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足以将最明智的僧侶變成傻瓜的山風?”
“我不在乎那些記憶,高文爵士。
今天我要找的記憶,是我妻子提到的另外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
“我給了你一個真誠的告别,先生,讓我坦白吧,你罵亞瑟的時候,也說出了我一部分心裡話。
因為你幫助推行的是一項偉大的約定,而且遵守了很多年。
因為這項約定,哪怕是在戰鬥的前夕,所有的人不都睡得更好嗎,無論基督徒還是異教徒?作戰的時候知道我們的無辜老幼在村子裡很安全?可是呢,先生,戰争沒有結束啊。
以前我們為土地、為上帝而戰,現在我們又要作戰,為死去的戰友們報仇,而那些人本身也是在複仇之中被殺害的。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嬰兒長成大人,隻知道年年打仗。
而你的偉大法律已經遭到破壞……”
“高文爵士,那天之前,雙方沒有人破壞過法律,”埃克索說。
“破壞法律是亵渎神明的事情。
”
“啊,現在你記起來了!”
“我的記憶是,上帝被背叛了,先生。
如果迷霧把我的記憶全部帶走,我也不感到遺憾。
”
“有一陣子,埃克索閣下,我也希望這樣。
但很快我就理解了一位真正偉大的國王的戰略。
因為戰争終于停止了,難道不是嗎,先生?那天之後,我們不一直處于和平之中嗎?”
“不要再提醒我了,高文爵士。
我并不領情。
讓我看着和親愛的妻子一起度過的日子吧,她在我身旁發抖呢。
你不願意把馬借給我們嗎,先生?至少到我們見面的那個樹林。
我們會把馬安全地留在那兒等着你。
”
“噢,埃克索,我不願意回到樹林!為什麼一定要我們現在離開,下山到那個地方去呢?丈夫啊,你是不是仍然害怕迷霧消散,盡管我對你作了承諾?”
“我的馬,先生?你這是暗示說,我已經用不着我的霍拉斯了?這你說得太輕率啦,先生!我可不害怕他,盡管他年輕,占了便宜!”
“我沒有暗示什麼,高文爵士,隻請求你這匹好馬幫忙,馱我妻子下山休息……”
“我的馬,先生?你要堅持把他的眼睛蒙起來,不讓他看着主人倒下?那是匹戰馬,先生!可不是在毛茛叢裡撒歡的小矮馬!戰馬啊,先生,無論上帝旨意如何,讓我倒下還是獲勝,他都敢看!”
“如果我妻子隻能由我自己背下山的話,騎士閣下,那就這樣吧。
我還以為你能讓我們用一下你的馬,至少到樹林那麼多路……”
“我要待在這兒,埃克索,别管這殘酷的山風了,如果維斯坦閣下馬上要來,我們就留下來,看看能活過今天的,是他還是母龍。
丈夫啊,難道你還是不願意這迷霧消退嗎?”
“我以前見過很多次啦,先生!急不可待的年輕人,被經驗豐富的老家夥打倒。
很多次啦!”
“先生,我再次請求你回想一下你的紳士風度。
這風把我妻子的氣力都耗盡了。
”
“我已經向你發過誓了,就在今天早上,無論迷霧消散之後出現什麼情況,我都不會忘記我今天心裡對你的感情,丈夫啊,難道這還不夠嗎?”
“難道你無法理解一位偉大國王的行動嗎,先生?我們隻能看着,隻能贊賞。
一位偉大的國王,像上帝本人一樣,必須做出令常人畏縮的行動!你以為我的眼睛就看不見嗎?路上看到一兩朵嬌柔的花兒,我難道就不想放在胸口?難道床上就隻能讓這身鐵衣裳給我作伴?誰說我是個懦夫,先生?誰說我屠殺嬰兒?那天你上哪兒去啦?和我們在一起嗎?我的頭盔!我丢在樹林裡啦!可現在要頭盔有什麼用呢?這身盔甲我都想脫掉,隻是這盔甲下面的身體,像隻剝了皮的狐狸,我擔心你們看到了會笑話!”
有一下子,三個人都在相互叫喊,大風呼号,成了與他們抗衡的第四個聲音,但現在埃克索突然意識到,高文和妻子都已經住了口,盯着他身後看。
他一轉身,看見武士和那名撒克遜男孩站在懸崖邊上,高文爵士之前也曾站在同一地點,若有所思地眺望着遠方。
這時天上陰雲密布,所以在埃克索看來,這兩位似乎是駕着雲淩空而降的。
他們的剪影,看起來特别像一幅定格的圖畫:武士雙手緊緊拉着缰繩,像駕駛戰車一樣;男孩身體向前傾着,與地面形成一定角度,雙臂向前伸展,似乎是為了平衡身體。
風裡傳來了一個新的聲音,接着埃克索聽見高文說:“啊!這孩子又唱起來了!你就不能讓他停下來嗎,先生?”
維斯坦笑了一聲,兩個身影都動了起來,男孩在前面拉着,兩人走了過來。
“很抱歉,”武士說道。
“我隻能想出這個辦法來阻止他,否則他要踩着石頭一路跳過來,把自己折騰死為止。
”
“這男孩是怎麼了,埃克索?”比特麗絲在他耳邊說道,聽到她聲音裡又恢複了往日的溫柔親密,埃克索心生感激。
“那條狗出現之前,他就是這個樣子。
”
“他一定要唱得這麼難聽嗎?”高文爵士又對武士說。
“我倒想打他幾耳光,但是恐怕他都感覺不到!”
武士越走越近,又笑了起來,然後他高興地看了一眼埃克索和比特麗絲。
“我的朋友們,這可沒想到啊。
我還以為這時候你們早到兒子的村莊了。
怎麼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來了呢?”
“和你一樣,維斯坦閣下。
這條母龍奪走了我們寶貴的記憶,我們渴望看到她的末日。
你看,先生,我們帶來了一頭有毒的山羊,讓它幫我們達成心願。
”
維斯坦打量着山羊,然後搖了搖頭。
“朋友們,我們要面對的,肯定是個龐大而狡猾的家夥。
恐怕你們的山羊對她沒什麼作用,最多打一兩個嗝而已。
”
“把羊牽到這兒來,可花了我們不少力氣,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說,“盡管上山的時候又遇到了這位好心的騎士,得到了他的幫助。
但是在這兒看到你,我很高興,因為看來我們不用完全指望這頭山羊啦。
”
但是,這時候埃德溫的歌聲讓大家很難聽見對方的話,而且他在拼命拉繩子,目标顯然是下一道山坡坡頂的某個地方。
維斯坦狠狠拉了一下繩子,然後說道:
“埃德溫閣下似乎急于趕到那邊山上去。
高文爵士,那山裡有什麼?我看到石頭疊在一起,好像是要隐藏一個坑洞或巢穴啊。
”
“為什麼問我呢,先生?”高文爵士說。
“問你年輕的同伴吧,他也許連歌都可以不唱了呢!”
“我用繩子拉着他,先生,但我沒法控制他——簡直和發瘋的小妖精一樣。
”
“維斯坦閣下,”埃克索說,“我們都有責任不讓這個男孩受到傷害。
在這麼高的地方,我們要仔細盯着他。
”
“說得好,先生。
如果可以的話,我就把他綁在你拴山羊的那根木樁上。
”
武士牽着埃德溫,來到埃克索釘的木樁旁,蹲下身子,開始把捆男孩的繩子系上去。
的确,在埃克索看來,維斯坦這件事似乎做得特别仔細,每個結緊不緊,埃克索的木樁是否牢靠,都要反複測試。
同時,男孩自己仍舊對周圍渾然不覺。
他多少安靜了一些,但目光一直盯着坡頂的岩石,而且仍舊在安靜而執拗地拽着繩子。
他的歌聲遠沒有剛才那麼尖銳,但有一種絕不放棄的味道,讓埃克索想起疲憊的士兵唱着歌以繼續行軍。
山羊呢,在繩子許可的範圍内,已經走到了最遠的地方,不過眼睛仍然在傻傻地盯着前方,好像很感興趣一樣。
至于高文爵士,他一直仔細地觀察着維斯坦的每一個動作,而且——在埃克索看來——他的眼睛裡慢慢露出了某種狡黠的神色。
撒克遜武士專心做着手頭的事情,騎士則悄悄走到近前,拔出劍,插在泥土裡,然後将兩條胳膊放在寬大的劍柄上,讓劍支撐着身體。
現在,他保持着這個姿勢,正在觀察維斯坦,埃克索想到,他也許在回憶關于武士的各種細節:身高、攻擊範圍、小腿的力量、綁着繃帶的左臂。
維斯坦滿意地系好了繩子,站起身來,轉身面對着高文爵士。
兩人互相看着,短短一瞬間,他們的眼神中有種奇怪的焦慮感,随後維斯坦便熱情地笑了。
“這個習慣呢,就能看出不列颠人和撒克遜人的不同了,”他用手指着,說道。
“你看那兒,先生。
你的劍拔出來了,你用它來支撐身體,好像那是椅子或闆凳之類的東西。
雖然教我的是不列颠人,但對任何撒克遜武士來說,這都是個奇怪的做法。
”
“活到我這把風燭殘年吧,先生,你就知道是不是那麼奇怪了!這是和平年代,我想一把好劍能起點作用總是高興的吧,哪怕是用來給主人歇歇這把老骨頭。
有什麼奇怪的呢,先生?”
“可是,高文爵士,你仔細看看,劍都插進土裡了。
對我們撒克遜人來說,劍的刃口是連睡覺都要關心的事情。
我們甚至都不讓刃口接觸到空氣,擔心它失去哪怕一丁點兒鋒刃。
”
“是這樣嗎?鋒利的劍刃很重要,維斯坦閣下,這我不打算争辯。
不過,也不是什麼都靠劍刃吧?好的步伐,可靠的戰略,鎮定自若的勇氣。
還要有那麼一點兒野路子,讓人難以捉摸。
先生,這些才是決定競技的要素。
還要相信獲勝是上帝的旨意。
所以呢,還是讓老人家歇歇腳吧。
而且,劍插在劍鞘裡,有時候不是來不及拔嗎?我在很多戰場上都是這麼站着喘氣的,心裡很踏實,因為我的劍已經拔出來了,随時可以出擊,絕不會等我要用它的時候,它卻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問我,這是下午呢,還是早晨啊。
”
“看來我們撒克遜人對劍更狠心一些。
因為我們根本不許它睡覺,哪怕在黑暗的劍鞘中休息時也不許睡。
看看我自己的劍吧,先生。
它很了解我的脾氣。
它知道,一旦呼吸了空氣,很快就會碰上皮肉和骨頭。
”
“看來是風俗不同吧,先生。
這讓我想起以前認識的一個撒克遜人,一個不錯的家夥,我和他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搜集柴火。
我忙着用劍砍一棵死樹,而他就在我旁邊,隻用雙手,有時候用塊鈍石頭。
‘你忘記你的劍了嗎,我的朋友?’我問他。
‘為什麼要空手,像頭有利爪的熊呢?’但他不聽我的。
當時我以為他瘋了,現在呢,你讓我明白道理啦。
就是活到我這麼大年紀,還是有功課要學習啊!”
兩人都笑了笑,然後維斯坦說:
“高文爵士,站在我這邊的也許不僅僅是風俗。
他們總是教我,哪怕在我的劍刃穿過對手身體時,我的腦子裡也必須為接下來的那一劍做準備。
如果我的劍刃不夠鋒利,先生,劍的運行哪怕隻慢一丁點兒,碰上骨頭時頓了一下,或者在對手纏結的内髒中耽擱了,那麼我的下一劍必然會慢,勝負也許就在這一瞬間。
”
“你說得對,先生。
我相信我是年紀大了,而且多年沒有打仗,才這麼粗心。
從現在開始我要以你為榜樣,可是我的膝蓋因為爬山沒了力氣,求你給我這份小小的安慰吧。
”
“當然啦,先生,你舒服就行。
看見你這麼休息,我想起了這一點而已。
”
突然,埃德溫停止歌唱,開始叫喊起來。
他一遍一遍喊着相同的話,埃克索轉過臉,低聲問身旁的比特麗絲:“他說什麼呢,公主?”
“他說,那山上有什麼土匪的營地。
要我們都跟他去。
”
維斯坦和高文兩人瞪大眼睛看着這男孩,神色都有些尴尬。
埃德溫一邊喊叫,一邊拽着繩子,過了一會兒,他安靜下來,癱軟在地上,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
時間過得很慢,大家很久都沒說話,隻有大風呼号。
“高文爵士,”最後埃克索說道。
“現在我們都看着你啦,先生。
我們之間就不要遮遮掩掩了。
你是母龍的守護人,不是嗎?”
“是的,先生。
”高文神色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