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如此,還是有很多流言。
” “流言?” “外界流傳,又出現了MERS病例。
” “這不可能,我老公……” “所以我們也判斷有新病例是假消息。
這種謠言一旦擴散,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假如您的檢驗結果是陰性,便可以徹底打破那些謠言。
” 映亞明白疾病管理本部為何急着測試血清,要是一起生活的人檢測為陰性,便可證實醫院聲稱感染率極低的主張。
對映亞而言,測試血清也不是一無益處。
如果是陰性,公司也會安心,就能拿出詹姆斯想要的證據了。
“知道了,我會配合的。
” 兩小時後,門鈴響了。
映亞從對講機确認來訪者。
如果是不了解情況的快遞員,映亞會請他把包裹寄放在警衛室。
一片白光占據了整個對講機畫面,映亞一眼便認出那道光,那是身着C級防護裝備的保健所人員。
映亞打開門,隻見一個肩背診療包的人站在那兒。
映亞走上前,仔細端詳頭罩裡的眼睛和鼻子,是一個年輕的女生。
還以為醫生會與護士同行。
“請進,快點兒。
” 如果鄰居看到她這身打扮,到時恐怕真的會謠言滿天飛了。
映亞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對方吓得瞪大雙眼,擺出要往後退的架勢,雙眼充滿恐懼。
“就你一個人?” “沒必要派醫生來。
” 保健所隻派了護士來。
“哇啊—”從房間走出來的雨岚吓得大哭。
在孩子眼裡,這個身着防護衣、戴手套、戴N95口罩和頭罩的人就像是個怪物。
映亞趕快跑過去抱起雨岚:“不哭、不哭!” 哭聲沒有停止,護士進退兩難地站在門口。
映亞向雨岚解釋:“那是航天員!” 雨岚止住哭聲,确認似的問:“航天員?是從外層空間來的嗎?” “是啊。
爸爸的朋友裡有一個從仙女座來的航天員,她聽說雨岚喜歡航天員,所以就來拜訪我們。
是不是啊?” 護士看到映亞朝她擠眉弄眼,于是吃力地擡起手,在頭頂畫了一個圓圈。
護士聲音顫抖:“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是仙女座航天員。
” “那我和爸爸、媽媽可以去你住的仙女座玩嗎?” “當然可以咯。
” “媽媽跟航天員有點事要談,雨岚先回房間畫畫吧,畫一張航天員好不好?” 雨岚看着護士:“我可以畫你嗎?” “當然。
” 雨岚擦着眼淚走回房間,取出素描本畫起航天員。
看來這一天可以安然無事地度過了。
“請進。
” “不了。
” “就蹲在門口抽血嗎?去餐桌坐吧!” 映亞先朝餐桌走去,護士這才跟了進來。
護士雙手顫抖,從診療包裡取出注射器、墊片、導管和為了看清血管要綁在手臂上的止血帶。
“那、那我開始了。
” 映亞伸出右手臂放在墊片上,護士把止血帶綁在她胳膊肘上方的位置,但血管沒有明顯地露出來。
“我再重綁一下。
” 因為戴着手套,護士很難把止血帶綁好。
她松開又重新綁一次,這次由于綁太緊,映亞的肩膀稍微抖了一下。
“怎、怎麼回事……” 護士用戴着手套的手輕拍了幾下映亞的手臂,才終于找到血管。
不能在病人面前驚慌失措,這是一年級第一學期“看護學概論”課教的,是最基本的基本。
眼前這名護士卻下意識地自言自語、手忙腳亂。
找到血管後,她甚至連酒精棉都拿不穩,連續兩次掉到地上。
“慢一點,冷靜一點!”映亞反倒安撫起她。
“冷、冷靜……慢、慢點……” 護士好不容易才将針頭戳入血管。
抽血一結束,她立刻收好診療包站起來。
“謝……” 映亞都還來不及道謝,護士立刻轉身快步朝玄關走去。
她慌亂地想開門,結果把門給反鎖了。
緊張之下,居然用戴着手套的手砰砰砰地捶門。
映亞走上前,靜靜從她身後解開反鎖的門,幫她打開。
護士連頭也沒回,直接沖了出去。
雨岚聽到動靜,打開房門探出頭來:“媽,航天員走了嗎?” 映亞卸下陰暗的表情,笑着說:“嗯,剛才咻地飛上天了。
畫好了嗎?” “還沒!” “那你再去畫,等畫好了給媽媽看,然後拍照傳給爸爸看。
” “好。
” 雨岚又回到房間。
映亞打開玄關門來到樓梯間的窗邊,望向小區。
銀杏樹已經換上黃色的衣裳。
MERS是今年整個夏天最不快樂的記憶,可如今人們也已經徹底遺忘它了,隻有石柱還在面對這場不幸的浩劫。
映亞看到護士正忙着脫下防護衣和頭罩,塞進隔離用的大塑料袋,她把那個塑料袋像丢垃圾般扔進汽車後備廂,上了駕駛座。
車子飛也似的駛離小區。
映亞關上門,走回餐桌,隻見墊片、止血帶和酒精棉像落葉般散落在餐桌上。
映亞找來兩個塑料袋,把這些東西放進塑料袋裡。
醫療廢棄物必須分開處理,更何況是MERS居家隔離者碰過的物品呢。
做好事後處理是護士的工作啊。
映亞用拳頭不停捶着胸口,郁悶和委屈同時壓住了她。
今天清楚地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對全世界的人,甚至是保健當局和保健所的護士而言,金石柱和南映亞不是人,是病毒。
十月十七日,映亞再次接受血清檢測。
十六日和十七日抽血的結果在十月二十日出爐,全都是陰性。
映亞将疾病管理本部的檢查結果交給主管詹姆斯。
十月二十二日,又進行了一次血清檢測,同樣是陰性。
與金石柱最近距離接觸的映亞證實了自己沒有被感染。
再次隔離的病人傳染率趨近于零的推測,從這一刻起成為毋庸置疑的事實。
害怕 | 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從今天開始石柱要進行ICE化療。
從昨天早上就一直聯系不上,今天他發來信息,隻說“害怕”。
我的心要碎了。
他在隔離狀态下接受淋巴癌治療已經很痛苦了,如今又因再次隔離得了抑郁症,挫敗感那麼強,又在沒有情感支持下更換了化療藥。
當然,這次一定會有效果的,石柱一定會好起來。
但這個過程對他而言太痛苦了。
啊……這口氣要去哪裡出呢? 這次一定會好的。
這次一定會好的。
這次一定會完全緩解的! 我不是MERS病人 李一花希望穿上C級防護裝備到隔離病房,石柱也同意受訪,但醫院以沒有記者進入負壓病房的先例為由,表示很為難。
最後隻好改以視頻方式采訪。
十月二十一日晚上八點半,一花撥通電話,響了三聲後,對方接起。
首先進入視線的是幹淨整潔的病房。
“好久不見。
”石柱先開口問好,他的鼻音很重。
聽映亞說,石柱鼻子發炎,很難用鼻子呼吸,隻能用嘴呼氣吐氣,因此不但喉嚨啞了,還不時會咳痰。
就算打了抗生素,鼻子的炎症也不見好轉。
有時左邊鼻孔痛,有時右邊鼻孔痛,兩個鼻孔同時都痛的次數也很多,幾乎沒有一天鼻子是不痛的。
“很難受吧?聽說你從今天開始接受化療,如果覺得累就休息,我們可以改天再通話。
” 即便隻聽到“好久不見”這幾個字,一花也能感受到石柱的心情有多郁悶,身體有多痛苦。
“總是覺得反胃……這幾天都沒吃什麼東西。
現在好多了,下午一直禁食,從四點半開始打了一個小時的滅必治(Etoposide)化療藥,八點好不容易喝了一罐NewCare。
你知道那味道吧?” “當然。
” 一花怎麼可能忘記病人的營養品NewCare的味道呢?甜南瓜口味的很糟糕,香蕉口味的還算可以。
“說好請你去吃我喜歡的意大利面,真不好意思,沒遵守約定。
唉!” 聽到石柱的歎息,一花也顯得很遺憾。
“意大利面,以後一定要一起去吃。
最近常有媒體想采訪你嗎?” “幾乎沒有。
再次被隔離的前三四天,很多記者打電話來。
當時我身體不适,也受了不小的打擊,根本沒心情跟别人交談。
” “你一定很痛苦吧,怎麼也沒想到會再次被送進隔離病房。
” “我的人生裡不會再出現MERS了,對此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
雖然我已經受夠了醫院生活,但老實說,我做好了住進一般病房的心理準備,誰讓淋巴癌複發了呢。
為了治療MERS錯過治療淋巴癌的最好時機,導緻淋巴癌病情惡化,高燒、嘔吐和暈眩……我心想,這下又要搭救護車了,又要住院了……這次該住進六人病房了……救護車抵達大學醫院後,本以為會直接送我去一般病房,因為不管PCR結果是陰性還是陽性,這家醫院的醫護人員都知道我不是MERS病人。
” “他們知道你不是MERS病人……” “是啊,你和我妻子通過電話了吧?她的血清檢查結果是陰性……” “我聽說了,兩次都是陰性。
” “她跟我蓋同一條被子、喝同一鍋湯,她都沒有感染MERS。
這不是我個人的見解,而是明明白白的事實!我被隔離後,沒有接受過任何一次MERS治療,他們把我當成MERS病人關起來,卻不進行MERS治療!這要我怎麼接受?更可笑的是,醫生和護士明知我沒有感染力,還是大費周章地穿上防護衣、戴上頭罩和手套,像小鴨子那樣左搖右晃地走進來。
還有比這更可笑的嗎?” “他們有持續為你做PCR嗎?” “那是毫無意義的檢查。
不隻我知道,醫護人員也都知道。
保健當局不定出新的解除隔離标準,我也隻能一個人在這裡幹着急。
” “什麼新标準?” “像十月三日那樣以二十四小時為間隔、PCR連續兩次出現陰性,就會放我出去嗎?李記者沒有打聽到什麼有關新标準的消息嗎?” “同樣的問題,我也問過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的負責人,但都沒有答案,他們隻說會跟專家讨論決定。
” 石柱聲音漸漸提高:“國内最權威的專家就是這所大學醫院感染科的教授,他們确定感染率趨近于零,但還是把我關進這裡。
是誰把我囚禁起來的?這裡的醫生絕對不可能自行做這種決定。
” “既然他們沒有幫你治療MERS,那有集中進行化療嗎?” “‘集中’……這詞聽起來好虛幻。
我隻剩下淋巴癌需要化療,但如果你問我是否充分、集中地接受治療,我隻能說治療得很不‘集中’。
醫護人員每天隻糾結于MERS的陰性反應與否,他們‘集中’的不是治療MERS和恢複健康,而是MERS的陰性反應,因此化療也斷斷續續的,簡直毫無頭緒可言。
就算是給我化療,淋巴癌稍有好轉,也不會先給我做CT、MRI和PET-CT等檢查來進一步确認病情。
他們一直強調必須先得到陰性,再确定下一步。
為了掌握化療前後的病人狀态,必須進行很多檢查。
在一般病房,做這些檢查很容易,在這裡卻比登天還難。
可以用移動式的檢查儀器倒還好,如果是必須本人去檢查室,問題就複雜很多。
” “可以請你更具體地說明一下嗎?” “雖說隔離病房在隔離區,但各種檢查室要與門診和一般病房的病人一起使用。
被當成MERS病人的我想做檢查,就必須等門診和一般病房的病人使用完,而且去檢查室的走廊也不能有任何人。
就算我等了一整天,如果申請檢查的人太多,我就要等到隔天,我隻能一直排在其他人後面。
等到好不容易檢查室可以給我做檢查了,但之後檢查室和醫療設備都要暫停使用,短則一天,長則三天,因為要執行消除或許會存在的病毒的程序,檢查室要臨時關閉二十到四十八小時,進行空氣調節。
雖然我現在接受的是淋巴癌治療,不是MERS治療,但這跟在一般病房接受治療還是存在很大差距。
把我當成MERS病人隔離,要我甘心接受這一切,我無法認同,因為這是關乎我生死的問題。
” “哪些地方有不足、不便,我都清楚了,我們再深入談談新标準。
你收到疾病管理本部何時會制定新标準的通知了嗎?” “沒有,請你務必針對這個問題追問,他們把我像無期徒刑的囚犯一樣關在這兒,好像任務就完成了。
難道我要在這裡一直等到死嗎……” “怎麼會呢?” “他們并沒有承認錯誤,隻執着于把我放在固有的框架裡。
他們把我當成MERS病人關起來将近五個月,除了把我放出去的那一周,度過短短幾天美夢般的生活……誰有過這種遭遇?感染MERS時,他們深入研究淋巴癌複發的病人了嗎?我以為,哪怕隻有一個國民存在生命危險,國家都要分析他的特殊情況,傾聽他的聲音。
我不是病毒,我是人啊!他們應該制定新标準,為身為人的我争取時間。
如果不這樣做,這間隔離病房将是我的墳墓。
” 一花愣住了,她找不到能夠安慰石柱的話:“……我會盡力的。
” “我的想法越來越偏激。
幸好還能用視頻看到李記者的臉,聽到你的聲音。
我要睡了。
” “謝謝你,我會再聯絡你的。
今天你肯接受采訪,意大利面我來請。
” “那是我的地盤,由我來。
” 畫面中出現石柱的鼻孔特寫,電話斷了。
一花看到他不僅鼻子腫脹,鼻孔裡還布滿凝固的血痂。
一花心想,必須盡快寫篇督促政府制定新标準的文章,但羅次長說新上映的電影評論更急,根本不聽解釋。
“一花,你是社會一部的還是文化部的?” “文化部。
但前輩……” “我有沒有警告你,不要做隻對鮮于前輩有利的事?” “這件事對我也很重要。
” 羅次長闆着臉問:“這幾天的新聞你都看了嗎?” “您的意思是……”一花沒明白這問題的含義。
“你有看到任何一篇關于MERS的新聞嗎?” “我忙着采訪,今天的新聞還沒看,也許……” “不用猜了,你自己去看看。
需要我告訴你嗎?一篇都沒有!你去大學醫院采訪病人時,我都看了。
要敦促為最後一名MERS病人制定新标準?那有獨家報道的價值嗎?資深醫療記者怎麼不寫呢?因為再也沒有值得報道的内容了。
别再白費力氣了,趕快寫電影評論吧。
《贖命鈴聲》和《奪命頭條》的試映會去過吧?” “《贖命鈴聲》看過,《奪命頭條》跟采訪撞期,所以沒有去看。
” “要寫頭條的人竟然沒去看《奪命頭條》?那你趕快寫一下《贖命鈴聲》的概要,把握時間!” 一花原本要寫記者輪流負責的“直擊現場”專欄,卻意外遭到鮮于秉浩反對。
他的意思是等采訪完疾病管理本部負責人後再寫,并勸一花不要因為自己也感染過MERS,就隻把重點放在金石柱身上。
十月二十日和二十一日,石柱的PCR接連得到陰性反應,但醫院仍沒有解除對他的隔離,因為二十二日又回到陽性。
看來是不會根據PCR結果解除對石柱的隔離了。
該怎麼做他才能出院? 這個國家,沒有一個人知道标準何在。
正常的非正常化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八點半,映亞抵達隔離區,拿起對講機話筒。
六道門橫在映亞面前,她感覺到,要想打開這每一道門讓石柱出院,已經成了遙遠的夢。
“我是南映亞,聽說從今天開始可以探病。
” “請稍等,我确認一下。
” 對方的聲音很熟悉。
映亞在家屬休息室等待,腦中浮現出幾張熟悉的臉。
她掏出手機,習慣性地在搜索欄輸入“MERS”,第一則新聞就是中央MERS疾病管理本部公布的消息。
與最後一名MERS病人有過密切接觸或間接接觸者,将在十月二十六日十二時解除居家隔離和主動追蹤。
這等于是再次确認了石柱不具傳染力。
接下來的内容,映亞咬牙切齒地念出聲: “另一方面,住在大學醫院的病人已在正常接受淋巴癌治療。
” 正常? 把徹底不具傳染力的病人關進隔離病房,本身就是不正常,在那種不正常的病房怎麼可能接受正常的治療?在解除隔離換到一般病房前,根本不可能接受什麼正常治療! “等很久了吧?請跟我來。
” 接聽對講機的果然是有個四歲女兒的玉娜貞護士。
一開始玉護士為了嚴格遵守“隔離”,初次見面時對映亞的态度強硬,讓映亞感到難以親近。
但在看到她為石柱付出的努力後,很快就消除了隔閡。
“謝謝你們幫他慶生。
” 玉護士轉頭看着映亞:“你一定很難過吧?我們也是。
我一直祈禱不要在這裡再見到這個微笑男孩,可世上的事總是不盡如人意。
這次住進來,不管是MERS還是淋巴癌,一定都會好起來的。
在他康複出院前,我們會盡最大努力。
當然,這裡比起家裡或一般病房還是很不方便,但我們會盡力讓他住得舒服些。
” “他早上吃東西了嗎?”映亞詢問起飲食。
這幾天來石柱不隻鼻子,連嘴巴和喉嚨都出現炎症,根本無法進食。
玉護士翻閱看護記錄後,回答:“昨天中午吃了三百五十克、四分之一的墨西哥卷餅,喝了兩百二十五毫升的可樂。
晚上吃了兩百克冷面,剛才早餐喝了三百毫升的晨光飲料。
”兩個人在第一道門前駐足,玉護士接着說,“可能是知道今天允許家屬探病,從他住進來後,今天看起來最有活力。
” “真是太好了。
” “你了解C級防護衣的穿戴方法吧?” “嗯。
” “我在一旁協助你。
家屬可以單獨到病房去,時間是十五分鐘,你可以在裡面多待一會兒。
進去吧。
” 映亞随玉護士來到準備室,雖然來過幾次,但還是感到很陌生。
貼在牆上的十一個步驟說明很熟悉,映亞早就把步驟全背下來了,就算閉上眼睛想象,都能熟練地穿戴這些裝備。
不過,實踐時總是搞混順序,要不是玉護士在旁指導,恐怕時間都會浪費在這十一個步驟上。
“慢慢來。
” 比起速度,穿戴好才是關鍵。
穿戴防護裝備的目的是不讓病毒侵入,身體要不露一絲空隙。
兩人依序通過第二道到第五道門,等到背後的第五道門關起來時,映亞發出歎息。
“拜托!” 映亞仰頭閉上雙眼,不能讓石柱看到自己流淚。
從十月十一日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個月。
石柱再次住進隔離病房後,便很少打視頻電話給映亞。
每次通話,他都故意裝作很有精神,說自己接受很好的治療,要映亞放心。
真是如此?映亞要親眼仔細看看石柱的病情。
終于到了第六道門,最後,病房門打開。
石柱坐在病床上,愣愣地望着門口。
九月時,他還能走到門口迎接映亞,現在卻像洩了氣的皮球,隻能吃力地揮動右手。
誰都能一眼看出他的消瘦和虛弱,是失望、無力感和委屈耗損了他的身心嗎? 映亞緩緩上前,彎腰給石柱一個擁抱。
因為防護衣的關系,兩人無法徹底抱緊對方。
九月時,兩人為了避免傳染不敢擁抱,此時的石柱和映亞卻毫不猶豫地抱在一起,因為他們确信已經沒有MERS了。
“我還擔心不讓你進來呢。
”石柱輕拍映亞的背。
—我沒事,好好照顧你自己和雨岚。
石柱總是這樣先傳來替家人着想的信息,但他也會孤單害怕。
映亞走進隔離病房後,便再也無法隐藏自己的内心。
“為什麼不讓我進來……今天居家隔離和主動追蹤的對象都解除隔離了。
懷疑你會傳染MERS的疑慮,如今也都徹底消失了。
” “那就好。
謝謝你。
對不起……” 石柱總是先為周圍的人着想。
映亞話鋒一轉:“你的臉腫了好多,讓我看看鼻子和嘴。
” “我沒事,吃了藥慢慢就會好的。
” “讓我看看。
”映亞彎下腰,臉湊了過去。
石柱看到頭罩裡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
“讓我看看。
不管是身體還是内心,都讓我好好看看!我每天都會來,不能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裡。
你什麼事都要跟我讨論,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你哪裡痛、有多痛,求求你!” 石柱沉默了一會兒,他明白再也無法向映亞隐瞞病情,于是慢慢擡起兩隻手。
骨瘦如柴的手臂上隻連着一層粗黑的皮膚。
石柱用食指推着鼻尖,隻見鼻孔裡滿是凝固的血痂。
他如實告訴映亞:“我就算睡着了還是很容易醒,連用嘴巴呼吸都會被自己的聲音吓到。
”石柱用拇指和食指翻開上唇,牙龈、舌頭和上颚布滿紅斑。
口腔裡不隻有血痂,還流着膿水和血。
“吃什麼都沒味道,都覺得痛!碰到哪裡都痛,所以隻能快點吞下去。
吃了東西又覺得胃脹氣,腸子難受……吃東西成了苦差事。
因為溶血性貧血,他們不停為我輸血。
要承受化療,飲食是關鍵,但我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
對不起……” 映亞緊握石柱的雙手,堅定地打斷他:“再也不許說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我也不要說,我覺得很委屈、很生氣。
我每天都會來看你,我要把我們經曆的這些都記下來,牢記在心。
你一定會痊愈的。
” WHO建議了什麼? “你不覺得奇怪嗎?”會議室裡,坐在一花對面的鮮于秉浩問道。
一花注視着剛入手的疾病管理本部新聞稿,反問:“哪裡奇怪?” “有兩點讓我很在意。
首先,十月二十六日,政府針對MERS與WHO召開咨詢會議,但為什麼新聞稿在三天後的二十九日才放出來呢?既然是重要的内容,最慢也應該在二十七日或二十八日通知記者啊。
你覺得呢?” “需要盡快決定時拖延時間,需要慎重考慮時卻一意孤行,這種情況不是一兩次了。
大概是要向上面報告後才能發布,所以才花了兩天?” 鮮于記者皺了皺鼻子。
“你連這都明白,看來可以摘掉新人的标簽了。
你說說,這次新聞稿的重點是什麼?” 一花掃了一遍畫橫線的部分,回答:“在韓國,MERS已經實質性地結束,雖然無法用‘終結’一詞表達,但再次隔離的病人已經不再屬于‘MERS傳染的一部分’(a#jzyy_1_269">(1)韓國政府許多行政部門的所在地,位于首爾鐘路區。
20世紀60年代,因茶房多開設在大學附近,成為當時年輕人的聚會地點。
現存的茶房則成為懷舊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