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部 責任

首頁
起碼還能發覺不對勁,總有醒來的時候。

    但我經曆的現實本身,就像做夢一樣。

    ” “現實本身?” “我夢到自己躺在醫院病房裡,平靜極了,但隻有我一個人。

    不管我怎麼按呼叫鈴、怎麼大喊都沒有人來。

    每天都做相同的夢。

    出院後,沒有一天不做夢的。

    ” “躺在床上,平靜地躺着……” “嗯,真的覺得生不如死,好像徹底被孤立了,完全沒有逃離醫院的方法,也沒有人來找我。

    然後我突然明白了—原來這就是墳墓啊,原來被活埋的感覺是這樣啊。

    今天晚上我也會做同樣的夢,就那樣躺着,一切就跟現實沒兩樣,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 兩人說下次一起喝杯燒酒,就分開了。

    像今天這種刻意見面的場合,要是劈頭就提打官司和共同訴訟,隻會增加對方的恐懼。

    冬華認為至少要見上兩三次,詳細了解對方的情況,分享彼此的處境後,再慢慢進入主題比較好。

    冬華也想過,自己與福正算是熟人了,直接說出目的也未嘗不可,但最後還是決定下次再說。

    尹律師也勸過她不能心急,打官司是持久戰,必須慎重才能找到一起打赢這場仗的戰友。

     冬華搭上回“野花”的公交車,還好車上隻有五個人。

    冬華走到最後一排坐下來,打開一半的窗戶。

    她望着飛速閃過的街景,任憑涼飕飕的風迎面吹在臉上。

    風吹着滿地的落葉,樹葉飄落後,大樹才顯露出原有的姿态。

    晚秋過後很快便入冬了,想熬過寒冬,就必須更堅強。

     冬華在隔離病房時,一直都很懷念此時眼前的日常風景。

    聽了福正的噩夢,冬華想起石柱。

    福正在夢裡被關在隔離病房,石柱卻被關在現實中的隔離病房裡。

    在夢裡無法離開病房就已經那麼痛苦了,在現實中沒有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和醫院指示,就沒有離開的方法,這又是何等痛苦和絕望呢?福正笑着說的最後一句話不停在冬華耳邊回蕩。

     “就那樣躺着,總會冒出不如就這樣死掉算了的想法。

    我走了,這令人厭煩的情況也會結束。

    這世界早就把我們這些人遺忘了,少了我一個又會怎樣呢?” 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文尚哲。

     直到冬華離開冊塔,尚哲都沒有露面。

    後來冬華給他打過兩次電話,他都沒接。

    冬華幹咳一下,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好久不見啊。

    ”冬華講出這五個字後,靜靜等着。

     電話另一頭的尚哲結結巴巴地問道:“這、這段日子你還好嗎?” 冬華過得不好,尚哲也很清楚,他一定也聽說了冬華找工作四處碰壁的事。

     “不好也不壞。

    ” 一陣沉默。

     “藝碩有沒有好好讀書?” “嗯……”冬華覺得沒必要把兒子休學的事講出來。

     又是一陣沉默。

    最後,尚哲終于說出打電話來的意圖。

     “倉庫不是有台‘咚咚’嗎?” “‘咚咚’怎麼了?” “雜音太大,差不多有以前的十倍,碎紙效果也不好。

    運作一段時間後就會發出咕噜咕噜的聲響,然後就不動了,找人修也沒用。

    這是林部長的寶貝,拿去賣掉又舍不得……” 尚哲也和冬華一樣很珍惜“咚咚”。

    十年前離開永永出版社到冊塔上班,冬華剛開始負責的就是這台碎紙機。

    崔社長說,這台碎紙機是他二十五年前從兩間小倉庫開始起家時買的。

     “我幫你忙,你能為我做什麼?” “做什麼都行,你真能修好它?” “你在哪兒?” “嗯?” “在退貨倉庫?‘咚咚’旁邊?” “嗯。

    ” “站在電源那裡,右手拇指按着三個棱角交會的定點,然後往後移兩步。

    一步四十五厘米,不能長也不能短。

    ” “一、二!好了,走了兩步。

    ” “現在你再看機器,看到了什麼?” “有一個十字,是你做的标記嗎?” 冬華沒有回答他,徑自說:“用拳頭在那個十字下方三十厘米處輕輕敲五下。

    ” “嗯?” “那裡是‘咚咚’經常卡住的地方,相當于人的胸口,來五記上勾拳,你再試一下機器。

    ” 電話那頭傳來五下敲打機器的聲響,緊跟着,一陣冬華常聽到的熟悉的雜音傳來,機器開始正常運作了。

    電話斷了。

    過了兩站,尚哲又打來,聽不到背景的噪聲了,想必他走到了倉庫門前的停車場。

     “你要我做什麼?”尚哲問。

     冬華看了一眼窗外光秃秃的樹枝:“好好照顧‘咚咚’。

    ” “嗯?” “别看它總是這樣,還是能用的。

    有問題随時打給我。

    離開物流倉庫時,心情簡直糟透了,覺得既傷心又委屈。

    但一想到能把倉庫和‘咚咚’交給你,也就沒那麼擔心了。

    你不要有壓力,我離開那裡不是因為你,随時都可以打給我。

    ” “部長,是我對不……”尚哲哽咽着講不出話了。

     “下次請你喝燒酒,到時把筆記本也給你。

    ” “筆記本?” “我想讓你好好做。

    保重啊!” 冬華率先挂斷電話,她不想讓尚哲聽到自己哽咽。

    冬華打算下次見面時,把寫有編輯、營銷人員的聯絡方式和溝通技巧的筆記本交給尚哲。

    書不是賺錢的工具,它是很多人嘔心瀝血、飽含真誠的産物!冬華用手拭去眼淚,又過了三站,手機再次響起。

     是不認識的号碼。

    自從開始到處走訪痊愈者,冬華偶爾會接到陌生人打來的電話。

    痊愈者裡也有人聽聞消息後主動聯絡冬華,這樣陌生的電話已經接過幾次了。

    冬華記住号碼,按下通話鍵。

     “你是吉冬華嗎?”是一個低沉粗犷的男人的聲音。

     冬華不自覺地用左手抓了一下脖子:“我是吉冬華……” 男人忽然破口大罵。

     “你這個臭女人!你給我聽好了,你在耍什麼花招我們都一清二楚,好不容易撿回一條賤命,還不老實待在家裡,居然像條瘋狗一樣到處亂竄!你們這些人聚在一起能做什麼?聚在一起,也不過是MERS病毒,就是一群病毒!知道嗎?” “你是誰啊?”冬華氣得大吼一聲,車上的人同時回頭看她。

     男人毫不在意地繼續罵:“你這不要臉的臭女人!竟敢罵總統閣下!說什麼甯可相信街上的狗也不相信政府!” “我沒說過那種話。

    ” “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們一清二楚!你們這些人就是喜歡惹是生非。

    吉冬華,你給我聽清楚,想要跟你那個一身病的妹妹吉冬心和獨生子趙藝碩一家三口好好活着,就趕快給我收手!你們這些傳染病人聚在一起幹嗎?想打官司?你以為這世界會按照你的意思運轉啊?這是給你的初次警告,要是還不聽話不罷手,到時候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的肉都割下來!” 電話斷了。

    冬華感到胸口一陣郁結,那個男人竟然連自己晚上做的噩夢都知道。

    冬華匆忙逃下公交車,靠在路邊的牆上調整呼吸。

    冬華劇烈咳嗽,雙膝無力地跪在地上,她越咳越兇,以緻額頭沾到泥土。

    冬華覺得後腦勺一陣冰涼,她擡起頭觀察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的人都像在監視自己,她仿佛置身在一個沒有鐵窗的大型牢房。

     特例解除隔離的條件 十一月十九日,南映亞第一次接到疾病管理本部科長打來的電話。

    對方自我介紹叫高任燦,剛接手這份工作不到兩周。

    映亞說這不是能通過電話讨論的問題,希望能見一面,高科長也同意。

    兩人約在十一月二十日見面。

    雖然海善提出希望一起同行,但映亞表示這次可以單獨見面。

     “為什麼你不接電話,信息也不回呢?”映亞剛入座,便向坐在對面的高科長提出疑問。

     高科長稍微扶正眼鏡,回答:“太多電話打進來,我招架不住了,電話多到根本沒辦法正常工作,所以暫時關機,把大部分打來的号碼都屏蔽了……” “你怎麼能這樣?我丈夫每天在生死邊緣掙紮,你卻因為打進來的電話太多而關機?屏蔽号碼?以後有問題發生,媒體揭露弊端,民衆發起抗議時,身為公務員的你都要以這種方式逃避嗎?” “我正常工作。

    雖然沒有接電話,但都會定期接到醫院的報告,也确認過情況。

    有關你丈夫的治療都在正常進行,也有顯著的治療效果……” 映亞抑制不住憤怒,倏地起身:“正常進行?有顯著的治療效果?醫院都來問我要不要接受延命治療了!” “延命治療……” “你不知道嗎?他們已經來問過我三次了。

    ” “醫院說在盡全力治療啊。

    ” “你不是說定期接到醫院報告嗎?他們到底跟你報告了什麼?你根本沒有掌握情況吧!” “不,我隻是沒有聽說延命治療這回事,再說,現在不是也可以做之前沒做的檢查了嗎?” “主治醫師同意讓我丈夫到檢查室接受檢查,但我希望的是解除他的隔離。

    他的病情一天天惡化,更不能待在隔離病房,應該到一般病房集中治療。

    ” “根據制定的解除隔離标準……” “制定的标準是什麼?請你實話實說吧。

    以二十四小時為間隔,連續做PCR檢查,兩次都顯示陰性就能解除隔離嗎?如果是這樣,我丈夫早已多次符合這個标準了啊!” “出現陰性兩次或三次,然後又出現陽性,這是學術界從未見過的特例。

    兩次PCR陰性難以滿足标準,必須滿足長期顯示陰性的條件,才能考慮解除隔離。

    ” “真是荒謬,那你說的長期是指幾天?是半個月,還是一個月?” “這個問題不是我能回答的,必須請專家開會慎重決定。

    ” “又拿專家會議當借口,那你們召開過會議嗎?” “嗯?” “你說我丈夫是罕見特例,那你們有沒有組建特别調查小組開會讨論?有沒有開會制定新标準,讨論過滿足長期的條件是幾天?如果有,請給我看會議記錄。

    ” “……目前還沒有,但已經在讨論組建特别調查小組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還沒定出解除我丈夫隔離的标準咯。

    如果疾病管理本部不定出标準,那我丈夫就永遠都别想離開隔離病房了?”映亞音量越來越大。

     “請你冷靜一點。

    ”高科長一臉為難。

     “我怎麼冷靜?看來他要離開隔離病房就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死!他死了你們才肯放他出來是不是?直到他死,你們也不會定出新标準,隻會在這裡浪費時間,是不是?這就是疾病管理本部的基本方針,我這樣理解對嗎?” “你誤會了,我們也希望病人能早日出院……” “用這種方式希望他出院嗎?他是完全沒有傳染力的人。

    ” “我們沒有說完全沒有,而是明顯很低。

    ” “不是說零嗎?” “感染科的主治醫師觀點是趨近于零。

    ” “你在開什麼玩笑?正因為醫學很難界定零和一百,才用‘趨近’一詞,不是嗎?” 高科長強調:“我不是開玩笑,‘明顯很低’也存在傳染的可能。

    十月二十六日的視頻會議上,WHO也建議我們要針對該病人進行嚴格管理。

    ” “WHO建議一直把我丈夫隔離起來?” “要嚴格進行管理,隔離治療是最佳方案。

    ” “那請給我看一下你們與WHO咨詢會議的錄像或會議記錄。

    ” 李一花之前也提出過這個要求。

     “嗯?” “既然開過會,總有錄像和會議記錄吧?就在這裡,隻給我看就好。

    你們總拿WHO當借口,所以我要确認WHO是不是真的建議過,讓我丈夫隔離治療。

    ” “我們必須遵守内部規定,無法公開會議記錄。

    ” “規定、規定……怎麼那麼多規定?既然你們那麼遵守規定,為什麼不能盡快制定解除隔離的标準?WHO根本沒有建議隔離我丈夫吧?我也去了解過,WHO隻會針對傳染病預防和管理傳染的人員提出整體建議,不會針對病例提供是否需要隔離的意見。

    ” “你的意思是疾病管理本部在說謊?” “你們總拿WHO當借口,也不肯公開會議記錄,是想隻手遮天嗎?既然不想被懷疑,那就公開啊!” “公開會議記錄,不是疾病管理本部區區一個科長可以決定的,我會向上級報告。

    雖然病人在隔離,但醫院為他提供了最适當的病房、最優秀的醫護人員,都在盡最大努力。

    就請你相信政府和醫院,再等一等吧。

    ” 映亞冷冷地問:“你知道我丈夫現在住在什麼病房嗎?” 高科長沒有搞清她的用意,回答道:“隔離區的隔離病房。

    ” “那你知道隔離病房的特點是什麼嗎?” “那個……負壓病房,有阻止病毒外流的效果。

    ” “沒錯,負壓病房不僅阻止病毒外流,還是聚集所有病菌的地方。

    進行化療,病人免疫力會下降,我丈夫還要接受造血幹細胞移植。

    你知道進行移植手術前要做什麼嗎?要使用高出原有抗癌藥數倍的藥物,如果要做放療,還要提高輻射劑量。

    做完這些後,他的白血球數值會降到零!在免疫力為零的情況下才能做手術。

    你去過移植病房嗎?那裡都是正壓病房!為了避免接受移植手術的病人受到感染,必須把病菌和病毒排到病房外。

    我丈夫現在需要的是正壓病房!一直把他關在負壓病房,隻會提高感染可能性,你居然說醫院為他提供了最适合的病房!這不是在說謊嗎?對于MERS痊愈、要接受淋巴癌治療的病人而言,那是最糟糕的病房!” “如果讓他住進正壓病房,雖然對病人有好處,但他體内存在的病毒也有排到病房外的可能性。

    ” “我丈夫身體裡檢測出來的,不過是完全沒有活動力的病毒殘骸!” “但大家不這樣想。

    ” “大家是因為誤會才産生恐懼,疾病管理本部難道沒有更正錯誤信息的義務嗎?” “那都是還沒有定論的内容。

    ” “那就請你們付諸具體行動去确認。

    一次會都沒開要怎麼确認?我可以放棄正壓病房,隻要能讓他離開隔離病房。

    我們可以待在隔離區,住在無傳染力病人住的非傳染病房。

    我丈夫現在很擔心自己會這樣死在隔離病房裡,從明天開始要放療了。

    隻要讓他離開隔離病房,住進非傳染病房,就足以給他帶來希望。

    我也可以二十四小時守在他身邊照顧他,也不用穿C級防護衣,但我會像十月三日出院前那樣戴N95口罩、穿VRE隔離衣的。

    ” “我們會讨論一下,但不解除隔離,可能很難讓他離開隔離病房。

    ” 映亞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打電話給我,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想請你相信政府和醫護人員,再等等,雖然現在很艱辛,還是希望你能相信我們。

    ” “我是相信了,就因為相信了才落得如此下場。

    請你們盡快為我丈夫制定新标準,到時候我就會相信你們。

    在此之前,不管是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還是醫院,我都不會相信!請救救我丈夫吧!” 結束會面,高科長回到自己座位,像洗臉似的搓了搓臉。

    這是場自己無法勝任的會面。

    他抽出标有“韓國—WHO,MERS情況研讨會議結果報告”的檔案,上面清楚寫着日期“二〇一五·十·二十六”。

    這是未對外公開的會議簡版記錄。

    高科長的視線停留在與金石柱患者相關的内容上: 計劃組成針對病人治療和研究的特别管理小組(病人家屬、醫院、疾病管理本部)。

     已經快一個月了,小組還沒組成。

    連小組都沒召集好,遑論召開制定解除隔離新标準的會議。

    為什麼之前的負責人在接到WHO的建議後沒有立刻召集小組呢?難道他怕找麻煩?再這麼拖下去,麻煩就會落到自己頭上。

    要現在開始着手進行嗎?不過,在準備會議、得出結論前,金石柱都無法離開隔離病房。

    高任燦感到眼睛像被刺了似的疼痛,看來是偏頭痛發作了。

     躺在輪床上 “我們要模拟TBI,你準備好了嗎?” 石柱嘴裡念着三個單詞“TotalBodyIrradiation”,然後睜開眼睛。

    字面翻譯就是全身放療,這是為了做造血幹細胞移植的準備。

    全身接受輻射照射,是為了暫時抑制病人的免疫力,幫助他更容易接受捐贈者的器官。

    進行全身放療,意味着石柱朝移植手術又近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一起走進病房的盧大鹹和吳長南。

     長南開口:“我們會進行三天的全身放療,快結束了。

    ” “這真的是你們想出來的最好方法嗎?” 聽到石柱的問題,長南沒有立即回答。

    石柱的眼神中漸漸浮起恐懼。

     “别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嗯。

    ”石柱簡短地回答了一聲。

     雖然很高興再見到長南,但他沒力氣多說些什麼。

    不過幾句簡單的對話就讓他感到很疲累,長南也沒再多說。

     大鹹摘下貼在石柱身上的各種線,要移動病人就必須摘掉身體與機器的連接線。

    接下來要到放射科做全身放療,必須盡可能在出發前做好準備。

    隔離病房的醫療用品禁止帶出病房,原則上所有東西都要報廢處理,就連接觸過病人的一根線、一塊紗布或一根針頭都包括在内。

     石柱無法憑借自己的力氣移到輪床,于是大鹹爬到床上架住他的雙臂,長南擡起他的雙腿,玉娜貞和陳雅凜也上前托住石柱的腰。

    在隔離病房除了治療,醫生和護士都不允許與病人近距離接觸,但為了移動石柱,大夥費了好一番功夫。

    身着防護衣的四人滿身大汗,才把石柱擡到輪床上。

     石柱忍不住開口:“對不起,謝謝大家。

    ” 罩上透明塑料蓋前,玉護士身體前傾,笑着對石柱說:“今天隻是模拟,祝一切順利哦。

    ” 塑料蓋上又蓋了一張黑色厚布。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仿佛被下葬了似的。

     十一月二十日晚上九點,輪床離開隔離病房後,按照指定路線前往檢查室。

    大鹹負責推病床,長南跟在後面噴消毒藥。

    這是石柱再次隔離後,首次離開隔離病房。

    由于塑料蓋上罩着一層黑布,這次石柱無法觀察四周。

    刻意制造的黑暗讓他感到不快、發悶。

    四個輪子發出的咯噔咯噔聲安撫着他,石柱感受着病床移動的速度。

    出去後直接左轉,等門打開時停了片刻,又開始移動,經過平緩的下坡,接着是平緩的上坡。

    門打開後,會不會迎來另一個世界呢?沒有MERS、沒有淋巴癌、沒有醫生,也沒有病人。

    如果能在那個世界,跟映亞、雨岚和鴻澤一起生活…… 穿戴好防護裝備、準備就緒的放射科人員接手病人,把石柱推進檢查室。

     醫護人員打開塑料蓋:“你可以坐起來嗎?” 石柱手握欄杆擡起頭,吃力地直起腰。

     “明天下午你會在這個檢查台做大約兩小時的全身放療。

    你知道接受治療的原因吧?”醫師指着檢查室中央的長方形檢查台。

     “我知道。

    ” “好,那我們明天見。

    ” 石柱重新躺回急診輪床,又蓋上塑料蓋、黑布,原路返回隔離病房,模拟不過用了四十分鐘。

     ***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兩點四十分,正式開始全身放療。

    按照昨天模拟的,大鹹和長南用輪床把石柱護送到檢查室。

     快下午五點,石柱才回到隔離病房。

    提早在病房等待的映亞一掀開塑料蓋,立刻大喊: “石柱!你怎麼了?” 隻見石柱全身顫抖,手揪着胸口。

    大鹹立刻幫他戴上氧氣罩,血氧飽和度不到八十八。

    石柱嘴唇發紫,臉色蒼白到可以看清臉頰和脖子上的血絲。

     大鹹問石柱:“呼吸很困難嗎?” 石柱點點頭。

     映亞急着追問:“你們到底把他怎麼了?” 長南冷靜地回答:“我們給他做了兩小時的全身放療,病人都撐過來了,現在他應該是太累。

    最重要的是恢複體力,未來還要接受兩天治療。

    ” “你們沒看到他全身都在發抖嗎?血氧飽和度降得也太多了吧……” 石柱拉了拉映亞的胳膊肘,拉下氧氣面罩:“别說了……辛苦了。

    ” 大鹹對石柱說:“等下會給你用一些配西汀(3),如果還覺得痛,随時找我。

    ” 兩位住院醫師走出病房,終于安靜了下來。

    石柱緊閉雙眼,集中精神呼吸着氧氣。

    映亞用戴着手套的手撫摩着石柱的手腳。

     “要是太辛苦,我們就再多休息幾天。

    你這樣不适合做放療。

    手術日期可以再定,先恢複一段時間後再做手術吧。

    ” “明天也……要去……治療。

    ”石柱閉着眼睛,因為呼吸困難,說話已經字不成句了,“治好……出去。

    ” “雨岚爸!” 昨天跟疾病管理本部的高任燦科長見面後,映亞更加絕望了。

    就算石柱治好淋巴癌,那些人搞不好還是會一直把他關在這裡。

    在沒有治療MERS的情況下,在根本沒有制定解除隔離新标準的情況下,石柱沒有出院的辦法。

    他等于被關進了沒有門的城堡。

     手機響起,石柱看了一眼放在櫃子上的手機。

    映亞先确認了來電者,這是自己打過幾十次的号碼,昨天見面的疾病管理本部科長高任燦的号碼。

    映亞把自己的手機設定成無人接聽時會自動打到石柱的手機上,公公曾打過兩次,海善和藝碩也分别打過一次。

    由于自己在隔離病房的時間越來越長,打來的電話也越來越多。

     “誰……打來的?”石柱問。

     “以後再說。

    你什麼都别想,先好好休息。

    ” 看到映亞遲疑着不肯接電話,石柱更急了。

     “接電話……用擴音……” 映亞深吸一口氣,滑開通話鍵後點下擴音。

    高科長不帶情感的嗓音立刻充斥整間病房。

     “跟你說一下會議結果。

    WHO建議,因為情況沒有任何改變,所以疾病管理本部的結論是維持現狀……” “你們這群渾蛋啊—”石柱高喊着,四肢激烈掙紮,他忽然咳出摻雜鮮血的痰,血濺到映亞的面罩上。

    石柱仿佛吸血鬼般嘴角流着血,血染紅了白色床單。

    映亞根本來不及挂斷電話,先慌忙用力按響呼叫鈴。

    每次按鈴,她都在大喊: “快!快來人啊!快!快來人!” 手機上濺滿血痰,但電話那頭還是不斷傳來高科長着急的聲音。

     “你沒事吧?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了?能聽見我說話嗎?請回答……” 映亞拿起手機摔在牆上,以此代替回答。

    啪的一聲,手機應聲碎裂,出現十幾道裂痕。

     最後手段 十一月二十二日,映亞也在早上十點來到隔離病房。

     石柱正在輸血,他看到映亞就說房間太熱。

    映亞拿毛巾幫他擦幹臉上、胸口和背上的冷汗。

    血氧飽和度重新回到九十五至九十。

    玉護士準備用鼻導管往石柱的鼻腔輸送低強度氧氣,但石柱流着鼻涕不停搖頭。

    由于鼻腔發炎,到處都是傷口,稍微一碰就會痛。

    沒辦法,最後隻好換成氧氣罩。

    石柱閉上眼睛呼吸氧氣,就這樣過了兩個小時,映亞悄悄走出隔離病房。

     等在護士站的大鹹翻閱着病曆,因為還要趕回一般病房查看病人,所以一看到映亞,就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打算給病人拍一下CT,預計在晚上七八點。

    病人應該得了急性肺炎。

    午餐不要進食,必須空腹十二個小時!” “肺炎?嚴重嗎?” “等拍了肺部CT才能知道。

    如果真的是肺炎,就要中斷造血幹細胞移植,剩下的兩次全身放療和化療也隻能停下來。

    在得了肺炎的情況下做放療,隻會讓病情惡化得更快。

    ” 映亞沉默地垂下頭,問道:“我可以提一個要求嗎?我想向醫院所有對隔離區負責的人請求一件事。

    ” 大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一般病房的病人還在等自己。

     “什麼事?” “我想二十四小時待在隔離病房。

    ” “嗯?” “我丈夫現在呼吸困難,已經用上氧氣面罩,而且開始吐血痰了。

    他頻繁咳嗽,加上全身出現黃疸,下體也出現浮腫。

    醫院提過很多次延命治療,我想知道,你們真的打算救活他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過去、現在和以後,都會竭盡全力治療病人。

    ” “我的意思是,也讓我盡點力吧。

    現在病人處在很不安的狀态,不時會找我,必須讓他渡過這個難關啊,有我在病房裡陪他會好很多的。

    ” “我會跟上級報告。

    但二十四小時待在裡面太辛苦了,你也知道穿C級防護衣,不到兩小時就會口幹舌燥,你怎麼受得了?” 映亞還是不肯退讓。

     “盧醫師!難道你忘了我曾經是護士嗎?護士和一般人不同,更何況我要照顧的人是我的丈夫啊。

    ” “怕家屬會先病倒啊。

    ” 映亞直視大鹹:“就算病倒,我也不想以後懊悔。

    ” *** 跟大鹹分開後,映亞直接趕到“野花”,海善、一花、藝碩和冬華在那裡迎接她。

    藝碩介紹了冬華。

     “這是我媽,她來見尹律師,聽說你也要來,所以一起在這裡等。

    ” “我是吉冬華,很高興見到你。

    ” “我是南映亞。

    ” 兩人互相對視行禮。

     海善插嘴道:“吉女士在出版物流倉庫工作了三十年,現在正四處奔走打探MERS痊愈病人的情況,不隻首爾,她還親自跑去地方。

    ” 冬華接着說:“我身體不好,也不能經常出門,所以還沒見到太多人。

    ” “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

    多虧有你,那些痊愈病人才會來咨詢訴訟的事。

    ” “真是辛苦你了。

    ” 聽到誇獎,冬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談不上什麼辛不辛苦的!我又不會用網絡,幫不上什麼大忙,直接去見那些出院的人也覺得當面比較好溝通。

    對了,尹律師,打電話威脅我、不讓我去見痊愈者的真的是相關部門的人嗎?他開口就罵髒話,真難相信那是為我們服務的人打來的……” 海善回答:“每次發生慘案、災難,他們都會打這種惡劣電話給受害者,威脅、謾罵受害者不要聚在一起,因為受害者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