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最多隻需等十五分鐘左右,困在裡面的遊客卻覺得比一個小時還要久。
那時,站在我旁邊的白發老奶奶自言自語道:“這是在搞什麼啊?剛才至少還有一隻蝴蝶,現在連一隻蝴蝶也沒有。
”但按照原則,第二道門不關上,我們就沒有走出第三道門的自由。
我之所以會再次想起蝴蝶的房間,是因為聯想到必須通過六道門才能獲得自由的那個人。
那幾道門關着的,是比蝴蝶更加珍貴的人。
困在門與門之間的老奶奶說自己很害怕,我與她的感受多少有些相似。
那感覺或許是,就算這裡沒有蝴蝶,也難以獲得自由的恐懼。
前夜 柳教授關掉台燈時,吉冬華正在大學醫院急診室門前等待李一花。
日落後,寒風刺骨凜冽,就算戴了口罩,寒風也會沿着臉頰鑽進鼻子和嘴巴。
冬華整個夏天都住在醫院,秋天又忙着找工作,轉眼間便迎來罹病後的第一個寒冬。
她會在意想不到的場所突然呼吸困難,雖然手腳凍得冰冷,但到外面吹冷風反倒舒服得多。
眼看嚴寒将至,夏天出院時,醫生再三囑咐她不能感冒,要是引起輕微的肺炎,對她來講也會成為緻命傷。
如今冬天已經成為要加倍小心的季節。
十五分鐘後,尹律師和一花一起走出來。
她們點頭向冬華問好。
“外面這麼冷,怎麼不進去等?” “外面更舒服。
” 冬華說的不是客套話。
感染MERS後,她都盡量避開人多的地方,隻要空氣稍有污濁就會咳嗽。
而且她很怕别人知道自己曾是MERS病人,工作三十年的物流倉庫趕走她,就連應聘和打工,人們也會因為她感染過MERS就把她當成病毒對待。
從那之後,冬華不僅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也開始害怕人們的視線,所以不去那種地方才是上策。
“今天很辛苦吧?” 為了宣傳明天上午十一點的記者會,冬華和藝碩在大學醫院前的地鐵站出口發了一天的傳單。
醫院内外還貼出藝碩設計的二十多張海報。
記者會地點選在醫院對面的公園廣場。
藝碩晚上先去便利商店打工,下班後還要趕過來确認場地的音響設備。
“病人還被關在裡面,我們有什麼辛苦的。
” 海善和一花笑着表示同意。
冬華問:“有起色嗎?” 一花回答:“下午三點左右我和南映亞通過電話,她說毫無起色。
” 海善看着兩人,抱歉地說:“我得先趕回去了,會開到一半跑出來的。
” 冬華問一花:“李記者也要回去嗎?” “不用,我已經采訪完,稿子也整理好發出去了,接下來的工作就都交給醫療記者了。
” 冬華露出笑容:“那我們一起簡單吃個晚飯吧?” “好啊。
”一花接着說,“要不要問一下南映亞?如果她還沒吃晚飯,就買便當過去……” “好啊。
” 信息沒有回。
一花和冬華來到醫院正門,左右環顧了一下,走進牛骨湯店。
飯吃到一半,映亞發來信息,說自己沒胃口。
一花又說想讨論一下明天記者會的事。
這次沒過多久,映亞便回複了,請她到隔離區的家屬休息室,冬華順便打包了一份牛骨湯。
“看樣子,她一整天都沒吃什麼東西。
越是沒胃口,越要喝點熱湯暖暖胃。
” 一花走在前面,冬華提着裝有牛骨湯的袋子緊跟其後。
一花熟門熟路地走到醫院主樓的電梯前停下。
她對冬華說:“在三樓,我們可以走樓梯嗎?” “正合我意。
你經常這樣嗎?” “嗯。
” “就算做好心理準備,咬牙上了電梯,還是會受不了。
” “可是你走樓梯不會很辛苦嗎?” “多休息幾次就好。
搭電梯喘不過氣,隻會更不舒服。
” “每遇到這種時候,我就會憎恨他們。
他們知道我連電梯都不敢搭了嗎?” “那些人知道我不敢搭地鐵了嗎?” “如果不知道,那他們就是無能之人;知道還袖手旁觀,那他們就太惡毒了。
” “我們落得如此下場,為什麼都沒有一個人出來道歉呢?” “必須讓他們出來道歉,所以我們才要提告。
” “那天真的會來嗎?” “我們就堅持到那一天,MERS把我害得多慘,我要一一記下來。
等上了法庭,我要全部說出來。
有罪無罪那是之後的事,我必須把憋在心裡的冤屈全都發洩出來。
電梯就在眼前,但我們害怕到不敢搭,這像話嗎?” “太不像話了!” “夠誇張的!” 兩人放棄搭電梯,直接走樓梯到三樓。
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抵達隔離區。
十月三日,一花為了采訪,跟随柳奈武走過這條路。
她怎麼也沒想到不過一個多月,自己還會重走此路。
門口貼着禁止外人出入的标識。
一花看到冬華提着紙袋跟上後,發信息給映亞。
—我們到了。
—我現在過去。
半小時後,映亞才出現在休息室。
已經晚上九點了,映亞一臉疲憊,冬華連忙用微波爐加熱牛骨湯。
一花握住映亞的手:“出什麼事了嗎?” “血壓一直不穩定。
七點五十六分測是八十七、四十七,五分鐘後再測也還是九十三、四十九。
一直輸血,但血壓這麼低……我剛才在等醫生趕來,才這麼晚出來。
真對不起。
” 冬華揮了揮手:“說什麼對不起,不用跟我和李記者講這種話,我們都理解。
來,先喝點牛骨湯吧。
” 冬華從微波爐裡取出牛骨湯放在托盤上,端到映亞面前,牛骨湯冒着熱騰騰的氣。
映亞沒有動筷子,隻是愣愣地盯着牛骨湯。
她回想起石柱解除隔離出院,一家三口去喝牛骨湯的那個晚上。
“真的很抱歉,我吃不下。
” “但還是……” “對不起。
” 這時,映亞握在手裡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鴻澤。
“喂,爸。
” “嗚哇—”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不是鴻澤,而是雨岚。
哭聲鑽進映亞的耳朵,她的心猛地一震:“雨岚,你怎麼了?” “媽!我痛痛!你快回來。
”雨岚說完,又哭了起來。
“雨岚乖,聽話,不要哭。
爺爺呢?爺爺在旁邊嗎?” “雨岚受傷了。
”鴻澤的聲音傳來。
“哪裡受傷?嚴重嗎?” “不用擔心,在廁所不小心滑倒了,膝蓋和手臂擦破了皮。
我已經給他塗了急救箱裡的消毒水,可這孩子就是不肯睡覺,一直嚷着要找媽媽,哄也沒用,哭個不停。
” “爸,對不起。
” 電話那頭傳來雨岚夾着哭聲的叫喊:“不要!我要見爸爸,我要去找媽媽。
嗚啊—呃!” 哭聲戛然而止,電話斷了。
映亞再打去都沒有人接,眼淚頓時滑落,難道不幸非要一起找上門嗎? 一花摟住她的肩安慰:“沒事的,再等一下。
” 冬華也在旁附和:“小孩子難免會摔倒,誰不是跌跌撞撞長大的呢。
都說了隻是擦破皮,不會有事的。
” 十分鐘像一年一樣漫長。
電話再次響起時,映亞幾乎在按下通話鍵的同時問道: “雨岚怎麼了?” “哭得太兇,氣喘得厲害,哭累了自己暈過去了。
剛才躺在床上,我給他揉了揉手臂和腿,很快就醒來了。
” “不用送急診嗎?雨岚從沒暈倒過……” “看起來沒什麼大礙,但我擔心他醒來又會哭着找媽媽,枕頭都哭得濕透了。
石柱如何?要是那邊沒什麼事,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回來看看孩子,也順便拿點換洗衣物過去……” “如果我離開,石柱會很不安的。
爸,對不起!” “不,是我更對不起你。
謝謝你,那就挂了吧。
” 剛挂斷電話,冬華便問映亞:“孩子哭暈了?” “嗯。
” 一花問:“那現在呢?” “幸好醒來了……但他一直找我。
公公跟我道歉,但我離不開這裡……也得回去拿點東西……我又不能離開石柱……” “我們幫你守着他。
”冬華忽然提議。
映亞看着她們。
“三四個小時應該夠了吧?來回算兩個小時,加上哄孩子和整理東西的時間。
” 一花也點頭:“你去吧。
既然他做了插管,守在這裡的日子恐怕更長。
回去準備一下,三四個小時沒問題的……” 映亞思考了一會兒,搖搖頭:“但隔離病房隻允許家屬進出。
” 冬華立刻說:“那我們變成一家人不就行了。
” 映亞和一花同時看向冬華。
“就說我們是來探病的姨媽和表妹,如何?” 一花對冬華說:“那我豈不是變成你女兒了?” “沒有别的辦法了!” 映亞沉思片刻,站起身:“我去問問護士,請你們先在這裡等我一下。
” 映亞離開休息室,過了十五分鐘,她帶着玉護士來,向她介紹冬華和一花。
“這位是石柱的姨媽,這是他表妹。
” 玉護士像在安檢似的,将兩人緩緩打量了一遍。
“住院醫師特别批準,但隻有四個小時,在那以前你必須趕回來。
” “你放心吧。
”映亞回答。
冬華和一花經過第一道門,走進準備室。
映亞幫她們穿好防護衣,自己也穿戴好。
她心想如果石柱醒着,就跟他說一聲再走。
映亞檢查冬華是否穿戴好的同時問道:“穿上防護衣會覺得很悶,PAPR防護衣和頭罩很幹燥,你的肺傷得那麼嚴重,沒關系嗎?” 冬華深吸一口氣,故作輕松地說:“我會休息的。
一直想來看看金先生,沒想到會是今天。
” 三個人經過五道門後,走進隔離病房。
石柱緊閉雙眼,正在輸血。
看到石柱的病情比預想的嚴重,冬華和一花的表情頓時僵硬。
幸好戴着頭罩,沒有人看到她們的表情。
映亞走到床邊,俯下身:“睡着了?” 石柱眼睛眯成一條細縫,看到映亞身後站着兩個人,以為是醫生和護士,所以沒有在意。
但看到她們一直站在那兒,石柱輕輕點了兩下映亞的手背。
映亞回答:“還記得李記者嗎?十月三日來采訪你的那個人。
站在她旁邊的人是吉冬華女士,她也感染了MERS,現在痊愈了。
她們來是為了準備明天的記者會,也想順便看看你。
雨岚爸,我回家看一眼雨岚就回來。
爸說那孩子幾天都沒好好睡覺了,我很快就回來,隻要三四個小時,等你輸完這兩袋血,我就回來了。
我回來前,她們會守在這裡,玉護士也會盯着監控畫面,有什麼事你就按呼叫鈴。
” 映亞直起腰,剛打算轉身離開,石柱的左手抓住了她的右手。
四目相對,映亞看到石柱慢慢搖了搖頭。
他不希望映亞離開,雙眼甚至泛起淚光。
映亞再次俯身,對石柱說:“我馬上就回來,有沒有什麼想讓我帶來的?” 石柱在映亞的手心寫下幾個字。
“嗯?” 映亞沒搞清楚,石柱又寫了一遍。
“你要我把白大褂帶來?” 石柱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
你想穿醫師袍啊!那件白大褂就挂在你收集電影DVD的箱子和吉他旁邊。
知道嗎,它一直好好挂在那裡。
我回家把胸前寫有你名字的白大褂帶來。
” 石柱拉了一下映亞的食指,又在手心寫了幾個字。
雨岚……爸……不……棄…… 映亞紅了雙眼,她把石柱寫在手心的詞整理出來。
“你要我告訴雨岚,爸爸不會放棄?” 石柱慢慢點了一下頭。
映亞把手放在石柱的額頭上:“雨岚早就知道了。
金石柱,我老公,雨岚的爸爸,是多麼帥氣、勇敢地一路撐過來的……我會告訴他,我一定會告訴他。
” 石柱這才擡起左手,輕輕晃了一下,示意讓映亞回家。
映亞眼眶泛淚,笑了笑,轉身走出病房。
映亞離開後,冬華和一花并排站在床邊。
這是他們自從五月二十七日在F醫院急診室感染MERS後第一次聚在一起。
石柱愣愣地看着兩人,冬華和一花也靜靜注視着石柱,他們仿佛不用說話,也能了解彼此的痛苦和期盼。
這段時間,雖然一花痛失了小姨夫,原本和睦的一家人也不相往來了,但她沒有留下嚴重後遺症,很快便回到電視台工作。
冬華因肺部嚴重受損,遭到原單位單方面解雇,至今也沒有找到工作。
沒有出院的人就隻有石柱了。
如果沒有出現奇迹,痊愈出院回家,那就隻有以最後一名MERS病人的身份死在這隔離病房裡了。
大多數醫護人員都認為是後者,冬華和一花卻相信是前者。
過了一會兒,冬華看着石柱,開了口: “等你病好了,幫我看看我這一口牙啊。
治好MERS後才發現兩顆大牙都裂了,聽說你很會看牙?我兒子叫趙藝碩,我去看過他運營的臉書專題頁,上面都是誇獎你的留言,說你對病人親切,技術又好,上面還有你和朋友創作的歌呢!” 石柱擡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比畫了個圓,意思是自己也看過那個臉書專題頁。
接下來輪到一花,她的聲音像被風吹的窗紙在顫抖。
“你一定要好起來,到時再接受我的采訪。
多虧你,我才做了獨家新聞,受到表揚。
我們能這樣認識也算緣分,以後一起去郊遊吧,去汝矣島或仙遊島!” 石柱伸出右手。
冬華和一花懷着祈禱的心走上前,一起握住石柱的手。
相愛時與臨死時 映亞接到玉護士打來的電話是在淩晨一點四十分。
回家後,映亞哄睡雨岚,然後準備好石柱要的醫師袍和自己的換洗衣物。
鴻澤早就回房睡了,這三天照顧雨岚也把他累壞了。
映亞原本打算直接趕回醫院,出門前還是走進浴室,她打算用十五分鐘快速洗個澡。
熱水澆在頭和臉上,她擡起頭閉上眼睛。
就算是想縮起身體躺在隔離區家屬休息室的椅子上,但椅子實在太窄太短了,而且穿防護衣進入隔離病房,也無法舒服地坐下來。
肩膀、腰和膝蓋關節輪番疼痛着,但她沒時間去看病。
隻要兩條腿還能動,她都會守在石柱身邊。
映亞洗完澡,正用毛巾擦頭發時,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四十分,這個時間隻有一個地方會打電話來。
映亞立刻接起電話。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很沉穩的玉護士,此時的聲音就像捕捉獵物的黃鼬般急促。
“立刻趕過來!快點!” 映亞的手機掉到地上。
卧室裡的手機也響了,玉護士也打給了鴻澤。
鴻澤一臉睡眼惺忪,沖出房間。
“爸!石柱他,他……” 鴻澤迅速做出判斷,告訴映亞:“你去帶孩子,我先去車上等你們。
” 映亞好不容易搖醒沉睡中的雨岚,孩子不耐煩地拽起被子。
“我們要去見爸爸,沒時間了。
” 聽到“爸爸”兩個字,雨岚立刻瞪圓了眼睛。
映亞趕快給雨岚穿好衣服,沖出家門。
鴻澤平時開車時速不會超過五十公裡,但在這深夜無人的馬路上,他的時速快到了一百公裡。
他們狂奔至隔離區,拿起對講機。
兩點三十分。
“快開門!” 玉護士打開第一道門。
映亞抱着雨岚跑進去,沖到護士站的監控畫面前,看到石柱露出胸口和腹部,身穿防護衣的大鹹正在為他做CPR。
玉護士快速解釋:“完全控制不住血壓。
心跳掉到一分鐘五十七下。
有持續使用多巴胺,剛才也用了腎上腺素。
” “請開門,我要進去。
爸,我們進去!” 玉護士擋在門口:“孩子不能進去。
” 鴻澤回應:“你讓開,這是孩子見他爸最後的機會了,你有什麼權力阻止他!” 玉護士依然擋在原地:“目前醫院還沒有适合孩子的防護衣,不能讓他進出隔離病房。
你們兩位進去吧,我來照顧孩子。
” 映亞再次哀求:“真的不行嗎?你也知道他沒有傳染力啊!就讓我們進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我們必須遵守規定。
沒時間了,你們趕快穿好防護衣進去吧,孩子絕對不行。
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讓他看監控畫面,好嗎?” 映亞單膝跪地,握住雨岚的小手:“護士阿姨說,隻能讓大人進去。
” “爸爸呢?爸爸在哪兒?” “爸爸在那道門裡面的病房,你在這兒用電視可以看到爸爸,乖乖跟護士阿姨在這裡,媽媽馬上回來。
” 雨岚轉頭看向監控畫面:“我不要,電視太小了,我看不見爸爸的臉,我要跟媽媽一起進去。
” 映亞站起身跟玉護士四目相對,玉護士搖搖頭。
映亞再次勸說雨岚:“爸爸現在很難受,你如果不聽話,媽媽就沒辦法去幫爸爸了。
你希望這樣嗎?” 雨岚搖搖頭,含在眼裡的淚沿着臉頰滑落。
映亞把雨岚的小手交給玉護士,轉身走開。
映亞和鴻澤到準備室穿戴防護裝備。
映亞熟練地戴上手套,穿上防護衣,套上頭罩。
但第一次穿戴這些的鴻澤動作很慢。
映亞趕忙摘下手套,先幫鴻澤穿戴好,自己重新戴上手套,突然右手食指一陣刺痛。
指甲斷了,血汩汩流出。
映亞哽咽地低語:“他不是MERS病人……他不會傳染……” 映亞強忍疼痛,穿戴好後,跟鴻澤一起走向第二道門。
他們等待身後的門關上,隻有那道門關上,第三道門才會打開。
映亞覺得今天關門的速度尤為緩慢。
他們依序通過第三、第四和第五道門。
現在隻要第五道門關上,第六道門打開就可以進入隔離病房。
映亞在心底數着數字,平時隻要數到九,後面的門就會關起,前面的門就會打開。
但今天數到十了,門也沒有開。
映亞轉頭,身後的門已經關上。
她沖上去,用拳頭敲打第六道門。
“開門!快開門啊!” 但門還是沒有開。
鴻澤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等一下,後面的門還沒有關起來。
” 映亞轉身,隻見門才關到一半。
難道剛才看到的是幻影嗎?身後的門剛關上,眼前的門就開了。
映亞像短跑選手一樣沖過去。
大鹹依舊努力地在做CPR,陳護士在依次确認監控儀器和石柱的臉。
冬華和一花并排站在床尾。
看到映亞,一花痛哭出聲,一直壓在心底的話不自覺地沖出口:“對不起,對不起。
” 聽到回蕩在頭罩裡的哭喊,大鹹停了下來。
“為什麼停下來?繼續啊!快救他啊!繼續啊,快點啊!”映亞大喊。
大鹹從病床上下來,回答:“是她們兩位拜托我在家屬趕來前一直做CPR的。
你已經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我們也束手無策了。
” 鴻澤握住石柱的右手,映亞搖晃着走到病床前,撲倒在石柱胸口。
陳護士趕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映亞抽噎着哭喊:“我還……我還沒有跟他道别……今天還沒有說我愛他……不能就這麼讓他走啊……不可以……” 映亞膝蓋一軟,癱坐在地上。
要不是一花從後面托住她,恐怕映亞就這樣暈倒在地了。
大鹹最後确認石柱的狀态,呼吸停止,脈搏停止,用手電筒照射瞳孔也沒有任何反應,于是宣告死亡。
“金石柱,死亡。
死亡時間是十一月二十五日三點零六分。
” 我想讓他走得像個人 原定在上午十一點的記者會取消了,一花成為在疾病管理本部發布正式消息前,唯一一個報道病人死訊的記者。
在急診室附近徹夜準備記者會的海善接到噩耗,向記者傳達了消息。
一花特别為預計采訪的四名記者傳了更詳細的内容。
一花和攝影記者在隔離區拍攝期間,冬華在家屬休息室裡發信息給藝碩。
—金石柱先生去了上帝的懷抱。
在便利商店值夜班的藝碩很快回複了她。
看到八行眼淚圖标的瞬間,冬華忍着的眼淚流了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圖标哭出來。
過了一會兒,藝碩打來電話。
“媽,你很難過吧?我這邊結束就趕過去,你再忍一下。
” 冬華強忍眼淚,回答:“我在這裡禱告,你不用擔心我。
” 護士讓鴻澤和雨岚躺在護士站旁的床上。
雨岚幾天沒好好睡覺了,現在枕着鴻澤的大腿睡得直打呼噜。
鴻澤坐在那裡,不停歎息。
大鹹宣布石柱死亡後,來到護士站打電話給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和感染科的樸江南教授報告情況,然後為了給一般病房的病人看病,匆忙離開隔離區。
雖然過了換班時間,但玉護士和陳護士依舊守在隔離區。
她們讓出位置給換班的護士,用監控畫面查看病房的情況,也依次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雨岚、待在休息室的冬華和在隔離區外工作的一花。
映亞獨自留在隔離病房。
從大鹹宣布死亡消息的三點零六分到準備開記者會的上午十一點這段時間,她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緊握石柱的手。
大鹹離開病房前,告訴她幾點注意事項。
“雖然原則上禁止碰觸遺體,但你可以像現在這樣握着他的手,其他部位請不要碰觸。
遺體上的任何醫療用品,哪怕是一根針也不可以碰。
請答應我,如果做不到,現在就請跟我一起離開病房。
” “……知道了。
”映亞吃力地動了動嘴唇。
正如答應過的,她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低頭流着淚。
眼淚一滴滴地掉在頭罩裡。
監控畫面裡的映亞也像屍體一樣靜止着。
她有太多話要對石柱講了,話到嘴邊卻泣不成聲,連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對她而言,這世上她最愛的人走了,什麼都不剩了。
上午十一點,身穿防護裝備的大鹹、長南、奈武和亨哲走進隔離病房。
他們都是七月三日轉院過來後,負責治療石柱的住院醫師。
長南手持兩個大号防水塑料袋,奈武胸前抱着防水布,亨哲推着輪床,上面放着棺材。
映亞起身,看了他們一眼。
大鹹開口:“是時候送他走了。
” “我丈夫的死因是什麼?是MERS嗎?” “不,死因是淋巴癌。
” “……把他關在這裡半年,不是為了治療MERS嗎?” 大鹹隻重複道:“死因不是MERS,是淋巴癌。
” 映亞突然動手要摘掉頭罩,奈武和亨哲趕忙上前阻止她。
“請不要這樣,請冷靜一下。
” 映亞掙脫雙手,憤怒地大吼:“上天會懲罰你們的!他不是MERS病人,你們卻一直把他關到死,上天會懲罰你們的,你們會遭天譴的!” 四人一直等到“天譴”這個詞的回音漸漸消失。
大鹹開口:“從現在開始處理後事,這裡結束後會移送到火葬場進行火化。
你是想留在這裡,還是出去等?” 映亞顫抖地回答:“我要留在這裡……我可以求你們一件事嗎?” 映亞看向病床,四人的視線也随着映亞移向病床。
映亞一把拽下罩在石柱身上的白布,衷心地懇求。
“可不可以拔掉插在他鼻子、手臂和下體的管子?還有兩條手臂上的針和導管。
他該多難過啊!我希望最後這段路,能讓他走得舒服些。
” “不可以。
”大鹹給出簡短且明确的回複。
映亞提高嗓音:“為什麼不可以?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你們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嗎?他住院這段時間反反複複插了多少次管、紮了多少次針?請你們拔掉這些管子和針頭有這麼難嗎?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如果你們不願意處理,可以讓我來啊。
隻要給我一分鐘,我就能處理好,很快的。
” 大鹹把手上的紙遞給映亞,是“傳染病人死亡後處理步驟說明書”,上面紅色标示的部分進入映亞的視線: 根據“傳染病預防及管理相關法律”第四十七項至第四十八項的保健福祉部“(中東呼吸綜合征)往生者喪葬管理步驟”規定,往生後的喪葬步驟如下: ·在與家屬協議的時間之内,派遣相關人員進入病房進行密封遺體、消毒和入棺準備。
·禁止在病房内為遺體淨身、更衣,禁止清除為病人使用的醫療器材(靜脈管、支氣管内管等),并直接放入PVC遺體袋内,避免與外界接觸。
·遺體放入防水袋後密封,表面消毒後,再用另一個PVC防水袋密封。
·密封後的遺體入棺後,運送至火葬場。
大鹹解釋:“我們必須依指示行事,很抱歉不能接受你的請求。
那我們開始了。
” 奈武和亨哲先鋪好防水布,把石柱的遺體擡到上面。
大鹹和長南将棺材放在地上。
四人用防水布把石柱身上的線和管子包裹好,将遺體放入防水遺體袋中,再用更大的防水袋包在外面。
四人擡起遺體,水平放進棺材後密封,最後把密封好的棺材擡到輪床上。
映亞站在病床旁,看着他們完成這些動作,眼淚不停地流。
雖然膝蓋發軟,快要站不住了,但她沒有後退也沒有轉過身。
大鹹對映亞說:“現在我們要離開病房了。
你也清楚,家屬無法搭乘靈車。
請搭其他車輛到火葬場吧。
這樣送走病人,我們也很心痛,我們也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金石柱先生真的很優秀。
那我們出去吧。
” 大鹹推着輪床走出去,其他三人并排跟随其後。
映亞走在後面,與他們保持三米距離。
門依序打開,最後一道門打開時,映亞聽到了嘈雜的快門聲。
這是金石柱結束囚禁的瞬間。
但醫院在死亡報告書中判定為“病死”,而非“意外緻死”,引發社會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