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藝碩,趙藝碩。
你是南映亞吧?我們在醫院見過,還交換了電話号碼。
那個,MERS……”
映亞回想起七月三日轉院前,跟藝碩一起在感染科診間外等待的畫面。
“啊,我想起來了。
不好意思,沒認出你。
”
“沒關系。
你在找野花吧?”
“你怎麼知道?”
藝碩雙手提着黑塑料袋。
映亞跟在他身後,來到位于巷弄最深處四樓的“野花”事務所。
雖然還沒有登記為事務所,但這裡已經成為專門為社會弱勢群體辯護的律師的聚集之處。
海善從辦公桌堆積如山的檔案間探出頭,打了聲招呼。
“歡迎、歡迎,你和藝碩一起來的啊。
”
“我在路上遇到他。
”
海善指着沙發:“請坐。
”
藝碩提着塑料袋走進廚房,映亞坐在沙發上。
“藝碩怎麼……”
“我負責藝碩母親的訴訟。
”
“訴訟?”
過去幾個月,映亞也偶爾看到關于訴訟的新聞。
但當時正竭盡全力地治療石柱,根本沒心思考慮尋求法律幫助。
“藝碩在這兒打工,幫忙做些雜務和管理網站。
他手腳利落,很有才華哦!”
藝碩端來兩杯菊花茶和四塊餅幹。
映亞喝了口茶,環顧辦公室一圈,裡面擺放了五張辦公桌,有兩間會議室,還有一間廚房兼雜物室。
門旁的辦公桌正是藝碩的位置,其他的辦公桌空着,員工大概都出門辦事了。
此時,樓梯傳來腳步聲。
“李記者來了。
仔細聽的話,右腳比左腳的落地聲稍微大一點,步伐也很快。
”
映亞側耳傾聽,也沒聽出什麼不同。
門開了,果真是一花。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把今天的對話錄下來嗎?如果你也需要,可以請藝碩複制一份給你。
”
海善坐在中間,左邊的映亞和右邊的一花面對面坐着。
“我都可以。
”
藝碩取來筆記本和小型錄音機坐在一花旁邊,他按下錄音鍵,把錄音機放在桌上,三人的視線集中在映亞身上。
昨晚大概十二點,映亞打電話給一花,花了很多時間傾吐石柱再次被隔離後的心情。
聽完淚流滿面的映亞的哭訴,一花建議一起去“野花”,和尹律師見一面。
“再這樣下去,我丈夫根本無法接受應有的治療,恐怕有生命危險。
病情逐日惡化,卻連一次檢查都沒做過。
醫院再三聲明他的傳染力趨近于零,但沒有人知道怎麼解除隔離。
PCR連續兩次陰性就能解除隔離的标準并不适用在我丈夫身上,十月二十日、二十一日,還有十一月四日到六日,都連續兩次測出陰性,但他們還是不肯讓我丈夫出院。
”
海善看向一花。
兩人針對這個問題一直讨論到淩晨,以鮮于前輩在“冰屋”講的話為前提,二人重新設定了方向。
一花一一注視衆人後,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把範圍擴大一下好了。
”
“什麼範圍?怎麼擴大?”映亞問。
一花看向映亞:“與其向疾病管理本部和醫院抗議,不如訴諸全國民衆。
如果你願意親自來電視台,國民電視台的新聞頻道可以采訪你。
”
“這有可能嗎?”
“嗯。
”一花抵達“野花”前,已經先跟鮮于記者通過電話。
如果最後一名MERS病人的妻子肯來攝影棚受訪,他願意去找報道局長談。
一花又問:“你願意嗎?”
映亞無法立刻回答,她調整呼吸。
新聞采訪!這是難得的機會。
映亞想抓住這個機會,同時又很擔心自己是否能做好,從出生到現在,她從未上過電視。
海善搶在一花開口前說:“一定會引發極大回響的。
我們也知道這對你很難,但這樣做,一定會有很多人關注金石柱。
”
映亞坦白自己的擔憂:“這種事我是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勝任……”
海善說:“從現在開始準備就好,我們會幫你的。
我覺得不用說得太複雜,隻要陳述事實,說明病人現在有多痛苦、目前最需要什麼就好。
”
一花接着說:“我們會打馬賽克,也會匿名。
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我們會盡力配合。
”
映亞下定決心:“我願意接受采訪。
”
海善立刻整理出要做的事。
“要區分出希望醫院做的和保健當局做的事,要求醫院必須盡快讓金石柱接受與一般淋巴癌病人同樣的檢查和治療。
不檢查就直接進行化療,等于是在不了解病人的情況下用藥,必須徹底檢查,根據檢查結果對症下藥,治好病人。
”
藝碩在旁邊像喊口号那樣喊道:“徹底檢查!對症下藥!”
海善繼續說:“要求保健當局針對特例迅速制定方案,你覺得如何?方案必須包括解除金石柱病人隔離的新标準和方法。
”
“這正是我想提出的要求。
早知如此,我應該早點來見律師。
”
聽映亞這麼說,海善、一花和藝碩同時露出微笑。
海善又接着說出自己的計劃。
“新聞播出後,最好配合時機接受其他媒體采訪。
新聞播出後,一定會有其他電視台和記者聯絡你,到時你把我的電話給他們,就說我是你的律師。
我會幫你處理。
網絡社群最好也同時進行,你覺得呢?”
“那是……”
“設一個臉書專頁,好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有能和你一起做這件事的朋友嗎?”
映亞想到來參加出院派對的石柱的高中及研究所同學。
石柱再次隔離後,雖然他們也成為主動追蹤對象,遇到諸多不便,但大家還是打電話來說,遇到困難随時聯絡他們。
映亞的朋友也是如此。
“有,有十幾個朋友會幫我們。
”
“好,那申請和設計臉書的工作就交給藝碩。
什麼是MERS,MERS病人需要接受哪些治療、有多痛苦,藝碩一定比其他人了解一百倍。
藝碩也正好深入了解一下其他MERS病人的情況,這樣對他母親的訴訟也會有很大幫助。
”
映亞對藝碩說:“謝謝,那就拜托你了。
”
“這是我該做的。
尹律師,這件事不要算在我的工作裡,我是自願幫忙。
”
映亞開口阻止:“不行,這是你的工作,把這麼緊急的事交給你,不僅要付錢,還要給你獎金……”
藝碩堅持道:“要是給我錢,那我就不做了。
”
海善趕緊說:“我們先做,要不要給藝碩錢,以什麼名義給,給多少,我會秉公處理,你們覺得如何?”
映亞和藝碩這才異口同聲回答:“好!”
“還有什麼問題嗎?”
映亞問:“我上電視接受媒體和報紙采訪,也放上網絡,要是到時候他們還是不放我丈夫出來,也不能做檢查和接受治療該怎麼辦?五天前,住院醫師跟我說,就算為石柱做延命治療,也不會有顯著效果。
”
“不會有顯著效果?說得真是拐彎抹角,醫生的用詞怎麼都跟外星語一樣啊?但問題也不是出在大量使用英文單詞上,而是他們總有一種要與家屬保持距離,在病人和家屬面前築一道牆的感覺。
這些醫生難道不能親切點嗎?”
藝碩歪着頭表示不解。
映亞解釋:“簡單地說,就是勸我們不要接受延命治療。
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立刻解除隔離,讓他接受該有的檢查和治療。
還有……我真是死也不願想這些……但假如延誤治療……”映亞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不停顫抖。
藝碩從冰箱裡拿來了水。
一花勸映亞:“覺得難受就别說了……”
映亞潤了潤喉嚨,繼續說:“不能讓他以MERS病人的身份在隔離病房了結此生。
如果一定要面對那一刻……也要讓他握一握家人、朋友的手,跟大家擁抱道别。
要帶他去想去的地方,吃他想吃的東西……讓他走得像個人!這些在隔離病房都是不可能的,在那裡活得不像個人,更别說是死了!所以,必須讓他離開隔離病房……”
海善一直等到映亞急促的呼吸恢複平靜,才緩緩開口:“如果媒體和輿論沒有效,我們就采取法律途徑。
正如你所說,必須把握時間去抗議,向總統、國民安全處、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和醫院施壓,敦促他們盡快為金石柱制定解除隔離的新标準。
這段時間我會集中精力在MERS這件事上,你随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
直到金石柱接受人道的待遇,得到該有的治療,痊愈出院為止,我們都會陪在你身邊。
”
會議結束後,映亞匆忙沿着“野花”的樓梯往下走。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徐徐落下,她急着趕去醫院。
走到一半,傳來信息提示音。
映亞不在意地又走了幾步,才從包包裡取出手機,一看便癱坐在樓梯上。
—這九年,謝謝你成為我的妻子。
映亞忘了今天是結婚紀念日。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采訪
采訪定在十一月十二日晚上六點。
電視台曾考慮直播,但南映亞是第一次在攝影棚受訪,擔心會出現直播事故,最後決定還是預錄後在晚間新聞播出。
一花和醫療記者鮮于秉浩一起來到電視台一樓大廳接映亞。
能把采訪放在晚間新聞時段,都要歸功于鮮于記者。
早上參加編輯會議時,報道局長和部長都認為應該放在深夜新聞播出,但鮮于記者堅持如果不放在晚間新聞就沒有意義,南映亞也不會受訪。
他的積極争取很快就傳遍整個報道局。
“前輩,你為什麼這麼堅持呢?”兩個人面向正門等待時,一花開口問。
鮮于記者直視前方,反問:“如果不知名的傳染病再次席卷這個國家,你覺得到時會做好防治工作嗎?”
“經曆MERS後,應該能比現在好一些吧?”
鮮于記者轉頭看向一花:“怎麼可能!到時候,隻會比MERS的情況更糟,疫情隻會在更多人的犧牲和意外的幸運中得到控制。
相關部門已經開始急着把這次控制疫情的功勞攬到自己身上。
防禦網有太多超乎想象的漏洞,所以這次有必要給他們一個警告。
必須讓更多人知道這錯誤的制度、不肯承擔責任的相關部門是如何毀掉一個人的人生的!晚間新聞收視率比深夜新聞高出百倍,傳播力也更強。
如果我們在晚間新聞采訪,其他電視台和報社也不得不跟進。
把金石柱逼到絕境的不是傳染病,而是認為自己很幸運沒有感染MERS、沒有搭乘‘世越号’的我們,是我們的安逸和自私的自我合理化把他推往絕境。
如果我們隻安于這種卑怯的幸運,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孤單地面對不幸。
即便困難重重,現在也該對金石柱負責到底。
我是醫療記者,明明預見不久的将來可能再次發生的傳染病悲劇,我怎麼能坐以待斃?”
“……我沒有想到這些。
”
“現在去想也不遲,等采訪播出後,你要負責寫一篇追蹤報道。
”
“報道不都是前輩準備嗎?”
“你來寫吧。
”
“介紹淋巴癌複發病人需要的檢查,根據隔離病房特性,分析無法進行檢查的原因,這不是該由醫療記者來做嗎?”
“不,這件事就交給你了,遇到困難我們再一起讨論。
我很久以前就思考過,報道局應該再有一名負責寫與醫療相關的新聞的記者。
”
晚上五點,映亞和海善抵達電視台。
中午她們收到訪綱後,删掉了一個私人問題、寫好答複後傳回電視台。
除此以外,再無異議。
因為隻拍攝背影,所以無須化妝。
一花和海善陪映亞在化妝室前的休息室等待。
一花說:“等下是預錄,所以你隻要放輕松,把要說的事都說出來就可以了。
”
“好。
”
海善插嘴道:“剪輯時不會把重點都剪掉吧?”
一花回答:“不會的,我和鮮于前輩會調整和确認最終版本。
”
“謝謝你,能走到這裡多虧你的幫忙。
”
聽映亞這麼說,一花搖搖頭:“這才隻是開始,我們要好好打赢這場仗。
等下回答問題時如果受不了,可以喊停,休息一下。
隻要别忘了,把想說的都說出來就好,其他的交給我們處理。
”
“會不會因為我,給你添麻煩啊?”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完全不會。
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抓到獨家,是我該感謝你把這個機會給了我。
”
六點整,采訪開始,标題是“請關注這個人”。
映亞背對鏡頭,坐在主播對面。
此次受訪不僅沒讓她露臉,還使用匿名和變聲,這都是事前達成的協議。
雖然認識她的人都知道是映亞,但她還是希望盡量保護隐私。
身着西裝、系藍色領帶的主播開始提問。
“隔離住院已經多久了?”
“從六月七日确診後到十月三日,其間住過兩家醫院。
十月三日MERS痊愈出院後,又在十月十二日住進隔離病房,直到現在。
我先生現在是大學醫院隔離區唯一的病人。
”
“目前,他在接受MERS治療嗎?”
“我先生不是MERS病人。
從八月開始他就沒有再接受MERS的藥物治療了。
六月時,他淋巴癌複發,淋巴癌是血癌的一種,若不及時治療,病情會急速惡化。
第二次隔離後,他一直在接受化療,确認化療的效果必須到檢查室做各種檢查,但到目前為止,他無法正常地做任何檢查。
”
“您剛才說無法做檢查,原因是什麼?”
“因為大學醫院的各種檢查室要與門診病人和一般住院病人共同使用,而保健當局和醫院一直把我先生看作MERS病人,若他離開隔離病房到檢查室,需要醫護人員做很多準備。
所以明知道他需要檢查,但所有人都舉棋不定。
我和我先生都很難反抗醫院的決定。
”
“保健當局和醫院可以随時做出響應,正在接受我們采訪的人是最後一位MERS病人的妻子,您認為當下最急需的是什麼?”
“希望盡快解除隔離。
疾病管理本部和醫院的醫護人員在記者會上也說,我先生的傳染率趨近于零。
十月三日他出院後,我與他一起生活了整整一周,但沒有被感染,這期間與他接觸過的人也都沒有感染MERS。
至今疾病管理本部都沒有定出我先生到底該滿足什麼條件,才可以解除隔離。
我一直打電話給疾病管理本部負責人,都得不到答案。
政府就隻會宣稱我先生是罕見特例,然後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我先生不是這個國家的國民嗎?倘若一個人因為難以接受的理由遭到囚禁,國家難道不應該傾聽他的呼喊嗎?不是該為他制定方案、免去痛苦嗎?我先生再次被隔離後,生命已經處在很危險的狀态,但醫院沒有展開任何MERS治療,治療淋巴癌也一直遇到大大小小的困難。
我和我先生都很好奇,真的就沒有轉到一般病房、好好治療淋巴癌的方法嗎?請告訴我們一個方法吧!”
映亞按照事前準備好的,一字一句提出問題和要求。
昨晚她就一一把這些内容寫下來,今天抵達電視台前,又與海善一起做了最後核對。
主播低頭看了一眼問題,接着問:“您有一個兒子吧?幾歲了?”
“四歲。
”
“他一定很想爸爸吧?”
這是當然的,雨岚一天至少會纏着映亞七八次,說要打電話給爸爸。
不願意接電話的反倒是石柱,因為過度消瘦、顴骨凸出、口腔和鼻腔發炎浮腫,所以都不視頻了。
自從開始戴氧氣罩,連電話也很少打。
他不想讓兒子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
“孩子每天都在找爸爸。
”
“您的夢想是什麼?”
“嗯?”
映亞沒有搞清問題的脈絡,這題沒有寫在訪綱上,難道是歸在最後“其他、等等”的範圍裡嗎?
“希望我先生早日康複。
”
“感染MERS前,你們一家人有什麼計劃嗎?比如想擁有一間自己的房子,一起去旅行……”
映亞腦中浮現出跟石柱計劃的未來。
自從石柱再次被隔離,眼前的不幸讓她根本無暇去想象未來的幸福。
映亞胸口一熱,淚水頓時溢滿眼眶,她趕緊仰起頭,強忍眼淚。
這不是控訴冤屈的場合,她不想發洩悲傷,隻想堅強地越過這道牆。
主播換了一個問題:“您可以探病嗎?”
“自從十月十一日再次隔離後,過了半個多月,醫院才允許家屬探病。
十月二十六日,我穿上防護衣後才可以去探望我先生。
”
“在病房看到您先生,心情如何?”
“唉……”
映亞沒有立即回答。
她覺得要自己描述在隔離病房看到石柱時的心情是個很殘忍的問題。
但她還是把眼淚吞進肚裡,緩緩開口:“無論是我,還是我先生,我們都正處在人生的谷底。
但我們不會坐以待斃,也不會絕望。
我先生會康複的。
希望這次訪問,可以成為他打開出院大門的鑰匙。
謝謝。
”
救救最後一個病人吧!
八點的晚間新聞播出了對南映亞的訪問。
多虧鮮于秉浩和李一花幫忙确認最終剪輯版,才能無一遺漏地播出去。
一花也寫好了追蹤報道,簡單列出采訪重點和要求。
新聞播出後,名為“救救最後一個病人吧”的臉書專題頁也設立了,每天至少有五千人追蹤訂閱。
臉書專題頁不僅搭配照片、視頻和各種表情包,上傳了許多MERS相關知識,也詳細說明了金石柱住院抗病的過程。
與内容一起飽受矚目的還有封面照片,那是濟州島充滿希望氣息的月朗峰日出。
藝碩負責籌備臉書專題頁後,打電話給在濟州島保健所的姜葆拉。
他希望能把隔離期間葆拉細心照顧自己的心意也放上臉書專題頁。
藝碩簡單說明了石柱的情況和臉書專題頁的性質,向葆拉求助。
“我希望浏覽臉書專題頁的人能帶着祈禱的心,祝福病人早日康複。
請傳給我一張适合臉書專題頁的照片吧。
”
葆拉再三推辭,說自己拍的照片不夠專業,但藝碩說比起專業的照片,更重要的是心意。
他甚至有些厚臉皮地說:“我都把便利商店招攬客人的秘訣告訴你了,你不是說會報答我嗎?”
“不要用照片,我用别的方式報答你。
”
雖然葆拉想逃避,但藝碩還是不肯放棄。
“再說,你不是還照顧了我半個月嗎?”
葆拉結束地方保健所的工作後,回到濟州島保健所。
在保健所宿舍隔離、照顧病人,這種事或許在她的人生裡也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如果照片不喜歡,不用也沒關系哦。
”
藝碩沒有指定要山的照片,這張日出時的月朗峰是葆拉在大海、高山、村莊、樹林、草原和馬群等照片裡特地挑選出來的。
衆多山丘中,葆拉覺得月朗峰充滿着希望。
藝碩在保健所宿舍隔離時,她也傳了很多山丘的照片給藝碩。
葆拉的封面照片和首頁置頂的音樂視頻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跟石柱一起組建“Pipi-fossa”樂隊的研究所同學、現于光州當牙醫的樸尚道做了一段音樂視頻,标題是“就算晚了,也要加油”。
尚道帶女兒參加了石柱的出院派對,他也成為主動追蹤對象。
這首曲子是他們讀書時一起創作的,尚道彈貝斯,石柱彈吉他,兩人用手機錄音時,演奏前錄下了石柱說“開始!”的聲音,結束時還有一起哈哈大笑的聲音。
尚道将石柱從出生到現在的照片配上音樂,制成視頻,從一張張照片可以看出石柱身為牙醫、身為丈夫、身為人子和人父,活得有多一絲不苟。
希望最後一名MERS病人早日康複的留言不斷湧入,受訪視頻點擊率也超過一千次。
從那天晚上開始,映亞的手機便不停接到記者打來的電話。
TechnologicalSup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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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說會提供一切技術支持。
說會安排我和醫護人員見面。
隻上了一次電視,就這麼輕易地推倒了高牆。
早知如此,就該早點說出來!
希望不會太晚。
恐懼
直到天黑,映亞才走進隔離病房。
晚間新聞播出後,她每天都要受訪,隻得盡量把采訪約在晚上,上午和下午才能陪在石柱身邊。
但今天下午有電台直播,所以結束後趕到醫院已經天黑了。
“我來了!”
映亞握住石柱的手,他才稍稍睜開眼睛。
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映亞把被子拉到石柱的脖子下,看監測儀器确認血氧飽和度和脈搏。
隔離病房無法帶筆記本和手機,所以隻能記在腦子裡。
負壓病房很幹燥,映亞給噴霧器裡接滿水,往牆上、地上和窗邊噴灑。
她身穿C級防護衣,越來越感到口幹舌燥。
映亞俯身直直盯着石柱的臉。
她在電台錄音間緊張地受訪了半個多小時。
雖然每個訪問的媒體不同,但講的内容都大同小異,艱澀的醫學術語和病人情況,不知重複了多少次。
報紙和電視不斷報道,網絡上也持續收到為石柱加油打氣的留言,打電話到疾病管理本部抗議的人也越來越多。
即便如此,保健當局仍沒有任何回應。
今天映亞也打電話給疾病管理本部負責人,還是找不到人。
石柱和映亞的朋友也不斷打同一個号碼,都無人應答。
映亞開車趕往醫院途中,看到了陌生的風景。
急診室周圍聚集了很多人,大家呼喊着口号、唱着歌。
從尹律師那裡得知,昨天晚上,參加示威遊行的農民受傷後,被護送到了這家醫院。
映亞從包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便利貼,她一一為石柱念出寫在黃色便利貼上的心願,然後貼在床頭。
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映亞睜開眼,感到口幹舌燥,肩膀、後背和側腰也十分酸痛。
剛才她坐在家屬陪伴床上睡着了,不知不覺天已經漆黑。
今天就先這樣吧。
映亞咽了咽口水。
現在回家也沒空休息,還要幫雨岚準備晚餐、洗衣服,打電話給尹律師讨論采訪内容。
随着接觸的媒體增加,必須在忘記前把跟記者談過的内容都告訴尹律師。
映亞走到床邊看了看石柱的臉,他的呼吸頻率穩定,像是睡着了。
就在映亞打算轉身離開時,石柱伸出手臂,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走。
”
映亞轉身:“你醒了?雨岚在家等我呢……我明天一早就過來。
”
“我就隻能這樣了嗎?”
映亞試着岔開話題:“你又做噩夢了?”
“沒有!”
“等你做完檢查、接受治療後就可以回家了。
”
石柱無奈地冷笑了一下。
“我害怕。
”他凝視着牆壁與天花闆交會的黑暗角落,“我不想被當成病毒死在這裡,我要出去!映亞啊,讓我出去吧!”
映亞想鼓勵他,給他勇氣,但話到嘴邊,卻什麼也講不出來。
“我想活得像個人,死得像個人。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啊。
”
“我……出去喝口水再進來,也去趟廁所……”
映亞打算去護士站喝口水,上完廁所再回來。
平時就算再怎麼口渴她都能忍,今天卻像走在沙漠裡般難以忍受。
“不要走,留下來陪我。
”
“我很快就回來。
”
石柱幹瘦的手用盡所有力氣,就是不肯放手,映亞無法甩開他。
沒辦法,就算尿在褲子裡也隻能這樣站着了。
團結就是死路一條
除了“野花”在聯絡MERS遺屬和痊愈的病人,冬華也采取了行動,她主要在聯絡痊愈的病人。
關在隔離病房時,雖然沒機會與其他人接觸,但轉院得到兩次陰性結果,換到一般病房後,她認識了幾個病人。
當時自己身心很疲憊,一心隻想着盡快出院,回物流倉庫上班,所以跟同病房的人沒什麼交流。
雖然如此,大家都感染了相同的傳染病,都到鬼門關走過一遭,難免會産生同病相憐的特殊情感。
冬華一直祈禱大家都能順利回到原本的崗位。
冬華打了電話才知道,出院後人們的生活比感染MERS前還糟。
有的人丢了工作,有的就算保住了,也不像從前那樣能順利工作了。
每當公司有組織調整,這些人總是被分在優先裁員名單裡。
他們的肺部和身體機能受損,無法正常運行,更嚴重的問題是,沒有安眠藥便無法入睡,時常頭痛,因為抑郁症而經常不安、焦躁。
有時,眼淚會不受控地突然流出來,遇到一點小事就暴跳如雷,腦子連簡單的數字都記不住了。
據醫院診斷,留下嚴重後遺症的病人都需要長期接受專門的治療,但冬華和這些人都沒有條件再住院治療,因為一兩天不上班就會丢掉工作,被淘汰一次,就要用十倍甚至百倍的力氣去追趕,大家隻能在激烈競争中各自求生。
今天中午冬華要見的人,是住院期間在她隔壁床的禹福正。
四十多歲的禹福正在新村開便利商店,所以沒有失去工作的困擾。
他性格随和、平易近人,在醫院初次見到冬華時,就叫她大姐了。
“哇,這是誰來了啊。
”福正見到走進便利商店的冬華,張開雙臂歡迎她,但還沒握手和擁抱,福正便用手帕捂着嘴,轉身咳嗽起來。
冬華站在原地,等福正平複。
“我天天煮桔梗水喝,也一直沒好轉……”
福正雖然不像冬華那樣肺纖維化嚴重,但住院時就經常咳嗽。
“小心感冒,知道嗎?”
“當然了,我都打算移民去東南亞了。
”
兩個人在便利商店門前的陽傘下對坐着,圓桌上擺着罐裝咖啡。
福正雙臂交叉架在桌上,開口說:“我正打算聯絡大姐呢。
”
“為什麼?”
“大姐,你會做噩夢嗎?”
“會啊。
”
“什麼樣的噩夢?”
有人先這樣問自己,冬華反倒覺得輕松。
先說出自己的情況,對方也會跟着敞開心房。
“我會夢到肉店,我躺在巨大的砧闆上,穿着防護衣的醫生和護士走進來,用鋒利的刀割下我身上的肉,然後放在嘴裡咀嚼,像吃生牛肉那樣。
還朝我笑,嘴角都是鮮紅的血。
”
“你會一直做這種夢嗎?”
“幾乎是吧,就算一開始在其他地方,但最後都會變成肉店,然後肉被割下來。
你也會做噩夢嗎?”
話題轉向福正,他像等待作答般,慢慢回答:“躺在肉店裡還好一點。
當然咯,躺在那裡看着自己的肉被割走也很恐怖,但至少某個瞬間會覺得‘啊,這或許是夢。
我在肉店被屠宰,這也太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