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有一天會把他們抓出來的。
接到這種電話,如果你心裡不舒服……” “我沒事。
我可是到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區區一個電話怎能吓倒我。
他們一定是做賊心虛,才會一開口就罵髒話。
” 海善勸冬華:“下次再接到這種電話,記得錄下來,我們必須搜集證據。
讓藝碩教你怎麼錄音。
” 藝碩點頭:“好的。
媽,這很簡單,等晚上回家我再教你。
” 桌上放着速溶咖啡,會議開始。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映亞身上。
“大家或許都聽說了,疾病管理本部下達了最後通知,說隻能保持現狀。
” 一花問:“金先生的病情如何?” “今天晚上要等做過肺部CT後才能确定,醫生說應該是急性肺炎。
鼻腔和口腔還是有炎症,腫得很厲害。
因為呼吸困難,現在戴了氧氣面罩。
他已經不能一個人去上廁所了。
” 氣氛變得凝重。
海善還是開口問道:“那移植手術……” “無法按照原計劃進行了。
”映亞喝了口咖啡,“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海善回答:“能做的都要試一試,先準備開記者會吧。
” “記者會?我不是做過電視和報紙采訪了嗎?” “那時候的重點放在金石柱遇到不公正的隔離對待,對外公開說他沒有接受正常的治療。
這次再往前邁進一步,闡明為了解除隔離準備展開法庭對決。
大家有什麼看法?當然,提告會與在座的吉女士和MERS受害者再讨論,當務之急是要在國内、國外記者面前強烈要求解除對金石柱的隔離。
” “疾病管理本部還沒有制定出能解除隔離的标準。
” 海善接着說:“我會針對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的不采取對策,提出具體要求。
” “具體要求?是什麼?” 海善拿起文檔,念起相關内容。
“《人身保護法》第三條寫道:‘人民遭受任何機關非法逮捕拘留或合法逮捕拘留後,即使在證實無罪的情況下仍遭非法拘留時,被收容者可通過法庭代理人、監護人、配偶、直系親屬、同居人、雇主或收容設施的工作人員,依照此法案向法院申請追究。
’金石柱病人屬于‘合法逮捕拘留後,即使在證實無罪的情況下仍遭非法拘留’的情況。
” “還有這種法律,我都不知道。
” “也可以提起行政訴訟。
雖然還要進一步确認下達行政命令的機關是疾病管理本部還是地方保健所,但我們可以針對他們不制定解除隔離标準的行為,提起不作為違法訴訟。
應該解除病人的隔離卻不作為,這也算是違法行為。
”海善觀察映亞的表情,接着說,“針對非法強制住院的措施,我們會申請出院,也可以提起果斷施行出院訴訟保全。
以上要采取的法律手段,要盡快召開記者會說明,以金石柱的病情來看,需要速戰速決。
” 映亞回答:“我明白了,就照你說的做。
什麼時候開記者會?” 海善補充:“我和李記者先讨論過了,三天後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點左右最适合。
現在正在打聽大學醫院附近适合的場所。
金石柱的家人最好不要出席這次記者會。
” “為什麼?我這個當事人不該到場嗎?” 海善冷靜地解釋:“你在的話有好有壞,你已經在媒體面前過度曝光,這次比起傳達家屬迫切的心情,更應該客觀闡明病人病情惡化的情況和未來方向,最好由我出面。
當然,記者會的準備情況,我們都會跟你讨論。
” 映亞思考片刻後,做了決定:“那就這樣吧。
”她又看向一花,“記者們會來嗎?” 一花回答:“隻能盡量宣傳吧。
現在大家都把精力放在被水炮車擊倒病危的農民身上
去年‘世越号’,今年MERS,再加上農民事件,接連發生超乎想象的事。
尹律師不是也要幫忙處理那邊的事嗎?” 早上映亞也看到醫院急診室走廊和門外聚集了大批示威群衆。
海善回答:“有專門負責那案子的律師,我隻是幫忙。
現在必須讓金石柱盡快離開隔離病房。
” 藝碩插話道:“記者會日期定好的話,我就在社群網站發公告。
參加的人隻限記者嗎?” 海善說:“中央的座位最好坐滿記者,但四周如果坐滿能對MERS受害者感同身受的民衆就更好了。
” “明白了,我也會在臉書專題頁貼宣傳公告。
” 會議結束。
隻坐在一旁聆聽的冬華對映亞說了些鼓勵的話。
“我的肺有一半不能用了,當時醫院也說我沒救了,我還不是活過來了。
你先生也能渡過這個難關好起來的。
” “謝謝,藝碩每天忙着在臉書、推特和IG上傳各種消息,真的幫了我們不少忙。
你多保重,要好好休息啊。
” “待在家裡當老太婆,那還不如死掉算了。
” “我不是這意思……” “我知道,你是替我擔心。
但我們必須要讓世人知道MERS是多可怕的傳染病,相關部門和醫院的應對又是多麼令人發指、漏洞百出;在沒有控制中心的情況下,醫護人員又是多麼忘我地獻身的。
我被奉獻了一生的物流倉庫趕出來,被社會埋葬,被MERS的陰影籠罩,但我必須站出來,誰都不能阻止我。
這不隻是為了你丈夫金石柱,也是為了我自己。
” 地獄 | 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寫在早上七點) 石柱昨天對我說:“如果我無法呼吸了,怎麼辦?” 無論如何我都要守在他身邊,二十四小時待在醫院。
這裡難道是地獄嗎? 神啊,請救救我。
請救救我們全家。
血便和插管 子夜過後,石柱又出現腹痛。
用紗布擦去鼻血,再用棉花塞住鼻孔,石柱張大嘴呼吸着,他感到胸口像被一塊大石壓着般透不過氣。
他本來打算輸血時睡一會兒,但因為喘不過氣,呼叫了護士兩次。
他向護士索取能讓自己呼吸順暢、提升力氣的藥。
陳護士說會立刻聯系住院醫師,随後走出病房。
玉護士撫着石柱的背,勸說:“慢慢地,再慢慢地深呼吸。
呼吸困難時越是着急越會不安,慢慢地,非常緩慢地!” 石柱點點頭,盡量放慢速度吸氣、呼氣,仿佛慢動作畫面。
石柱平躺在床上,天花闆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暈。
忽然,他覺得肺部像是突然縮小了,再次無法呼吸。
石柱吓得猛地起身,側腰和膝蓋同時發麻、劇烈顫抖。
從心口到胸口像被用錘子猛砸一樣,痛到無法嘶吼。
為了逃避這種痛苦,他手腳掙紮着,但稍稍一動呼吸就會變得急促。
石柱側坐在床邊猛喘氣。
怎麼會全身同時這麼難受呢? 全身放療和化療都中斷了,現在必須先确認急性肺炎的程度,然後減少痛症、恢複體力。
雖然用了不同種類的止痛劑,但效果都不明顯。
也許是産生了抗體,又或者是他的身體已經糟糕到對這點程度的止痛劑沒有反應了。
門開了。
石柱心想一定是住院醫師、護士或映亞三人中的一個,但等他慢慢回頭,卻看到一個還不到陳護士一半高的人,身穿防護衣站在那裡。
孩子? 沒有讓孩子進隔離病房的理由啊。
石柱彎下腰,想看看頭罩裡的那張臉,但他突然咳了起來,血痰濺得到處都是。
“抱、抱歉!”石柱不自覺地先道起歉來。
個頭矮小的人毫不在意眼前紅色的鮮血,直直朝着石柱走來,他把戴着頭罩的額頭貼住石柱的小腹,雙臂抱住石柱的大腿。
雨岚啊! 石柱這才察覺到眼前矮小的人或許是兒子,但才四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到隔離病房來?石柱擡頭看向門口,沒有任何人。
從沒聽說醫院有兒童用的防護裝備。
“你自己怎麼來的?媽媽呢?” 石柱每摸孩子一下,就感覺到孩子長大了一截,撫摩了差不多十下後,孩子的肩膀變得比石柱寬,胸膛也比石柱厚實。
問題是那身防護衣,孩子變大後,身上的防護衣撐裂了。
“你沒事吧?” 對方擡起頭。
那不是雨岚,是石柱自己,大學時迷上打籃球的自己。
“你沒事吧?” 這次發問的聲音是個女人。
石柱轉頭,映亞站在那裡。
原來自己坐在床邊打起了瞌睡。
“雨、雨岚呢?” “爸爸說他會幫忙照顧雨岚,要我守在你身邊。
” 石柱稍稍扭轉身體,用手掌拍了幾下床。
映亞一搖一擺地走到石柱身邊坐下,石柱靜靜把頭靠在她肩上。
“你出了一身汗呢。
” 映亞想用戴着手套的手幫他擦去額頭上的汗,但石柱按住她的手臂。
“就這樣……待一會兒。
” 兩人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坐了十幾分鐘。
安靜的病房裡隻能聽到映亞側腰上佩帶的電動空氣淨化機的噪聲。
由于口幹,她咽了咽口水,肩膀随之微微顫動了一下。
石柱閉着眼睛,張開嘴,聽不到喘氣的聲音。
安靜極了。
他甯靜得一點也不像昨晚痛到睡不着的病人。
他們仿佛到了一個遙遠國度的旅館,連行李都沒有整理就互相依偎着坐在床邊休息一樣。
映亞恨透了這身厚重的隔在彼此之間的防護衣。
明知石柱幾乎沒有傳染力,為什麼不立刻脫下這身裝備?如果這樣,值班護士看到監視畫面會立刻沖進來吧,那樣自己恐怕永遠也無法出入隔離病房了。
石柱用右手按着小腹,慢慢彎下腰。
從昨晚開始肚臍周圍就開始痛了,要像這樣用手按住各部位扭腰或彎腰,疼痛才會漸漸消失。
但現在小腹一直痛個不停。
“廁、廁所……”還沒說完,石柱就下了病床。
映亞連忙上前用雙手攙扶他的左臂。
從五天前開始,石柱就很難單獨去廁所。
護士勸他使用紙尿褲,這樣就可以躺在床上解決上廁所問題。
但石柱不肯,拒絕使用紙尿褲,走到廁所解決大小便,是他最後的自尊心。
“就這樣!小心地轉過來!” 石柱借助映亞的力量來到廁所的馬桶前,他趕忙脫下褲子準備坐在馬桶上。
還沒等屁股碰到馬桶就拉出來了。
排出來的不隻有糞便,還有紅色血塊,血塊掉在馬桶旁,滾落到地上。
石柱用力夾住肛門想減少流血,但更多鮮血沿着他的大腿、膝蓋和腳踝流下,染紅了褲子。
攙扶石柱的映亞身上也都是鮮血。
映亞趕快跑到床頭按呼叫鈴,大喊:“護士、護士!快來人啊!” *** 映亞等石柱的血止住,幫他擦幹淨身體,換好新的病号服,再用水潤濕石柱的嘴唇後,走出了病房。
她急着去廁所,也口幹舌燥,連喝了兩杯水。
石柱排出這種血肉模糊的糞便還是第一次,這說明他的腸子也出現了嚴重的炎症。
映亞打算坐在家屬休息室休息半小時,剛剛扶石柱去廁所,為了不讓他摔倒,她使出渾身的力氣,現在手腕、手臂和肩膀同時酸痛起來。
她靠在椅子上擡起頭、閉上眼睛,一股困意襲來。
“原來你在這兒。
” 大鹹坐到旁邊。
映亞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輕聲咳了幾下,改變坐姿。
“請立刻幫他檢查,他便血很嚴重。
” “好,我會跟教授說,進行檢查。
考慮到病人的病情加重,我們同意從今天開始讓你留在隔離病房。
雖然很麻煩,但還是請你經常到護士站來充分休息,再回病房。
” “知道了。
” “還有,請簽一下這個。
”大鹹遞給映亞一張紙。
“這是什麼?” 映亞沒等大鹹回答,看到文件标題的瞬間,她的表情僵住了。
這是“放棄急救同意書”,映亞目光掃過文件上的内容。
本病人病危(出現心跳停止或呼吸困難)時,申請不施與心肺複蘇術(氣管内插管、人工呼吸、心髒電擊)。
此外,病人及家屬應理解病人的病情特性、病情發展以及住院接受治療期間難以挽回生命,并同意醫護人員對此不承擔任何責任。
未進行以上搶救工作導緻病人死亡時,家屬不追究院方任何民事及刑事上的法律責任,以茲證明。
映亞放下文件:“一定要現在簽嗎?” 大鹹早已準備好答案:“急性肺炎可能導緻呼吸困難,在這種情況下需要做插管或氣切。
但在難以進行淋巴癌治療的情況下,做這些隻會使病人更加痛苦,是毫無意義的延命治療。
因此……” 大鹹的說明又長又生硬。
讓家屬簽字也是主治醫師的指示,但主治醫師又和誰讨論過這件事呢?是一起會診的教授,疾病管理本部科長,還是更上面的人?映亞感到心煩意亂。
“如果我不在DNR上簽字,你們會怎麼做?” 面對意想不到的反擊,大鹹頓時臉頰發燙:“病人病危時,都會通知家屬簽署DNR。
如果不這樣做,發生緊急情況時我們也沒有對策。
” “你已經充分說明了,我也知道延命治療毫無意義,但我還是沒辦法就這樣送走他,怎麼辦?就算插管或氣切,靠人工呼吸也能讓他維持一年或十年生命吧?就算這樣,你們也要一直把我丈夫關在隔離病房嗎?還是堅持要我穿防護衣進去看他嗎?這樣也可以,看到底誰能堅持到最後!” 映亞雙手捂住臉,抽泣起來。
大鹹想說些安慰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這樣反複了兩次,最終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隻能呆呆地坐在原地。
映亞的眼淚一滴滴落在DNR文件上,“病人病危”和“心肺複蘇術”這兩個詞被眼淚浸濕,變得模糊。
映亞擦去眼淚,說:“我就問一件事。
簽DNR是為了讓病人免去痛苦,可以人性化地面對臨終。
既然你們一直強調人性化,為什麼不肯解除他的隔離?隻有解除隔離才能讓他見到心愛的家人和朋友,大家才能跟他做最後道别啊!像這樣把他關在隔離病房,算是人性化地送走他嗎?至少也該證明他不是MERS病人吧。
我丈夫的MERS已經好了,不是嗎?” 大鹹沉默片刻,慢條斯理地開口:“對于這一點,我和所有醫護人員都感到很遺憾。
但解除隔離不是醫院可以決定的,隻有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制定出新标準,我們才能根據标準解除隔離,除此以外,别無他法。
” “又回到原點了。
也是,住院醫師和護士又有什麼錯呢?我隻是心急,我很痛苦!” 映亞在DNR上簽了字,快速且用力的筆迹蘊含着憤怒。
大鹹把文件折好,放進口袋裡。
這時,陳護士匆匆趕來。
“病人呼吸困難,快過去看看吧。
” 映亞和陳護士立刻到準備室穿戴好防護衣。
大鹹守在護士站的監控畫面前。
映亞迅速跑向隔離病房。
石柱的頭保持豎直以高坐卧式的姿勢大口喘氣。
陳護士看到血氧飽和度顯示為九十。
石柱把罩在鼻子和嘴巴上的氧氣面罩拉到下巴,抓住映亞的手,急促地說:“去哪兒了?” “我去見住院醫師了,從今天開始,我可以二十四小時陪着你,醫院同意了。
” “廁所……” 石柱看向廁所。
昨天出現血便後,最終還是插了導尿管并使用尿布。
住進隔離病房以來,石柱從未有過厭惡的表情,但此刻他面相猙獰。
住院醫師不許他再下床,四肢無力加上呼吸困難,他可能随時會暈倒。
映亞安撫他,說明了無法去廁所的難處。
“你堅持自己去廁所已經很了不起了,現在不要再那麼辛苦了,好嗎?” “我……我喘不上氣。
” “數值多少?”映亞問陳護士。
“掉到八十八了。
” “趕快戴上,有話以後再說。
” 映亞抓住面罩正要幫他戴上,石柱無力地推開她的手。
“戴上……也難受。
這裡越來越悶,肺不動了,我就要憋死了。
” 映亞盯着石柱的眼睛,又問陳護士:“數值多少?” “八十六。
” 陳護士回答的同時,石柱抓緊映亞的手臂苦苦哀求:“救救我。
” 死亡正在降臨。
映亞趕緊問石柱:“要給你插管嗎?” 石柱像在等待這個問題一樣,點點頭:“做了會好一些……” “别說話,我都知道。
再忍忍,住院醫師在看監控畫面,我去找他來插管。
” 石柱重新戴上氧氣面罩,但胸口還是發悶,四肢躁動。
映亞急忙對陳護士說:“我出去一下。
” 陳護士點點頭。
脫下防護衣走到護士站的這段時間,映亞想起自己簽署的DNR内容: 本病人病危(出現心跳停止或呼吸困難)時,申請不施與心肺複蘇術(氣管内插管、人工呼吸、心髒電擊)。
已經在不施與插管的同意書上簽字了,醫院很可能不接受自己的要求。
她到底以什麼資格去代替想活下來的人做出這種決定呢?哪怕是晚一天,不,哪怕晚半天,甚至晚一個小時簽DNR的話……映亞追悔莫及。
但比起後悔,更要緊的是趕快給石柱插管,必須讓他盡快恢複呼吸。
經過五道門,映亞看到大鹹的臉。
大鹹從監控畫面看到映亞離開病房後,便一直在門口等。
“情況如何?” 映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大鹹白大褂左側的口袋,那裡放着DNR同意書。
大鹹的視線也随着映亞看向自己的口袋。
“請給他插管。
我和病人都希望做,但我簽了DNR……” 大鹹打斷映亞:“明白了。
” 大鹹對DNR隻字未提,他直接走進準備室,準備好插管所需用品。
映亞深吸一口氣,望着大鹹的背影,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謝謝。
何時開始特例管理? 插管後,石柱再也無法說話了。
由于無法喝水和攝取食物,也插了輸送營養成分的鼻胃管。
腫起來的右鼻孔因為炎症加重,護士用紗布堵在裡面,防止膿水流入。
鼻胃管從左鼻孔連到胃裡。
為了輪流輸血,石柱兩隻手臂的靜脈也插着針管,小便則從導尿管排出。
重症監控儀器上顯示着血壓、脈搏、心電圖和血氧飽和度等數值。
為了防止病人出現褥瘡,每兩個小時需要幫病人更換姿勢。
但映亞和石柱不想這樣,比起褥瘡,移動身體時的痛讓石柱更難受。
早上七點,映亞說石柱的雙腿出現嚴重浮腫,要求立即檢查。
九點,她拒絕了增加病人痛苦的咳痰檢查。
十一點,由于鼻腔出血,映亞與要往右鼻孔塞紗布的陳護士發生争執。
陳護士處理好紗布轉身離開後,映亞見石柱一臉不舒服,毫不猶豫地拔出鼻孔裡的紗布。
早上血壓過低,用藥後直到下午兩點,血壓才回升到最高一百四、最低八十。
石柱全身插着管子,光是躺在那裡輸血就痛苦難耐。
每當這時,映亞就會拿出手機給石柱看雨岚的照片,照片都是解除隔離後那周在家拍的。
石柱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他伸出手臂用食指點了兩下手機,彎了一下手指。
這是在模仿按下相機快門的手勢。
“你想拍照啊?” 石柱握了一下拳頭,然後攤開手掌。
映亞拿起手機,在病床旁拍下石柱的模樣,她知道,此時此刻照片裡的金石柱處在人生最低谷。
從今以後,照片裡隻會留下他更好的樣子。
映亞暗下決心,一定要讓他好起來。
插管後,石柱不會再因為呼吸困難而心煩意亂,多數時候他都閉着眼,睡眠時間也拉長了。
映亞推測,搞不好這種狀态會持續很久。
雖然每天都要輸血,血壓不穩定也是問題,但石柱求生的欲望始終很堅定。
映亞坐在椅子上翻看手機裡的照片,出現一堆食物照片,是石柱搜尋《好吃的家夥們》裡的食物,然後把照片存了下來。
映亞懷念起在醫院附近尋找美食的日子。
拔掉管子前,映亞都無須到處去找石柱愛吃的東西了。
晚上六點,映亞在隔離區與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會面,住院醫師盧大鹹也在場。
這是主治醫師首次提出要跟家屬會面,隻有住院醫師才會到隔離病房,主治醫師隻留在診間,即使到隔離區也隻是在護士站稍作停留而已。
柳教授接過大鹹手中的病曆慢慢翻看後,向面前的映亞說:“想必你也知道,但我還是要強調一次。
淋巴癌引起的溶血性貧血和血小闆減少症還在,現在又出現急性肺炎、代謝性酸中毒症狀和低血壓。
病人的情況十分危險。
” 一個又一個病名閃過,自從石柱六月隔離以來,映亞的腦中就不斷出現這些病名。
如果不及時治療淋巴癌,病人會有生命危險,在座的三人都明白,正是為了阻止柳教授口中的這些病症發生,石柱才會住院、吃藥、打針,治療到今天。
“一定有讓他好起來的方法吧,教授?” 柳教授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回避映亞的眼神,隻是沉默了片刻。
“我們會盡全力到最後的。
” 映亞不放棄地呐喊:“盡全力是不夠的,必須治好他,你們要創造奇迹啊……他不會就這麼死掉的。
六月一日他就住院了,七月三日轉院過來,五個多月來他一直住在醫院,怎麼可能治不好淋巴癌呢?教授!求求你們救救他吧,請一定要救活他!” “你能跟病人寫字交流嗎?”柳教授轉移了話題。
“教授,我丈夫的意識還很清楚,求生意志也很堅定。
今天問了我三次血氧飽和度和血壓,他能在我手心上一筆一畫地寫出‘飽和度’和‘血壓’。
” “好吧,病人的求生意志堅定很重要。
疾病管理本部沒有聯絡你嗎?” “沒有,昨天急着做插管,忙得不可開交。
怎麼會問起這個?難道是有解除隔離的消息……” “不,我也沒收到任何消息。
那你先回去吧。
哦,對了,聽說你在DNR上簽字了,不會改變想法吧?” 昨天在DNR上簽字後,不還是進行插管了嗎?映亞察覺到柳教授是希望盡快結束這場對話。
“昨天簽字了。
” 柳教授囑咐大鹹:“未來三天你就不要離開這裡了,其他病人我來負責。
” “知道了。
” 會面毫無成果。
*** 柳大煥穿過長長的走廊,搭乘電梯回到研究室。
他沒有開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跟南映亞見面前,他先跟感染科的樸江南教授通過電話,兩人都認為金石柱很快就會死亡。
沒做完全身放療,還得了急性肺炎,就連最後的希望也消失了。
柳教授不忍再對南映亞詳細說明什麼,她依舊懷抱希望的眼神是那麼炙熱、急切。
越是坦白詳細地講解病情,越是暴露了主治醫師判斷的死亡時間很快接近,對話隻好以再次确認DNR是否簽署收尾。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想必家屬也心裡有數,南映亞也當過護士啊。
柳教授伸手擰亮台燈,一紙公文放在辦公桌上,這是昨天疾病管理本部寄給院長的公文。
院長旁邊的括号裡寫着“MERS項目小組”,意思是裡面包括負責金石柱患者的血液腫瘤科主治醫師、感染科教授。
柳教授的視線定在标題上: 通知組建MERS特例管理小組計劃及推薦人員 這是要為金石柱組成特例管理小組,小組成員有疾病管理本部的流行病學調查科長、公共衛生危機應變科長、大學醫院的感染科及血液腫瘤科主治醫師等人,這則公文是要求醫院推薦兩名加入該小組的醫護人員。
柳教授看了一眼疾病管理本部傳送公文的日期,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就是昨天。
他又重新看了一眼推薦日期,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也是昨天。
柳教授面露不悅,十一月二十三日寄來公文,當天就推薦?要開會決定推薦人員,至少也要提前一周通知。
當天開會當天得出結論,是大學醫院成立以來從未發生過的,疾病管理本部的人知道大學醫院教授有多忙嗎? “瘋狂的紙上行政……”柳教授喃喃自語,搖着頭,關掉台燈。
蝴蝶的房間 鮮于記者建議一花負責寫這周的“直擊現場”,但一花推辭說還沒輪到自己,準備也不夠充分。
同期還沒寫過“直擊現場”的也隻有一花了,之前一花主動提出自己想寫“直擊現場”,希望能讓更多人看到金石柱的困境,當時鮮于記者阻止了她。
但現在鮮于記者與文化部長、社會一部部長都覺得一花已經有資格負責這項任務,才再次提議。
一花答應後,腦海裡一直充斥着一個陌生的畫面。
她站在大學醫院門前的交叉路口,手捧筆記本電腦,一口氣寫下那幅畫面。
*** 我去過蝴蝶的房間,不是标本室,而是為遊客展示活蝴蝶的房間。
考慮到蝴蝶的安全,入場人員一次會控制在二十名以内。
要進入蝴蝶的房間,必須通過三道嚴密的鐵門。
第一道門關上後,第二道門才會打開,第二道門關上後,第三道門才會打開。
這是為了防止蝴蝶飛出來,所以必須封鎖出口。
第三道門關上後,就會進入一個很棒的房間。
五顔六色、大大小小的蝴蝶落在樹枝上、水果上、花朵上和草叢上,它們舞動翅膀、飛來飛去,飛到遊客的頭頂、肩膀和手上。
随處可見的說明牌詳細介紹了蝴蝶的名字和特征。
參觀完蝴蝶的房間,等待遊客的仍是那三道鐵門。
第一道門打開時,一隻黑色小蝴蝶不小心飛了出去,因此第二道門沒有打開,工作人員找來捕蝴蝶的網子在空中揮舞了幾下,試圖把黑蝴蝶趕回去。
就像人們說十個警察也抓不住一個小偷那樣,蝴蝶沒有飛回房間,而是扇動翅膀閃躲着。
就因為這樣,二十名遊客被關在了狹小的空間裡。
剛才排在我們後面的遊客已經進入蝴蝶的房間了,所以我們也無法再退回去。
起初看到黑蝴蝶閃躲捕網而發笑的遊客,漸漸感到不耐煩起來。
雖然沒有人抱怨,但大家都流露出想快點把蝴蝶趕回房間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蝴蝶飛過第一道門回到房間,大家終于松了口氣。
工作人員立刻關上門,但問題又出現了,蝴蝶飛回了房間,第二道門開了後卻關不上了。
第二道門關不上,第三道門就不會打開。
于是遊客又被困在第二道門和第三道門之間,大家隻能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