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出租車,映亞朝急診室飛奔。
救護車早已抵達,門口也圍起封鎖線。
映亞看到門口寫着“禁止出入”,當她準備走進去時,戴N95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員上前攔住她。
“那個,我是剛剛救護車送來的病人家屬。
” 工作人員從頭到腳打量了映亞一番。
“上級指示,所有人不得進入,請留步。
” 映亞打給長南,沒有接聽。
時間無情地流逝着。
中午過後,兩名身着防護衣、全副武裝的護士走出急診室,随後兩名醫生也走了出來。
映亞跟護士四目相對的瞬間,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這是在隔離病房見過許多次的眼神。
玉娜貞和陳雅凜出現,意味着石柱沒有被送進一般病房,而是又被關進了隔離病房。
在沒有得到陽性結果的情況下,院方僅憑患者出現高燒和嘔吐,就直接把十月三日出院的金石柱關進了隔離病房。
怎麼可以這樣? 映亞想沖過封鎖線,在那一瞬間,脖子上的項鍊掉到地上。
那是戴了九年從未斷過的結婚禮物。
锆石項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映亞彎腰撿起項鍊,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可能性趨近零 十月十二日晚上十點,政府在中央廳舍
“十月一日得到陰性結果,并于十月三日出院的最後一位MERS病人,于十月十一日再次住進醫院,在十月十二日的檢查中得到陽性結果。
患者在十月十一日淩晨五點三十分左右出現高燒和嘔吐症狀,于附近醫院接受治療,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十五分移送大學醫院隔離病房。
他在十月六日曾到大學醫院接受門診治療,因此以出現高燒症狀前後為時間點,與患者接觸過的家屬、醫護人員共計六十一人。
目前根據患者移動路線,已經展開流行病學調查,是否還存在密切接觸者,待調查結束後再通知大家。
包括家屬在内的密切接觸者已經開始居家隔離,其他日常接觸者,我們會鎖定為主動追蹤對象。
請大學醫院感染科樸江南教授為大家進一步講解患者病情。
” 樸江南教授走上台。
“我是樸江南。
從患者七月三日轉院來,到十月三日出院都是由我負責治療。
十月十二日,也就是在今天召開的疾病管理本部專家咨詢會議上,我已經進行說明,接下來我要講解針對PCR檢查陰性的患者再次變成陽性的原因。
患者本身罹患淋巴癌,出院後準備進行化療和造血幹細胞移植。
與健康的人不同之處在于,患者體内檢驗出極少量的病毒基因,但我們判斷,傳染力非常低。
” 發言結束後,緊接着是提問時間,率先舉手的記者提出了簡短而尖銳的問題。
“患者是MERS複發嗎?” “我必須清楚整理用語。
首先,他不是二次感染,因為他是最後一名MERS病人,所以并不是被第三者感染;其次,他也不是複發,病毒并沒有活動迹象,應該是病毒的部分遺傳基因與呼吸道表皮細胞一起脫落,導緻出現陽性反應。
” “您提到感染率非常低,請問有多低呢?” 樸教授回答:“非常低。
” “那就是幾乎沒有傳染力的意思?” “是的。
雖然還要針對居家隔離者進行追蹤,但我們判斷被感染概率非常小。
” “可以說是零嗎?” “醫學上沒有零和一百,可以看作可能性趨近零。
為以防萬一,我們已經依照疾病管理本部指示,讓患者住進隔離病房。
” 接着是其他問題。
“宣布終結MERS的決定會延期嗎?”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标準,最後一名MERS病人在得到陰性判定四周後,可以宣布終結。
如果金石柱沒有再次入院,以十月一日的陰性結果為标準,十月二十九日才可以宣布終結。
“會延期。
” 最後一個提問的記者是李一花。
“患者在十月一日前,也就是說在八月和九月的PCR檢查中,陰性和陽性反複出現,這是事實嗎?” 樸教授注視她片刻,然後回答:“是事實。
測試結果一直在界線上來回,所以有不同結果。
” “既然如此,那病人未來的PCR檢查也會在陰性和陽性之間來回嗎?” “這是很有可能的。
” “那什麼時候才能解除隔離呢?跟之前一樣以二十四小時為間隔,連續兩次出現陰性,就可以解除隔離了嗎?即使連續兩次出現陰性,未來也有可能出現陽性嗎?” 樸教授話鋒一轉:“針對解除隔離的條件,不是我能回答的。
對MERS病人進行隔離或解除隔離,要遵從保健福祉部指示。
” 這時,疾病管理本部長插話:“這部分還需要與專家進一步讨論,日後再通知各位。
提問時間到此結束。
” *** 南映亞再次成為居家隔離對象,她隻能和雨岚待在家中,無法出門。
接到一花的電話,映亞立刻問: “都說了些什麼?” 一花稍微喘口氣後,特地放慢速度回答:“說要住在隔離病房治療。
” “住在那裡治療什麼?我老公又不是MERS,隔離病房的醫護人員都知道他的PCR結果總是在陰性和陽性之間來回波動,這次顯示陽性都是因為沒有傳染力的病毒殘骸啊!就算陽性也沒有傳染力了啊,所以十月三日他們才讓我們出院的。
如果不做PCR,他就隻是個淋巴癌患者。
都是那該死的檢查,讓他又變成MERS病人。
太不像話了,才不到兩周就又把人關進去了。
” “醫院說會給病人采取适當的治療。
” “我敢保證,他們不會治療MERS的,因為他不是MERS。
既然不治療MERS,又把人關進隔離病房,這是欺騙,是令人發指的犯罪!” “請冷靜點,我先去追追看,再跟你聯絡。
你和金先生取得聯系了嗎?” “聽護士說他還是高燒不退,給他輸了血,昨天幾乎是昏睡狀态,連動都不能動,打給他也不接。
” 一花比任何人都清楚,石柱受的打擊一定很大。
如果是她再度被關進隔離病房,恐怕連一分鐘都撐不下去。
因為找不到能安慰映亞的話,一花隻得轉換話題。
“你居家隔離到什麼時候?” “十月二十五日,簡直要瘋了。
他不是MERS,我和我公公、雨岚都不可能感染……非要用這種方式把我們一家人都囚禁起來嗎?” 生日蛋糕 直到十月十三日早上,石柱才能起身坐在床上。
十月十一日住進醫院,石柱因為高燒一直昏迷不醒。
十月十二日輸血後短暫清醒。
簽了化療同意書、用藥後,神志才稍微清醒。
雖然跟映亞通過一次電話,但由于體力不支,也沒能講太久。
映亞想細問的事情很多,但當時石柱才剛醒沒多久,連自己住的病房都還來不及多看兩眼。
十月十三日,石柱在玉護士的攙扶下才終于去了趟廁所。
高燒還是不退,但兩條腿用點力的話還勉強能走路。
回到病床的石柱打電話給映亞。
大概是不同病房,就算沒有分享器也能連Wi-Fi了,通話聲音清楚響亮。
“很難受吧?有哪裡不舒服嗎?” 映亞先詢問石柱不舒服的地方,她準備記下回答,立刻向護士和醫生提出治療要求。
“我沒事,他們幫我輸了血,也用了藥……” “還是有最不舒服的地方吧?” “吞口水時喉嚨很痛,但打打電話還是可以的,不用擔心我。
雨岚呢?” “睡着了。
雨岚可能是夢到跟以前幼兒園的小朋友玩,早上起來哭鬧着要去幼兒園,我好不容易才哄好他。
大概哭累了,剛才睡了。
要叫醒他嗎?” “不用,我再打給他。
”石柱轉頭連咳了三聲。
“……快樂。
” 石柱因為自己的咳嗽聲,沒聽到映亞前面說了什麼。
奇怪,自己暈倒被送進醫院,這種情況有什麼好快樂的。
“嗯?” “我說,祝你生日快樂。
要我過去嗎?” 石柱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十月三日出院時,他還跟映亞計劃要去江華島慶祝三十六歲生日。
搭救護車從綜合醫院到大學醫院,經曆了高燒、嘔吐和昏厥,不知不覺間,石柱迎來了自己的生日。
“你不是在家隔離嗎?” “是啊。
” “參加出院派對的人呢?” “因為是在你發燒前見面,所以通知了他們是主動追蹤對象,每天上午和下午兩次,要跟保健所報告體溫和呼吸是否異常,生活沒什麼太大影響。
” “你公司的同事一定吓壞了吧?” 石柱問到了重點。
映亞正為前天和昨天與直屬上司詹姆斯噩夢般的通話而苦惱。
一直以來都很照顧自己的公司,這次卻擺出另一種姿态。
問題出在石柱解除隔離出院後一周,映亞參加了一個多小時與阿拉伯客戶的會議。
詹姆斯非常擔心病毒經由映亞傳染給阿拉伯客戶,這已經成了超越公司、上升到國家層級的嚴重問題。
雖然映亞轉述了大學醫院主治醫師的說明,解釋石柱的傳染力趨近于零,但詹姆斯仍為不是“零”而是“趨近于零”而不安。
映亞補充,醫學界就算是零也不會說是零。
詹姆斯又追問,既然石柱的傳染力“趨近于零”,那為何還要隔離。
映亞也給不出明确的解釋,就算老實告訴他,很多醫生都認為石柱住一般病房也沒問題,他會相信嗎?詹姆斯希望映亞拿出自己與石柱生活了一周也沒被感染的證據,但映亞并不想主動做PCR檢查。
她覺得,接受檢查本身就是懷疑石柱有傳染力的行為。
“坐在我前後的同事請了一周假,看來都在家隔離吧。
你也知道他們一定會沒事的。
” “嗯。
” “我好想你,想牽着你的手為你唱生日歌……對不起。
” “你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去睡吧,為了我都沒怎麼休息。
” “我愛你。
” “我愛你。
” 石柱挂斷電話,開始看起手機裡的照片。
十月三日出院後,他把家裡的每個角落都拍了下來。
住院的四個月裡,雨岚的玩具翻倍。
客廳裡用樂高搭建的房子大到可以住進雨岚了,床底下的箱子裡堆滿足球、籃球、排球和棒球,看來雨岚是打算在冬天之前每天都出去玩球。
房門開了。
石柱轉過頭,隻見身着C級防護衣的玉娜貞和陳雅凜走進來,玉護士手裡捧着點綴着新鮮草莓的幹酪蛋糕,陳護士拿着西紅柿汁。
她們把蛋糕和西紅柿汁放在餐桌上,石柱露出害羞的笑容。
“這是在幹什麼?” 陳護士把三根長蠟燭和六根小蠟燭插在蛋糕上時,玉護士回答: “教授準許送外面的食物進來,今天是你的生日,怎麼能就這樣過去呢?這可是從附近最有名的店買來的哦,你喜歡吃水果,所以特地挑了草莓和西紅柿。
” 陳護士點好蠟燭,九根蠟燭的火光映紅了石柱的雙眼。
兩位護士拍手唱起生日歌,石柱聽着歌聲,目光一直定在燭火上。
“美好的金石柱先生,祝你生日……” 歌都還沒唱完,陳護士便嗚咽着沖出病房,因為戴着頭罩,根本無法擦眼淚。
玉護士獨自把生日歌唱完,哽咽着低聲說:“請快點好起來吧。
雖然在這裡過生日很讓人難過,但你一定會馬上康複出院的。
來,吹蠟燭許個願吧。
” “謝謝。
” 石柱坐直身體、探出頭,額頭和鼻梁感受到燭火的熱氣。
他深吸一口氣,吹滅蠟燭。
有時熄滅的蠟燭會再燃燒起來,但這次一下子全都熄滅了。
玉護士看着袅袅升起的白煙,再次用戴着手套的雙手鼓掌。
石柱把吸管送到嘴裡,用力吸了一口果汁。
幸存者的悲傷 海善每天接聽、撥打的電話有一百多通,自從她開始為社會弱勢群體辯護以來,打電話的次數更多了。
有時候一天光是接電話,連工作都隻能放一邊。
說到通話次數頻繁,電視台記者李一花也是。
自從海善住進一花家,雖然一起生活,但還是跟從前一樣,不停用手機跟外面的人打電話。
在接到趙藝碩的電話時,海善一時沒想起這個人的臉。
“李一花記者出院時,我們在感染科診間外見過面。
我為了媽媽轉院的事情去了那裡,你給了我名片,想不起來了嗎?” 海善想起并排坐着的男女,兩人中更年輕、像大學生的那個青年,應該就是趙藝碩了吧? “啊,現在想起來了。
真對不起。
” “沒事,隻見過一面,難免的。
”藝碩性格開朗,平易近人。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可以跟你見個面嗎?” 海善不知道藝碩的母親是生還是死,所以直接問道:“你的母親還好嗎?” “她出院了。
” “啊,真是萬幸。
” 這句話是出自真心。
感染MERS、失去生命實在太讓人感到冤枉了。
雖然一花存活下來,她的小姨夫姜銀鬥卻沒有逃過這一劫。
“萬幸是萬幸……”藝碩語氣顯得含混不清,“但我媽試圖自殺了兩次。
” “什麼?兩次?試圖自殺?” “我親眼見到了兩次,但醫生說她應該嘗試過更多次。
現在我們在醫院等着辦理出院手續。
我媽說,這麼委屈沒辦法活下去,這個國家、這個社會對她太殘忍,她說想依法追究,所以我想到了你。
請跟我們見一面吧。
如果就這麼讓她回家,恐怕還會再想不開。
拜托,求求你了!” 海善拿出筆記本:“醫院在哪兒?我這就過去!” 海善在趕往大學路的同時打電話給一花。
“你還記得一個叫趙藝碩的人嗎?你出院時在走廊碰到的……” “我記得有兩個人,女的是南映亞,又被送進隔離病房的金石柱的妻子,我在非傳染病房見過他們。
另外一個男生就是趙藝碩了吧?那個年輕人怎麼了?” “我正在去見他的路上。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媽媽痊愈出院了,但剛才他打來電話說,出院後,他媽媽曾經兩次尋短見。
” “自殺?”一花的聲音在顫抖。
“你采訪過康複者出院後的生活嗎?” “……我找過,但都沒有相關報道。
雖然我聯絡了幾個人,他們也滿腹冤屈,但就是不想受訪。
大部分MERS病人都隐姓埋名地過日子,很多人都搬家了。
你先去見他們,有需要我幫忙的再跟我說。
” “今天不跟我一起去見他們嗎?” “他隻跟你聯絡了啊。
雖然我也很想去,但在不了解對方立場的情況下,我們别貿然行事。
” “我問你,你想這麼多,是因為自己也是MERS病人嗎?既然沒人報道,你可以做獨家專訪啊。
這真不像你。
” 一花冷靜地回答:“我沒想太多,隻是覺得有必要站在他們的立場思考再行動。
記者有記者的立場,律師有律師的立場,醫生有醫生的立場,政府有政府的立場。
政府、記者、律師和醫生隻要自己想,随時都可以發聲,但那些因為MERS失去家人的人和好不容易痊愈的人就不同了。
稍有閃失,就等于再次給他們貼上标簽。
所以我覺得最好能站在他們的立場,反複思考後再發言和行動。
” “站在受害者的立場?” “看到再次被隔離的金石柱,我更加堅定了這種想法。
他是這個國家最後一個MERS病人,是出院後又被隔離的MERS病人。
醫生說傳染力實際上趨近于零,但政府還是把人關進負壓病房。
政府和醫院拿不出搶救淋巴癌病人的解決方案,隻會強調PCR的标準。
總之,你先去見他們,我們晚上再讨論吧。
謝謝你。
” “謝什麼謝,真不習慣。
” “我心裡清楚,現在對趙藝碩而言,你是唯一能夠拯救他的救命繩。
” 海善踩着咯吱作響的木樓梯上樓,來到一家與其說是咖啡廳,倒不如說是保留着“茶房
坐在窗邊角落的兩人站起身來,臉上還冒着青春痘、面帶稚氣的青年正是藝碩,另一位戴着防塵口罩、一頭短發的女人就是他的母親冬華。
海善在他們對面坐下,冬華慢慢摘下口罩,放進包裡,首先道了歉。
“對不起,都怪我兒子大驚小怪,害你跑這一趟。
” “别說對不起,這是我的工作。
”海善轉頭問藝碩,“剛出院嗎?” “是的,她吃了很多安眠藥……” 冬華打斷藝碩:“他們總說我自殺,根本沒這回事!我上教會已經四十多年了,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成為勸師的,在教會裡,沒有比自殺更糟糕的事了。
” 海善問:“那你為什麼吃了那麼多安眠藥呢?” “因為我睡不着,連續四天一點都沒睡,一躺下就能看到拿着刀和注射器的白鬼。
為了趕走那些家夥,我拼命掙紮,結果一轉眼天就亮了。
” 海善接着問:“白鬼?那是誰?” 冬華側身坐過來,把牛仔褲管拉到膝蓋,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
“他們要來割走我身上的肉。
在醫院就已經被他們割走很多了,你瞧,我身上幾乎什麼都不剩了!如今手臂和大腿都沒有肉了,他們現在看上我前胸、後背所剩無幾的這點肉。
” 這時,藝碩插話:“她做了噩夢。
因為在醫院兩周内掉了二十公斤,現在體重不到四十公斤。
我媽說她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身上的肌肉都不見了。
醫生說這是抵抗MERS導緻的,每個人的體質不同,我媽屬于急速消瘦型。
有的人内髒嚴重損傷,幸運的人隻不過像得了場重感冒。
剛才說的那些畫面都是快出院前做的噩夢,她都跟我說過。
随着時間過去,噩夢會慢慢消失,但最近她又開始失眠。
過了一個月,她說那都不是噩夢,是現實。
” “這都是真的。
”冬華大聲強調,音量過大,店員和附近的客人都看過來。
海善代她道了歉。
“那第一次是怎麼……”海善刻意回避了“自殺”二字。
藝碩回答:“她跑到家附近的公寓頂樓,站在欄杆上,多虧119救護員把她救下來。
” 冬華辯解:“你讓那麼忙的人白跑了一趟,我才不會自殺呢。
再說一次,别看我這樣,我可是教會的勸師。
那天晚上太多白鬼找上門了,他們成群結隊、密密麻麻的。
我要是待在家裡,一定會被他們綁住四肢,把我身上的肉都割走,所以才跑出去向天使求助,上頂樓是因為站在高處才能聽清楚聖歌。
公寓頂樓聚集了好多天使,我才覺得安心。
天使說,如果白鬼再找上門,它們會帶我躲到雲朵上面去。
就算救護員不來,我也不會有事的,信仰不堅定的人才會自尋短見!” 冬華去上廁所時,海善問藝碩:“你媽接受精神治療了嗎?” “嗯,隻有一次。
她不肯去,是我堅持帶她去的。
醫生說她這是心理創傷,必須按時吃藥。
我媽卻說精神科的藥沒用,隻要努力禱告就可以了。
如果她不舒服或是在緊張的場合,提到白鬼的事就會更誇張。
跟我們在一起時還不至于如此……” 冬華回來了,這次換藝碩離開座位。
他收到剛開始打工的便利商店店長的信息,出去回電話。
冬華身子往前傾,把自己的手放在海善的手背上。
“律師,我隻想問一件事。
感染MERS是我的錯嗎?我自己有任何責任嗎?” “沒有。
” “感染MERS後,我的人生就開始墜落,沒有盡頭地一直墜落!搞得我千瘡百孔。
做了半輩子的工作丢了,别說約聘了,就連打工人家都不肯用我。
我的肺隻剩下一半功能,一年四季都要戴口罩。
以前喜歡的登山運動,如今連想都不敢想,就連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走路都很吃力。
身為這個家的支柱,我丢了工作,連卧病在床的妹妹的醫藥費都付不起,兒子也休了學。
我的人生怎麼就這樣毀了呢?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所有人都說是我倒黴,說得倒簡單。
沒錯,我是倒黴,但是把倒黴的、不幸感染MERS的人的人生搞得亂八七糟,這樣就算了嗎?我覺得很委屈,委屈得想死—不,就是因為委屈,所以我才不能就這麼死掉。
” 海善問:“你想提告嗎?” “不知道我這麼說你會不會接受—我想報仇。
” “報仇?” “無辜的人突然就死的死、傷的傷,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必須要調查,追究責任啊!” “我也反對把MERS事件看作自然災害,相關部門錯失了好幾次能夠阻止MERS傳入國内的機會。
醫院是否采取了适當措施,也必須詳查。
但‘報仇’這個詞聽起來過于尖銳,你的意思應該是想‘伸張正義’吧?” “伸張正義是基本的,不隻如此,我希望的不是原諒,而是報仇。
我不會原諒任何一個人,那些把我寶貴的人生、把我的書都放進碎紙機的家夥,那些兔崽子!”冬華開始喃喃自語,跟剛才大喊要報仇時截然不同,她的表情變得陰沉,聲音也更低回,“還不如一直生病呢。
我也想過,不如當時死掉算了。
如果那樣,現在也不至于如此悲慘……” 海善說:“而且,相關部門也沒有給MERS受害者任何賠償和補貼。
” 藝碩打完電話回來,冬華等藝碩坐下,緊緊抓住了兒子的手。
“他們難道一點錯都沒有嗎?如果沒有錯,那為什麼無辜的人會又死又傷?為什麼無辜的人會失去工作,被排擠?我看新聞隻會争論防治成功或失敗,隻這樣為MERS事件下結論,太荒謬了!相關部門和醫院隻要簡單地評斷成功或失敗就可以一筆帶過,那因為他們的失敗而遭受不幸的人呢?這根本不叫失敗,而是殺人啊!你問我想提告嗎,是的,我想。
我想跟他們好好理論一番。
我吉冬華,活該遭受這種待遇嗎?我以後該怎麼活下去,我要站在法庭上問個清楚。
律師,請你一定要幫我!” 航天員! 十月十六日早上,映亞接到疾病管理本部的電話。
确認姓名和地址後,職員語調平淡無起伏地說明:“今天上午,保健所的人會登門拜訪,進行抽血,我們會做血清檢查,判斷是否感染MERS。
請您協助。
” 映亞問:“測試血清的對象有誰?” “這無法公開,隻能告訴您檢測對象是病人出院後到再入院期間與病人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
” 這是把在一起生活的家人歸為最有可能感染的密切接觸者了。
“如果不配合抽血會如何?” “嗯?”職員不知所措,這是對方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你說是協助事項,那是否配合抽血不是由我決定嗎?像這樣單方面打電話來通知抽血,我有義務一定要配合嗎?” 職員低聲說:“您也知道,再次被隔離的病人傳染率趨近于零吧?大學醫院的知名教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