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為什麼不讓騎士的血和母龍的血合在一起呢?”
他沿着山丘一側走上來,腳步仍然不穩,像喝醉了酒。
他從他們兩人身旁走過,靠着一塊石頭探出身體,眼睛盯着下面的坑,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輕聲說。
“我們現在都急于看你殺死魁瑞格。
不過,結束之後,你能埋葬這位可憐的騎士嗎?我丈夫很疲憊,還要留點兒力氣趕路呢。
”
“亞瑟令人憎恨,他是亞瑟的親戚,”維斯坦轉臉對她說,“不過,我也不會把他的屍體丢給烏鴉。
放心吧,夫人,我會照顧他,甚至可能把他葬到這坑裡,讓他與守護了很久的龍待在一起。
”
“那就快點,先生,”比特麗絲說,“結束任務吧。
龍雖然很虛弱,但不殺了它,我們心裡就不踏實。
”
然而,維斯坦似乎聽不見她的話了,因為他正盯着埃克索,臉上有種悠遠的神情。
“你沒事吧,先生?”埃克索開口問道。
“埃克索閣下,”武士說,“我們以後也許就不會見面了。
所以請允許我最後再問一次。
有個溫和的不列颠人,我小時候就認識,像智慧的王子一樣經過我們的村莊,讓人們夢想着各種辦法,使無辜者免受戰争的災禍,那個人是你嗎?如果你還記得,我請求你在我們分手之前告訴我。
”
“就算我是那個人,先生,今天我也隻能透過這條龍的氣息,才能看到他,我看到的是個做着夢的傻瓜,但他的用心是善良的,還要親眼看着莊重的誓言毀于殘酷的屠殺。
在撒克遜村莊中傳播協議的,還有其他人;但是,如果你能多少回憶起我的面孔,又何必去假設那是旁人呢?”
“先生,我們剛見面的時候,我想到過,但不能确定。
感謝你坦誠相告。
”
“那麼,也請你對我坦言,因為從昨天見面開始,這件事就在我心裡記挂着,說實話,也許在此之前我早就想着這事了。
你想起來的這個人,維斯坦閣下,你想找他報仇嗎?”
“你在說什麼呢,丈夫?”比特麗絲擠到前面來,站在埃克索和武士之間。
“你和這位武士之間,能有什麼争執呢?如果有,那他得先把我打倒。
”
“公主啊,維斯坦閣下談的是我很久以前蛻去的一層皮,那時候我們還沒見面呢。
我曾希望那層皮丢在被人遺忘的路上,早就碎成齑粉。
”然後又對維斯坦說:“你怎麼說呢,先生?你的劍上仍然滴着血。
如果你渴望的是複仇,那這件事很容易,不過我請求你保護我親愛的妻子,她在這兒為我發抖呢。
”
“我曾遠遠地傾慕着那個人,後來,有時候我的确希望他遭到殘酷懲罰,為他在背叛中所起的作用負責。
但是,今天我看到,他當初的行為并非欺詐,他對自己的同胞和我的族人都懷有善意。
如果我再遇到他,先生,我會請他和平地離開,雖然我知道,現在和平不會持久了。
現在請讓一讓吧,朋友們,讓我下去完成我的任務。
”
在下方的坑中,龍的位置、姿勢仍然和原來一樣:就算魁瑞格的感官在警告她,附近來了陌生人——尤其是沿着陡峭的坑壁下來的那個人——從外表上也看不出任何迹象。
她脊骨的一起一伏,也許比原來更明顯一點?那眼睛一睜一閉,是不是也比原來急一些?埃克索不确定。
但是,就在盯着下面那條龍的時候,他想到一個念頭:那片山楂樹叢——坑裡除了母龍之外的唯一活物——已經成了母龍的巨大慰藉,此時此刻,她在心裡仍然想爬過去。
埃克索知道,這個念頭有些異想天開,可是他越看越覺得有道理。
否則這樣的地方怎麼能長出一片孤零零的樹叢呢?難道不是梅林自己讓樹長在這兒,給母龍做個伴兒的嗎?
維斯坦繼續往下走,劍沒有插入劍鞘。
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躺在地上的龍,好像她會突然起身,變成一個可怕的魔鬼一樣。
有一下他腳下沒站穩,把劍插到地裡,以免背部着地一直往下滑。
石頭和沙礫沿着土坡紛紛落下,但魁瑞格仍然沒有反應。
接着,維斯坦安全地到了地面。
他擦擦額頭,望望上面的埃克索和比特麗絲,然後朝母龍走去,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停下來。
他舉起劍,開始檢查劍刃,發現刃口上有一條條的血迹,他似乎吃了一驚。
維斯坦一動不動,就保持着這個樣子,以至于埃克索心裡想,自從取勝之後,武士就有一種奇怪的情緒,難道因此一時忘了自己到坑裡的目的了?
但是,與之前和老騎士戰鬥時一樣,維斯坦突然開始向前移動。
他沒有跑,而是快步走,人從龍的身體上越過,但步伐并沒有紊亂,然後他加快了腳步,好像急着趕到坑的另一側一樣。
但是,在此過程中,他的劍劃了一道又急又低的弧線,埃克索看見母龍的腦袋飛到空中,滾了幾下,最後在石頭地上停住不動了。
不過,腦袋并沒有在地上停多久,洶湧的血液先在腦袋兩側分開流過,随後腦袋便浮了起來,在坑底快速漂過去,到山楂樹叢那兒停了下來,卡住不動了,喉嚨朝上向着天空。
這場景讓埃克索想起了高文在地道裡砍下來的那條狗怪的腦袋,心中又感到一陣凄涼。
他強迫自己扭過頭去,不看母龍,而去看維斯坦的身形:他一直在走,從沒停下腳步。
這時候武士一邊避開漫延的血池,一邊繞路回來,到了坑邊,開始往上爬,手裡的劍仍然沒有放回劍鞘。
“結束了,埃克索,”比特麗絲說。
“是的,公主。
不過,我還有個問題想問武士。
”
***
維斯坦從坑裡爬出來,花了很長時間,令人感到意外。
最後,他終于來到兩人面前,顯得垂頭喪氣,一點兒凱旋的模樣也沒有。
他一言不發,在坑口邊緣的黑色地面上坐下,終于把手裡的劍深深插進土裡。
他眼神空洞,但他沒有看坑裡,而是望着遠處,望着天上的雲和淡灰色的山巒。
過了一會兒,比特麗絲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們感謝你這一舉動,維斯坦閣下,”她說。
“這塊土地上還有很多人,如果在場的話,也會感謝你。
為什麼這麼沮喪呢?”
“沮喪?沒關系,夫人,我的精神很快就會好起來。
就是這下子……”維斯坦轉過臉去,又一次凝視着天邊的雲。
然後他說道:“也許我和你們不列颠人相處太久了。
鄙視你們當中的懦弱者,欽佩、熱愛你們當中的優秀者,而且從我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是這樣。
現在我坐在這兒發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想起了我自己親手做過的事情。
我必須快點狠下心來,否則就隻能成為國王的軟弱武士,不能在以後的事情中盡力。
”
“你這說的是什麼呢,先生?”比特麗絲問。
“現在還有什麼别的任務等着你嗎?”
“等着我的是公正與複仇,夫人。
兩者都耽擱很久了,所以很快就會到來。
可是,現在時候快到了,我發現自己心裡卻顫抖起來,像個姑娘一樣。
這隻能是因為我在你們當中待得太久了。
”
“你之前對我說過的話,先生,”埃克索說,“我也不是沒有留意。
你說,你會希望我在和平中離開,雖然和平不會持久了。
當時我就想,你這是什麼意思呢,連你下坑的時候我還在想。
現在你可以給我們解釋解釋嗎?”
“看得出來,埃克索閣下,你已經開始明白了。
我的國王派我來殺死這條母龍,不僅是為了紀念很久以前被屠殺的同胞。
你開始明白了,先生,這條龍一死,就為即将到來的征服鋪平了道路。
”
“征服,先生?”埃克索靠到他身邊。
“這怎麼可能呢,維斯坦閣下?難道你們的撒克遜軍隊壯大了,增加了很多海外的兄弟?或者是你們的武士異常勇猛,所以打算征服和平已久的土地?”
“沒錯,我們的軍隊在數量上還很單薄,連東方的沼澤地也不例外。
但是,你看看這片土地。
每個山谷、每條河流,現在都有撒克遜人的村莊,每個村莊都有強壯的漢子和即将長大的男孩。
我們的軍隊橫掃西方之時,這些村莊的人會壯大我們的力量。
”
“你說這話,大概是剛才取得了勝利,昏了頭吧,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說。
“這怎麼可能呢?你自己親眼看到了,這兒的每個村莊,你的同胞和我的同胞都生活在一起。
從小就愛着的鄰居,他們怎麼可能去下手呢?”
“夫人,你看看你丈夫的臉。
我坐在這兒,好像面前有讓人無法睜眼的強光一樣,為什麼呢?你丈夫已經開始明白了。
”
“沒錯,公主,武士的話讓我不寒而栗。
我和你希望魁瑞格死掉,我們隻想着自己的寶貴記憶。
可是,多少古老的仇恨将在這塊土地上複活,誰又知道呢?我們隻好希望上帝能找到辦法,維系兩族之間的紐帶,可習俗與猜忌一直讓我們難以團結。
如果對土地和征服的新欲望,被巧舌之輩嫁接到古老的怨恨之上,誰知道會帶來什麼災禍呢?”
“懼怕就對啦,先生,”維斯坦說。
“巨人,以前埋在地下,現在動起來啦。
他肯定很快就會起來,到那時候,我們之間的友好紐帶,就會像小女孩用細細的花莖打的結一樣,脆弱不堪。
人們會在夜間燒掉鄰居的房子。
清晨将孩子們吊死在樹上。
河水發臭,河上漂着泡了很多天的腫脹屍體。
我們的軍隊一面推進,一面會因為憤怒和複仇的渴望而繼續壯大。
對你們不列颠人來說,那将是向你們滾去的一個大火球。
你們要麼逃跑,要麼毀滅。
一個個國家會相繼淪陷,這兒會成為一塊全新的土地,撒克遜人的土地,沒有痕迹表明你們曾在這兒生活過,除了一兩群無人照看的綿羊,在山裡遊蕩。
”
“他說得對嗎,埃克索?他肯定是頭腦發熱,才這麼說的吧?”
“他有可能說錯了,公主,但這不是頭腦發熱。
母龍死了,亞瑟長長的影子也會慢慢消失。
”然後他對維斯坦說:“我感到欣慰,先生,你描述的這些可怕景象,至少你自己沒有引以為樂。
”
“如果我能夠的話,埃克索閣下,我會引以為樂的,因為那将是正當的複仇。
但是,我在你們當中生活得太久,變得軟弱了,就算我努力,心中也有個聲音反對這仇恨的火焰。
這是個弱點,讓我感到羞恥,但我很快會用我親手訓練出來的人代替我的位置,他的意志比我要純粹得多。
”
“你說的是埃德溫閣下,先生?”
“是的,現在母龍被殺,對他的影響也就沒了,我敢說他很快就會更加鎮定。
那個男孩有真正的武士精神,這樣的人很少。
其餘的他很快就能學會,我會鍛煉他的心,不允許他像我這樣,被柔弱的情感侵入。
在我們未來的事業中,他将毫不留情。
”
“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說,“我還是不知道,你這究竟是不是頭腦發熱的瘋話。
但我和我丈夫體力越來越弱,我們必須回到下面去找地方休息了。
你能記住你的承諾,好好埋葬這位好心的騎士嗎?”
“我承諾,夫人,不過我擔心那些鳥現在就找到了他。
好朋友們,你們提前獲得了警告,有足夠的時間逃走。
坐上騎士的馬,快點離開這兒吧。
如果一定要去,那就去找你們兒子的村莊吧,但最多逗留一兩天,在我們的軍隊到來之前,誰知道村子裡什麼時候會燒起戰火呢?你們的兒子如果不肯聽從你們的警告,那就丢下他,盡可能往西邊跑。
你們還有可能跑在屠殺前頭。
現在就去吧,找到騎士的馬。
如果你們發現埃德溫閣下鎮定多了,奇怪的燒退去了,那就把他放開,讓他上來找我。
他未來要經曆大風大浪,我希望他看看這個地方,看看倒下的騎士和死掉的母龍,統統在他腳下。
而且,現在我想起來了,他能用一兩塊石頭挖墳呢!好啦,快點走吧,好心的朋友們,就此别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