“暫時大概不能通話了,還是等她打電話給你吧。

    我們也要考慮一下京美姐的立場。

    ”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

    ” 金淑在家屬名單上寫下“南映亞”三個字後,站起身,把事情托付給坐在身後的美萊。

     “你幫我照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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