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都和水有關。
故鄉從前鳥不生蛋。
鳥不生蛋的好處是原始野性,像一個不谙世事、大字不識的樸素美女。
鳥生蛋的壞處是糟蹋豔俗,像一個割了雙眼皮、隆了鼻、削尖了下巴、拉了皮、植了鹽水袋或果凍矽膠、定期注射肉毒杆菌的妖女。
故鄉現在鳥生蛋了。
建商廉價買下那片胡椒園和豬籠草的荒地,蓋起了水泥洋房,陌生的外地人大舉進駐,雖然他們花了錢,擁有合法的房契和地契,總覺得他們像小偷,愣頭呆腦的洋房就像賊寨。
老家的四周,甚至出現了大盜似的大型購物場,流寇似的咖啡館、餐廳和公司行号更不消說了。
政客和大官更是以枭雄的姿态和征服者的暴戾,割據那片飛禽走獸曾經的福地。
老鷹不再盤旋天穹,大蜥蜴不再在芒草叢裡和我四目交接。
長尾猴和豬尾猴流連雲霧彌漫的樹冠層,隻能從望遠鏡窺視它們傲慢的屁股。
野豬,躲到陰暗叢林去了。
充滿情欲的大番鵲歌唱,讓我不能入眠的貓頭鷹求偶聲,煙消雲散。
星星的絮語和深邃的眼眸也被光害埋葬。
比起新來乍到的賊寇,它們像天兵神将隐遁了。
午夜夢回,故鄉面貌模糊神秘。
隻有騎着那片飛行的叢林,像坐在飛氈上,才可能回到記憶中的故鄉,就像借着東北和西南季候風往返唐山和南洋的祖先。
他們搭乘的是帆船,其實是乘風而來。
記憶中的故鄉,是一片飛行的、無處着床和不存在的荒原。
在綿延黏稠的記憶中,被我寫成不好看的小說,湊成幾本卑微的小書。
《猴杯》是其中一塊飛氈。
新版的《猴杯》,我做了一些更動,删去了累贅的叙述,就像幫一個髒兮兮的孩子搓泥垢、修指甲、理發,恢複較清晰的面貌。
二十年前寫《猴杯》前,心裡已潛伏着一個結局。
接近完稿時,覺得這個結局太驚悚了。
我壓抑着情緒,沒有讓這個結局浮上台面來。
二十年後重讀,發覺種種鋪排和暗示,都指向那個結局。
它像種子生根發芽、遍地開花,我卻放了一把野火。
新版《猴杯》恢複了這個結局。
二○一九年六月二十四日台北
——編者注(本書所有腳注皆為編者注,後從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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