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這個描述有些微妙,當一個人的肉體死亡後,肉體之外的部分卻沒有死。
外婆是位氣場強大且不平凡的女人。
即使她的性格常常讓她陷入紛争,她也從不輕易改變自己的意見。
她是個同時得到大多數人膚淺的愛和少數人堅定的厭惡的人,她是個不易被人遺忘的人。
随着時代的變遷,她獲得的評價褒貶不一,在離世十年後的今天還有人不停翻尋她的文字和影像的片段。
“哎喲,我們沈詩善女士,竟然錄過這麼多電視節目。
這個也是沒見過的影像啊。
”
媽媽把自己的母親稱為“女士”,别人能從這個稱呼裡同時感受到愛意和距離。
在家族内的幾個群聊中,之前不為人知的記錄常常被分享出來。
“媽媽那時候為了養活我們真的很拼命,不知道寫了多少文章,工作能接多少就接多少。
”明恩二姨說。
禾秀想,對外婆來說,那應該是很辛苦的事,但自己因此比世界上的其他外孫女多得了很多益處。
外婆寫了二十六本書,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零零碎碎的文章。
如果能用人工智能把這些文章全都錄入系統,然後和人工智能交談該有多好,但那樣的時代還沒有來臨,隻能随意拿出一本,無限貼近于和外婆對話的效果。
因為每天要停下來好幾次,所以禾秀的讀書進度很慢。
年代久遠的書中常常出現蟲子,她要去圖書館借來消毒機消毒。
圖書館并不遠,但對禾秀來說很遠。
讀了大概四本書的時候,禾秀想,外婆為什麼不能直接說出馬蒂亞斯·毛爾是殘暴的施虐者呢?為什麼她沒有更準确地寫出家人們都知道的那些事呢?是因為時代不同嗎?如果是生活在現在這個時代的話,外婆會說出來嗎?那個該死的人曾向外婆扔過刀,雖然是鈍鈍的油畫刀,但那也是刀子,在她的手臂外側留下了一道傷疤。
給外婆裝殓的時候,禾秀看到過那個淡淡的疤痕。
她時常會想起出現在20世紀又消失在21世紀的大火中的這個傷疤。
她面前放着空茶杯,畫框上反射着陽光。
禾秀一直坐到雙腿微麻。
她看着畫框中映出的自己,視線沿着額角、下巴和脖子下方的傷疤移動。
不知道别人有沒有因為憤怒而被激活的時刻。
禾秀用手撐着桌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走。
她的膝蓋和肩膀有些别扭地移動着,但禾秀并不是很在意,扶着牆調勻自己的呼吸,走向浴室。
對于那些說着“不能将憤怒當作動力的人”,禾秀想嘲笑他們。
她想說:你們什麼都不懂,隻有我和我的外婆才明白。
這樣的憤怒可以維持十分鐘左右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