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裡噴出來了。
“我還以為我們都說好了呢,船夫,”他說,“我和妻子不能分開,要一起上島。
我不是已經說了很多遍嗎?你問問題不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請不要誤會,朋友,”我說。
“我隻是說坐船渡海的實際操作問題。
你們兩人會一起住在島上,手挽着手,和你們以前一樣,這一點毫無疑問。
如果在某個陰涼的地方找到你兒子的墓地,你可以考慮在周圍放些野花,島上有,你能找到。
林地裡有紫鈴石楠,說不定還有金盞花呢。
但是,今天渡海,我請你回到海灘上再等一會兒。
我會保證好心的女士在對岸舒舒服服的,因為我知道船靠岸後不遠處有個地方,三塊古老的岩石面對面,像老朋友一樣。
我讓她先在那兒待着,有石頭遮風擋雨,還能看見海,然後我就盡快回來接你。
但是,現在請你離開,回到岸上再等一會兒。
”
落日的紅光照在他身上,或許那仍舊是他眼睛裡的火?“我妻子坐在船上,我就不會從這條船上下去,先生。
劃槳送我們過去吧,遵守你的諾言。
還是要我自己來劃槳?”
“槳在我手裡,先生,決定船裡能坐多少人,仍然是我的職責。
雖然我們友好相待,但是,你難道懷疑這裡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戲嗎?難道你擔心我不回來接你?”
“我對你沒有任何指責,先生。
可是,關于船夫和他們的行事方式,有很多傳聞。
我無意冒犯,隻是求你現在渡我們兩個過去,不要再猶豫了。
”
“船夫,”身後傳來她的聲音,我轉過頭去,剛好看到她一隻手在空氣中摸索着,好像是要找出我的位置一樣,盡管她的眼睛還是閉的。
“船夫。
請你離開一下。
讓我和丈夫單獨說會兒話。
”
我敢把船丢給他們嗎?可是,她現在肯定要幫我講話。
我雙手牢牢握着槳,邁步從他身邊走過,下了船,走進水裡。
海水漲到了我的膝蓋,浸濕了袍子的下擺。
船系得很牢,槳又在我手上。
還能搗什麼鬼呢?但我還是不敢走得太遠,我眼睛望着海岸,站在那兒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可我發現自己又一次闖入了他們的親密時刻。
隔着海浪輕輕拍打的聲音,我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他走開了嗎,埃克索?”
“他在水裡站着,公主。
他不願意離開船,我敢說,他也不會給我們很長時間。
”
“埃克索,這不是和船夫吵架的時候。
我們今天能碰上他,就算很幸運了。
碰上了一個對我們印象很好的船夫。
”
“可是,我們常聽人說起他們狡猾的把戲,難道不是嗎,公主?”
“我信任他,埃克索。
他會說話算話的。
”
“你怎麼這麼确定呢,公主?”
“我知道,埃克索。
他是個好人,不會讓我們失望。
按照他說的做吧,到岸上等着他回來。
他很快就會回來接你。
我們就這麼辦,埃克索,否則我擔心他給我們的特殊優待,恐怕又會失去。
他答應我們在島上能在一起,就算在一輩子都很恩愛的人當中,能享受這種優待的肯定也寥寥無幾。
為什麼不願意等一會兒,而要拿這麼大的獎賞冒險呢?不要和他争吵,否則,誰知道我們下次會碰上什麼樣的野蠻人呢?埃克索,請你與他握手言和吧。
這時候我都擔心他會生氣,怕他改變主意呢。
埃克索,你還在那兒嗎?”
“我還在你跟前,公主。
我們竟然在談論分開上島,這難道是真的嗎?”
“也就是一會兒,丈夫。
現在他在幹什麼?”
“還一動不動站在那兒,用他長長的後背和閃亮的腦袋對着我們。
公主啊,你真的相信我們能信任這個人嗎?”
“我相信,埃克索。
”
“你剛才與他談過話。
談得開心嗎?”
“談得很開心,丈夫。
你不也一樣嗎?”
“我想是吧,公主。
”
海灣上的日落。
背後的沉默。
我敢回到他們那兒嗎?
“告訴我,公主,”我聽見他說。
“這迷霧消退了,你高興嗎?”
“也許這件事會給這塊土地帶來可怕的後果。
但對我們來說,消退得正是時候。
”
“我一直在想啊,公主。
如果迷霧沒有剝奪我們的記憶,這麼多年來,我們的愛是不是不會如此牢固?也許有了迷霧,舊傷才得以愈合。
”
“現在這又有什麼關系呢,埃克索?和船夫握手言和吧,讓他把我們渡過去。
既然他會先送一個,然後送另一個,為什麼要和他吵呢?埃克索,你說呢?”
“好吧,公主。
我按你說的做。
”
“那就離開我,回到岸上去吧。
”
“我會照辦的,公主。
”
“那你還耽擱什麼呢,丈夫?你以為船夫就不會不耐煩嗎?”
“好吧,公主。
不過,讓我再抱你一次吧。
”
他們在擁抱嗎,即使我把她裹得像個嬰兒一樣?即使他必須跪下來,在堅硬的船闆上把身體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我想他們真的擁抱了,隻要他們沒開口說話,我就不敢轉身。
我懷裡抱着槳,輕輕搖晃的水裡,有船槳投下的影子嗎?還需要多久?最後,終于又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我們到島上再繼續談吧,公主,”他說。
“我們就到島上談,埃克索。
迷霧一散,我們要說的話會很多。
船夫還站在水裡嗎?”
“是的,公主。
我現在就去,和他握手言和。
”
“那就再見啦,埃克索。
”
“再見啦,我唯一的摯愛。
”
我聽見他涉水過來。
他打算跟我說句話嗎?剛才他說要握手言和。
可是,我轉過臉,他卻沒有朝我這邊看,隻是望着陸地,還有海灘上的落日。
我也沒有去看他的眼睛。
他從我旁邊經過,沒有回頭看。
在海灘上等着我吧,朋友,我低聲說,但他沒聽見,繼續涉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