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願意整晚整晚都在黑暗中坐着。
” “已經決定了,你們必須遵守,除非議事會另做決定。
” 埃克索看到她的眼裡閃着怒火。
“這是純粹的惡毒。
惡毒。
”這話她說得很輕,幾乎是喃喃自語,但說話時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牧師。
“拿走她的蠟燭,”牧師說。
“照我說的辦。
把蠟燭拿走。
” 幾隻手向她伸過來,在埃克索看來,她似乎沒有完全明白牧師的意思。
因為她站在擁擠的人群中間,眼神迷茫,手裡還緊緊抓着蠟燭,似乎出于某種她已經忘記的本能。
然後她再次恐慌起來,又把蠟燭朝埃克索這邊遞,她的身體踉跄了一下,但手勢卻沒變。
人們擠到她身上,但她并沒有摔倒,重新站穩之後,她又一次把蠟燭遞給他。
他想去接,可另一隻手一把搶走了蠟燭,接着傳來了牧師低沉的聲音: “夠了!讓比特麗絲女士安靜一下,誰也不許對她惡言惡語。
她上了年紀,不明白自己做的事情。
我說,夠了!這種行為,不符合主日。
” 埃克索終于能接近她,把她抱在懷裡,人群漸漸散開。
回想那一刻,埃克索覺得當時兩人就這樣緊貼在一起站了很久,她的頭靠在他胸前,就像那個陌生女人來的那天一樣,好像她隻是累了,需要喘口氣。
他一直抱着她,牧師再次讓大家散開。
最後他們終于分開了,兩人看看四周,發現已經沒有其他人了,隻有他們兩個,站在牧羊草場上了栓的木門旁邊。
“這有什麼關系呢,公主?”他說道。
“我們要蠟燭做什麼呢?沒有蠟燭在屋子裡活動,我們都習慣了。
不管有沒有蠟燭,我們兩人說說話不都是很開心的嗎?” 他仔細打量着她。
她顯得神情恍惚,倒不是特别傷心。
“對不起啊,埃克索,”她說。
“蠟燭沒了。
我應該保密,不讓其他人知道。
可小姑娘給我蠟燭的時候,我太高興了,還是她自己專門給我們做的呢。
現在蠟燭沒了。
沒關系。
” “完全沒有關系,公主。
” “埃克索,他們認為我們倆是一對傻瓜。
” 她向前邁了一步,又把頭擱在他胸前。
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說起了兒子。
她頭在他懷裡,聲音不清晰,一開始他還以為聽錯了。
“我們的兒子啊,埃克索。
你記得我們的兒子嗎?他們剛才推我的時候,我想起了我們的兒子。
一個強壯、正直的男子漢。
我們為什麼要留在這個地方?我們到兒子的村莊去吧。
他會保護我們,保證沒人欺負我們。
都這麼多年過去了,埃克索,你心裡的主意就不能改嗎?你還認為我們不能去?” 她對着他的胸口輕柔地說着這些話,許多記憶的片段浮現在埃克索的腦海裡,往事紛至沓來,他感覺都快暈了。
他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擔心自己站立不穩,妻子也跟着摔跤。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呢,公主?以前是我阻止我們去兒子的村莊嗎?” “當然是你啊,埃克索。
當然是你。
” “公主,我為什麼要反對去呢?” “我一直都認為你是反對的,丈夫。
可是,哎呀,埃克索,你有沒有質疑,我現在記不清楚了。
今天天氣不錯,可我們為什麼要在外面站着呢?” 比特麗絲似乎又有些恍惚。
她盯着他的臉,又看看周圍,望望和煦的陽光,鄰居們又開始關注他們倆了。
“我們回屋子裡坐着吧,”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就我們倆單獨待一會兒。
天氣很好,沒錯,可我太累了。
我們進屋去吧。
” “沒錯,公主。
避開這陽光,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你很快就會覺得好一些。
” 巢穴各處,其他人開始起床了。
牧羊人肯定早就出去了,可他一直沉浸在思緒中,沒聽到牧羊人出門的聲音。
在屋子的另一邊,比特麗絲發出了喃喃的聲音,好像要開口唱歌一樣,然後在毯子下面翻了個身。
埃克索察覺到了這些動靜,靜靜地走過來,輕輕地在床邊坐下,等着。
比特麗絲翻過身來,仰面躺着,懵懵懂懂睜開眼睛,看着埃克索。
“早上好啊,丈夫,”她終于開口說道。
“很高興我睡覺的時候,精靈們沒把你抓走。
” “公主,我有事要跟你談。
” 比特麗絲仍舊凝視着他,眼睛還是半睜半閉。
然後她起身坐好,早先照亮蜘蛛的那束光,現在落在她臉上。
她灰色的頭發蓬松散亂,垂在肩膀上,但埃克索看到她在晨光中的這副模樣,心裡覺得很高興。
“你想談什麼呢,埃克索,都等不及讓我揉揉眼睛醒醒神兒?” “公主,我們以前談過可以出趟門。
你看,現在春天到了,也許是該出發了。
” “出發,埃克索?什麼時候出發?” “能走就馬上走。
我們隻需要離開幾天。
我們走了,村子裡沒有關系。
我們去跟牧師說一下。
” “我們要去見兒子,埃克索?” “是啊。
去見我們的兒子。
” 外面,鳥兒們已在歡唱。
比特麗絲目光轉向窗戶,看着透過布照進來的陽光。
“有些日子裡,我能清楚地想起他來,”她說。
“可是,過了一天,我的記憶就好像蒙了一層霧。
不過,我們的兒子是個善良的男子漢,這我能肯定。
” “公主啊,他現在為什麼不和我們在一起了呢?” “我不知道,埃克索。
也許他和長老們吵了架,不走不行吧。
我問過大家,這兒沒人記得他。
但他肯定沒做過什麼丢臉的事情,這我能肯定。
你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埃克索?” “剛才在外面,安安靜靜的,我盡量去回憶,想起了很多事情。
可現在我想不起兒子來,不記得他的臉或者聲音,雖然有時候我想我能夠看到他小時候的樣子,有一次我牽着他的手在河岸上走,還有一次他在哭,我過去安慰他。
但是,今天他是什麼模樣,在哪裡住,他自己是不是也有兒子了,我統統不記得。
公主啊,我還希望你能記得多一些呢。
” “他是我們的兒子,”比特麗絲說。
“所以就算記不清楚,我也能感覺到他的一些事情。
而且我知道,他希望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和他一起過,讓他保護我們。
” “他是我們生的,當然會希望我們和他一起生活。
” “說是這麼說,埃克索啊,我還是會想念這個地方的。
我們倆這間小屋,這個村子。
離開一輩子生活的村莊可不容易呢。
” “公主,沒人逼我們魯莽行事。
剛才等太陽起山的時候,我在想,我們需要出趟門,到兒子的村莊去,和他談談。
就算我們是他的父母,也不能在某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裡突然冒出來,要求住在他的村子裡。
” “你說得對,丈夫。
” “公主啊,還有一件事讓我擔心。
也許像你說的那樣,那個村子走幾天就到了。
可我們上哪兒去找呢?” 比特麗絲沉默了,眼睛凝視着面前的空氣,肩膀随呼吸輕輕晃動。
“我相信我們會知道路的,埃克索,”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道。
“現在我們還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個村子,但是和其他女人把我們的蜂蜜和錫拿出去交易的時候,我肯定常常路過附近的村莊。
我閉着眼睛都能走到大平原,還有那個撒克遜村子,從我們經常歇腳的地方再往前去一點兒就是。
兒子的村莊,再往前走一點兒應該就到了,所以找到他的村子不會很麻煩。
埃克索,我們真的馬上就去嗎?” “是的,公主。
我們今天就開始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