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比特麗絲說:
“你覺得有道理嗎,埃克索?艾弗昨晚關于迷霧的話,說是上帝自己讓我們忘記的。
”
“我不知道對這話該怎麼看,公主。
”
“埃克索,今天早上我有個想法,就是剛剛醒過來的時候。
”
“是什麼想法呢,公主?”
“就是一時的想法。
也許我們做過什麼事,惹上帝發怒了。
也許他不是發怒,而是感到恥辱。
”
“真是個奇怪的想法,公主。
可如果真是你說的這樣,那他為什麼不懲罰我們呢?為什麼把我們變得跟傻瓜一樣,連一個小時之前發生的事情都會忘掉?”
“也許上帝為我們感到恥辱,或者是我們做了什麼事,以至于他希望自己能夠忘記。
像陌生人跟艾弗說的那樣,如果上帝不想記住,那我們記不住也就不奇怪了。
”
“我們究竟可能做過什麼事情,讓上帝感到如此恥辱呢?”
“我不知道,埃克索。
但肯定不是你和我做過的什麼事情,因為上帝一直眷愛我們。
如果我們向他祈禱,請求他至少記住幾件對我們最寶貴的事情,誰知道呢,說不定他能聽到,滿足我們的願望。
”
外面傳來一陣笑聲。
埃克索微微側着腦袋,看到院子裡有一群孩子,在小溪上的石闆橋上玩平衡木遊戲。
就在他看的時候,其中一個發出一聲尖叫,掉進了水裡。
“誰知道呢,公主,”他說。
“也許山上那位睿智的僧侶會給我們解釋。
不過,既然我們談到了今天早晨醒來的事情,我當時也有個想法,或許和你的念頭差不多時候吧。
是個記憶,簡單的記憶,但我已經很高興了。
”
“哦,埃克索,那是什麼記憶呢?”
“我記得我們倆正經過一個市場,或者是個節日慶典。
我們在一個村莊裡,但不是我們自己的村子,你穿着那件有帽子的淺綠色鬥篷。
”
“那肯定是個夢,丈夫啊,要麼就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沒有綠鬥篷。
”
“沒錯,公主,我說的就是很久以前。
是個夏天,但我們所在的那個地方有寒冷的風,你把那件綠色鬥篷穿在身上,但沒戴帽子。
一個市場,或者是個節日慶典。
村莊在山坡上,剛進去的地方有羊圈,裡面有山羊。
”
“那我們在那兒幹什麼呢,埃克索?”
“我們就手挽着手走路,然後有個陌生人,村子裡的,突然擋住我們的路。
他看了你一眼,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看見了女神一樣。
你還記得嗎,公主?一個年輕人,不過我想那時候我們也很年輕。
他說他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
然後他伸出手來,碰了碰你的胳膊。
你還有印象嗎,公主?”
“我有點想起來了,不過還不太清晰。
我想你說的是個喝醉酒的人吧。
”
“也許有點兒醉吧,公主,我不知道。
我剛說過,那是個慶祝的日子。
反正他看到了你,感到很震驚。
說你的美是他的眼睛從沒有見過的。
”
“那真是很久以前了!那天你不是妒忌了嗎,和那人吵了一架,我們差點被趕出了村子?”
“這我可沒想起來,公主。
我想到的那一次,你穿着綠鬥篷,是個節慶的日子,還是這個陌生人,看到我是你的保護人,就轉身對我說,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人,你呢,我的朋友,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他是這麼說的。
”
“我有點想起來了,我肯定你妒忌得和他吵了一架。
”
“我怎麼會做那種事呢?現在想起陌生人的話,我還感到很驕傲呢。
他見過的最美的人。
而且他讓我把你照顧得好好的。
”
“就算你當時感到驕傲,埃克索,你肯定也妒忌了。
你不是去挑戰他了嗎,雖然他喝醉了酒?”
“我記得不是這樣的,公主。
也許我隻是假裝妒忌,開個玩笑而已。
但我應該知道,那個人沒有惡意。
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就想起了這件事,雖然過去了很多年。
”
“既然你記得是這樣,埃克索,那就讓它保持這樣吧。
有了這迷霧,任何記憶都是寶貴的,我們還是緊緊抓住比較好。
”
“我在想,那件鬥篷後來怎麼樣了。
你一直穿得很好。
”
“那是件鬥篷,埃克索,和别的鬥篷一樣,這麼多年肯定穿破啦。
”
“我們不是丢在哪兒了嗎?也許丢在某塊有陽光的石頭上?”
“這件事我倒想起來了。
而且當時我為丢鬥篷的事狠狠責怪過你。
”
“我想你是責怪過我,公主,不過我現在想不起來那有什麼道理。
”
“噢,埃克索,無論有沒有迷霧,我們能想起幾件事情來,就夠令人安慰啦。
也許上帝已經聽到了我們的話,正抓緊幫助我們回憶呢。
”
“我們還會記得更多,公主,隻要我們用心。
到那時候,就算哪一天我們願意去聽某個狡猾的船夫的瞎話,他也騙不到我們啦。
我們現在還是吃完早飯吧。
太陽很高了,我們要走山路,别太晚了。
”
***
他們往回走,到艾弗的房子去,剛剛經過頭天晚上差點被人攻擊的地方,就聽到有人從上面向下喊。
他們四處張望,在高高的防禦牆上發現了維斯坦,蹲在一個瞭望台上。
“很高興看到你們還在這兒,朋友們,”武士朝下面喊道。
“還在這兒,”埃克索朝圍籬走了幾步,喊道。
“不過正急着趕路呢。
你呢,先生?你今天要在這兒休息嗎?”
“我馬上也要離開。
不過,先生,如果能冒昧同你說幾句話,那我就太感激啦。
我承諾不會耽誤你太久。
”
埃克索和比特麗絲相互看了一眼,然後她低聲說,“你願意就跟他談談吧,埃克索。
我回到艾弗家裡,準備上路的東西。
”
埃克索點點頭,然後轉臉對着維斯坦喊道:“好啊,先生。
你要我上來嗎?”
“随便你吧,先生。
我倒很願意下來,不過上午陽光明媚,這兒的景色能振奮精神呢。
如果你不嫌爬梯子麻煩的話,我想請你上來看看。
”
“去看看他想幹什麼,埃克索,”比特麗絲低聲說。
“但是你要小心一點,我說的可不僅僅是梯子。
”
他小心翼翼一級一級上了梯子,來到武士跟前,武士伸出一隻手表示歡迎。
埃克索在窄窄的平台上站穩了,然後低頭往下望,比特麗絲還在下面看着。
他輕快地揮揮手,她這才有些不太情願地邁步朝艾弗的房子走去——他站在高處,能清楚地看到那幢房子。
他一直看着她,過了一會兒才轉過臉來,目光越過圍籬上沿,望着遠處。
“你看,我沒有撒謊吧,閣下,”兩人肩并肩迎風站着,維斯坦說道。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非常壯觀。
”
那天上午他們眼前的風景,和今天英國鄉村房子的高窗前看到的景觀,可能不會有很大差别。
這兩個人應該能看到,他們的右邊是漸次而下的谷坡,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綠色的山脊,他們的左邊是對面的谷坡,長滿了松樹,應該顯得更朦胧一些,因為更遠,與地平線上群山的輪廓融為一體。
他們的正前方,則是一望無垠的谷底,一條河流在谷底蜿蜒,直到盡頭,更遠處則是無邊無際的沼澤地,布滿一塊塊的池塘和湖泊。
水邊應該有榆樹和柳樹,還有濃密的林地,那時候應該會給人們帶來不祥的感覺。
河的右岸,在陽光和陰影的交彙處,能看到一處早已廢棄的村莊。
“昨天,我騎馬從那個山坡下來的,”維斯坦說,“我的馬不需要催促,自己奔跑起來,好像就是為了開心。
我們穿過田野、河流和湖泊,我的精神好極啦。
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好像我回到了以前熟悉的場景一樣,雖然就我所知,我從沒到過這個地方。
會不會我走過這條道,不過那時候還是小男孩,不記得路,卻能記住這些景觀?這兒的樹和高沼地,還有天空,好像能喚醒沉睡的記憶。
”
埃克索說,“有可能這塊地方和西方你出生的地方有很多相似之處。
”
“肯定是這樣,先生。
在東方的沼澤地,我們沒有什麼山可言,樹和草也沒有我們眼前這樣的顔色。
可是,我的馬正是在高興地奔跑時弄壞了蹄鐵,今天早上這裡的好心人又給它裝了一副,但我要騎得慢一點,因為一隻蹄子擦傷了。
先生,實際情況是,我請你上來,可不光是要欣賞田園風景,而是要避開閑雜的耳目。
我想,男孩埃德溫的遭遇,你已經聽說了吧?”
“艾弗閣下跟我們說過,我們認為在你勇敢地介入之後發生這樣的事情,真是壞消息。
”
“你可能也知道,長老們認為男孩在這裡的處境兇多吉少,所以求我今天把他帶走。
他們讓我把他丢在某個遙遠的村莊,跟人家編個理由,就說孩子是在路上找到的,沒吃東西,又迷了路。
我很願意這樣做,但我擔心,這個計劃救不了他。
消息很快就會傳出去,下個月,明年,男孩會發現今天的麻煩又來了,那時候情況會更加糟糕,因為他來的時間不長,又不知道他屬于哪個部族。
你能明白這種情況嗎,先生?”
“你的擔心很有道理,維斯坦閣下。
”
武士剛才說話時,一直凝視着面前的風景。
風把一縷頭發吹到了臉上,他伸手把頭發撥開。
這時候,他似乎突然在埃克索的面孔上看到了什麼東西,一下子竟忘記了自己在說什麼。
他歪着腦袋,認真地看着埃克索。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說道:
“原諒我,先生。
我剛剛想到了别的事情。
還是回到我說的話吧。
昨天晚上之前,我對這個男孩一無所知,但在每一個新的可怕事件面前,他都鎮定應對,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昨晚,我的同伴們出發時雖然都很勇敢,走近妖魔營地時卻被恐懼壓倒了。
這個男孩雖然在妖魔手裡待了好幾個小時,舉止卻鎮定自若,讓我非常驚訝。
想到這個男孩的厄運現在幾乎已成定局,我感到十分痛苦。
因此我一直在想辦法,如果你和你好心的妻子肯伸出援手,也許問題還能解決。
”
“我們很願意盡力而為,先生。
先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吧。
”
“長老們讓我把孩子帶到某個遙遠的村莊,毫無疑問他們說的是某個撒克遜人的村莊。
但正是在撒克遜人的村莊裡,男孩才永遠不會安全,因為撒克遜人都有關于男孩傷口的迷信。
但是,如果把他留給不列颠人,就算故事傳到那兒,也不會有危險,因為不列颠人知道這是胡說八道。
他很強壯,我剛才說過,他也非常勇敢,雖然話很少。
無論到哪個地方,他立即就會成為有用的好幫手。
先生,之前你說過,你要往東走,到你兒子的村莊去。
我想那正是我們要找的那種信奉基督教的村莊。
如果你和你的妻子幫他說說話,也許還能得到你兒子的支持,這件事就肯定能有好的結果。
當然,如果我送過去,那些好心的人可能也會收留孩子,但我是個陌生人,會引起恐懼和懷疑。
而且,我到這兒來,是有任務在身,不能到東邊那麼遠。
”
“這麼說,”埃克索說,“你是建議我和妻子把孩子從這兒帶走。
”
“這正是我的建議,先生。
但是,我雖然有任務在身,至少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你說過打算走山路。
我會很高興陪着你們和男孩,至少到山的那一邊。
有我陪伴會很無聊,不過,大家都知道山裡面有危險,我的劍可能會對你們有用。
你們的行李也可以讓馬來馱,她一條腿不方便,不過馱行李不會有意見的。
你看怎麼樣,閣下?”
“我看這是個絕好的計劃。
我和妻子聽到男孩的困境都很難過,如果能幫助他解決,我們會很高興。
你的話很有智慧,先生。
顯然,現在他和不列颠人一起最安全。
我相信我兒子的村莊會善待他,我兒子在村莊裡也是個受人尊敬的人物,幾乎也算是長老了,就是年紀小一點。
我知道,他會為男孩說話的,保證讓他受到歡迎。
”
“我非常欣慰。
我去把我們的計劃告訴艾弗閣下,想辦法悄悄把孩子從谷倉帶走。
你和你妻子馬上就能動身嗎?”
“我妻子這時候正在準備路上的東西呢。
”
“那麼,就請你們在南門等着。
我馬上帶我的馬和男孩埃德溫過來。
先生,非常感謝你幫忙克服困難。
很高興未來一兩天能和你們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