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有些人會有隆重的紀念碑,讓活着的人記住你們受的罪。
有些人隻會有粗糙的木頭十字架或者彩色石塊,其他的人呢,就隻能藏匿在曆史的陰影中。
無論如何,你們都是一個古老進程的一部分,所以當初立巨人冢,有可能就是為了紀念這個地方很久以前發生過的類似悲劇——年輕的無辜者在戰争中遭到屠殺。
除此之外,很難想到立此巨冢的其他原因。
如果建在低一點的地方,我們的祖先也許是為了紀念一場勝利或一位國王。
但是,為什麼要選一個這麼高、這麼遠的地方,把沉重的大石頭堆得比一個人還高呢?
我敢肯定,埃克索疲憊地走上山坡時,同樣也為這個問題感到疑惑。
那個小姑娘第一次提到巨人冢時,他想到的是一個東西立在大土堆上。
但這個石冢卻在山坡上突然出現,周圍沒有任何其他東西提醒人們它的存在。
不過,山羊似乎立即意識到這是個特殊的地方,石冢剛一出現,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時,它就馬上瘋狂地掙紮起來。
“它明白自己的命,”高文爵士說道。
他拉着馬往山上走,比特麗絲坐在馬背上。
現在呢,山羊似乎忘記了之前的恐懼,正心滿意足地啃着草。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魁瑞格的氣息,對人和山羊都能起作用?”
問這話的是比特麗絲,她正用雙手抓着拴羊的繩子。
埃克索這下子把羊交給她,自己正用石頭把一根木樁砸進土裡,拴羊的繩子綁在木樁上。
“誰知道啊,公主。
但是如果上帝真關心山羊的話,那就該快點把母龍引來,否則這可憐的東西孤零零地要等很久啊。
”
“如果羊先死了,埃克索,你覺得母龍會吃死動物身上不新鮮的肉嗎?”
“母龍喜歡什麼肉,誰知道呢?不過這裡有些草,公主,雖然不怎麼樣,但能讓山羊活一陣子。
”
“你看那兒,埃克索。
我們兩人都累了,我還以為騎士會幫忙呢。
可他已經忘記了他平常的禮貌。
”
的确如此,到了石冢之後,高文爵士就異常沉默。
“這就是你們要找的地方,”他幾乎有些生氣地說,然後就轉身走開了。
現在,他背對着他們站着,盯着天上的雲。
“高文爵士,”埃克索停下手頭的活兒,喊道。
“你能幫忙拉着這頭羊嗎?我可憐的妻子已經拉不動了。
”
老騎士沒有反應,埃克索以為他沒聽見,正準備再說一遍,高文卻突然轉過身來,臉上莊重得可怕,以至于他們兩人都瞪大了眼睛。
“我看到他們在下面,”老騎士說。
“現在,誰也攔不住他們啦。
”
“你看到誰了呢,先生?”埃克索問。
騎士沒有說話,他又問:“是士兵嗎?之前我們看到過,很遠的地平線上有個長長的隊伍,但我們以為他們是朝另一邊走,離我們越來越遠。
”
“我說的是你最近的夥伴們,先生。
昨天我們見面的時候,你和他們一起走的。
他們從下面的樹林裡出來了,現在誰能攔住他們呢?有一下子,我還希望那隻是兩名黑寡婦,離開了那個該死的隊伍。
但那隻是天上的雲耍的把戲,是他們倆,沒錯。
”
“這麼說,維斯坦閣下還是從修道院裡逃了出來,”埃克索說。
“是逃出來了,先生。
現在他來了,也拉着繩子,綁的不是山羊,而是那個給他當向導的撒克遜男孩。
”
最後,高文爵士終于注意到比特麗絲正在拼命拽住山羊,趕緊從懸崖邊上趕過來,抓住了繩子。
但比特麗絲并沒有放手,有一下子,好像她和騎士兩人在争奪這隻羊。
過了一會兒,兩人都站穩了,都抓着繩子,老騎士在比特麗絲前方,隔着一兩步的距離。
“我們的朋友也看見我們了嗎,高文爵士?”埃克索問道,轉身繼續幹活。
“我敢打賭,武士眼睛很尖,現在就能看到我們站在高處,背後就是天空,正在和山羊拔河比力氣呢!”他笑了一聲,但聲音中仍然有一絲憂郁。
“是的,”他又說道。
“我想他能清楚地看到我們。
”
“那他就會和我們聯手,”比特麗絲說,“一起殺死母龍。
”
高文爵士不安地輪流打量着他們倆。
然後他說道:“埃克索閣下,你現在仍然相信這一點?”
“相信什麼,高文爵士?”
“在這個偏僻的地方相聚,我們倆是戰友?”
“請把意思說清楚,騎士閣下。
”
高文牽着羊來到埃克索跪着的地方,他沒察覺到比特麗絲在後面跟着,手裡還抓着繩子的另一端。
“埃克索閣下,我們多年前不就已經分道揚镳了嗎?我仍然跟着亞瑟,而你呢……”這時候,他似乎意識到比特麗絲在身後,于是他轉過身,禮貌地鞠了個躬。
“親愛的女士,我請你放開繩子,休息吧。
我不會讓羊跑掉的。
到那邊的石冢旁坐下來。
至少可以擋一擋風。
”
“謝謝你,高文爵士,”比特麗絲說。
“那我就把羊交給你啦,它對我們可很寶貴啊。
”
她邁步朝石冢走去,身體前傾、肩膀縮着,以抵擋大風,那樣子讓埃克索隐隐約約回想起了什麼往事。
這在他心中激起了特殊的情感,還沒來得及壓制,就已經讓他備感意外,甚至感到震驚,因為他一方面強烈渴望立即走到她身邊,為她遮風擋雨,另一方面卻又清晰地感受到了憤怒與怨恨。
她說起過,某一個漫長的夜晚,她獨自一人,因為他不在而備受煎熬。
然而,有沒有可能,他自己也曾有過某個同樣痛苦的夜晚,甚至幾個這樣的夜晚?比特麗絲在石冢前停下來,對着那些石塊低下頭,好像道歉一樣,這時他感到記憶更加清晰,憤怒也更加強烈了,一種恐懼感襲來,讓他轉過臉去不再看她。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高文爵士也在凝望着比特麗絲,眼裡露出溫柔的神情,似乎陷入了沉思。
随後騎士回過神來,靠到埃克索身旁,彎下腰來,似乎是要排除一切被比特麗絲聽到的可能。
“你選的道路也許更加神聖,誰又敢說不是呢?”他說道。
“丢開戰争與和平的大事。
丢開那條讓人更親近上帝的好法律。
永遠丢開亞瑟,一心去……”他又朝比特麗絲那邊望了一眼,她仍舊站着,為了避開大風,額頭幾乎都要碰到那些堆砌起來的石塊了。
“一心去陪伴你的好妻子,先生。
我注意到了,她在你身邊走着,像一個溫暖的影子。
我當初也該這樣做嗎?可是,上帝将我們引上了不同的道路。
我有職責。
哈哈!現在我害怕他嗎?不怕,先生,從沒怕過。
我對你沒有任何指責。
你幫助推行的那條偉大律法被撕碎了,沾滿了血!但是,有一段時間,那法律的确生了效。
撕碎了,沾滿了血!現在誰為這事責怪我們呢?我害怕年輕嗎?單憑年輕就能打敗對手嗎?讓他來吧,讓他來。
這一點你記住,先生!那一天我親眼見到了你,你說耳朵裡有孩子和嬰兒的哭聲。
我也聽到啦,先生,可是那與醫生帳篷裡傳出來的病人的哭聲,有什麼不同嗎?治療雖然帶來痛苦,卻能讓一個人保住性命。
但是,這一點我承認。
有些日子裡,我也希望有個溫暖的影子跟着我。
現在我一轉身,還希望能看到一個呢。
地上的每個動物、天上的每隻鳥,不都渴望有溫柔的伴侶嗎?有那麼一兩個,為了她們,我倒願意舍棄大好年華。
我現在為什麼要怕他?我鬥過長着獠牙的挪威人,鼻子像馴鹿一樣——那不是面具!給你,先生,把你的山羊拴好吧。
你還要把那根樁砸多深啊?你這是要拴山羊還是拴獅子?”
高文把繩子遞給埃克索,大步走開了,一直走到大地邊緣似乎與天空相接的地方,才停下腳步。
埃克索單膝跪在草上,把繩子緊緊繞在木樁的槽口上,然後又一次望着妻子。
她站在石冢旁,和之前差不多,她那姿勢又讓他心中一動,但讓他欣慰的是,之前那種怨恨的感覺,這次沒有了。
相反,他感到一股極其強烈的沖動,要去保護她,不僅是要遮擋猛烈的風,而且是要擋住另一種又大又暗,正在他們周圍聚集的東西。
他站起身,急忙朝她走去。
“羊拴牢了,公主,”他說。
“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就沿着這山坡離開吧。
對孩子們和我們自己承諾的任務,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噢,埃克索,我不想回到那樹林裡去。
”
“你說什麼呢,公主?”
“埃克索,你沒到池塘邊,你在忙着和這位騎士說話。
你沒朝那冰冷的水裡看。
”
“風太大,公主,你是累了。
”
“我看見他們的臉仰着,好像躺在床上睡覺一樣。
”
“誰啊,公主?”
“那些嬰兒,就在水面之下不遠。
一開始我以為他們在微笑,有些在招手,等走近一看,才發現他們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
“這就是你剛才靠着樹休息時做的一個夢。
我記得看到你睡着啦,當時心裡還覺得寬慰呢,盡管我在和老騎士談話。
”
“我真的看見了他們,埃克索。
在綠色的水草裡。
我們不要回到樹林去,因為我肯定,那兒有惡魔。
”
高文爵士凝視着山下,一條胳膊已經舉在空中,這時他并沒有轉身,但嘴裡喊了起來,聲音随着風傳過來。
“他們很快就到了!正急匆匆上坡。
”
“我們到他那兒去吧,公主,但你把鬥篷裹緊點。
我真是傻,不該帶你走這麼遠,但我們很快又能找到遮風的地方。
不過,我們先看看這好心的騎士究竟在擔心什麼。
”
他們走過去的時候,那隻山羊在拉繩子,不過木樁并沒有動。
埃克索很想看看山下來的人離這兒還有多遠,可這時老騎士轉身朝他們走過來,在離山羊不遠的地方,三人都停下了腳步。
“高文爵士,”埃克索說,“我妻子身體虛弱,必須回去找個地方休息,吃點東西。
我們能像上山的時候一樣,讓你的馬馱着她嗎?”
“你這提的是什麼要求?太過分啦,先生!在梅林的樹林中見面的時候,我不是告訴你們不要再往山上爬了嗎?是你們兩人堅持要到這兒來。
”
“也許我們是傻,先生,但我們是懷着一個目标的,如果我們自個兒下山的話,你必須答應我們,不要把山羊放掉,把羊拉上山可花了我們很多氣力。
”
“把羊放掉?我為什麼要在乎你的羊呢,先生?那個撒克遜武士很快就要來了,他可不是等閑之輩!去吧,不相信的話自己去看看!我為什麼要在乎你的羊呢?埃克索閣下,看到你在我面前,讓我想起了那個晚上。
風也很猛,和現在一樣。
你呢,當着亞瑟的面罵他,而我們其他人都低着頭站着!把你打倒的任務,誰願意接受呢?我們每個人都避開國王的眼睛,害怕他以目光示意,下令将你打倒,雖然你沒帶武器。
可是,你看啊,先生,亞瑟是位偉大的國王,這又多了一項證明!你當着他最優秀的騎士的面咒罵他,可他卻溫和地回答你的話。
你還記得吧,先生?”
“我一點兒也不記得,高文爵士。
你們那條母龍的氣息,把這一切全擋住了。
”
“我像其他人一樣低着頭,眼睛看着腳,心裡卻擔心你的頭随時可能會從我腳旁滾過!可是,亞瑟卻溫和地與你說話!你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那天晚上的風幾乎和現在一樣猛烈,我們的帳篷随時會飛到黑暗的天空中。
可是,亞瑟卻用溫和的言語來回應咒罵。
他感謝你的貢獻。
感謝你的友誼。
他要求我們記住你的榮耀。
你大怒離開,沖進狂風暴雨之中,先生,我自己則低聲跟你告了别。
你沒有聽見,因為我說得很輕,但那也是真誠的告别,而且這樣做的也不止我一個。
我們多少也都理解你的憤怒,先生,雖然你犯了大錯,不該咒罵亞瑟,還是在他取得偉大勝利的日子!現在你說魁瑞格的氣息擋住了記憶,或者隻是因為上了年紀,甚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