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炙的野泉,垂下友誼的莽草,即使和人握手。
他的手掌,即使盛蛋,也會被地心引力戳破的吧。
他的嘴唇嚅了嚅,抹去了刀削出來的冷笑,在雉抽回手掌後。
雉突然感受到了巴都的緊張。
“巴都一向不多話……和我在一起……也一樣,”亞妮妮睨了朋友一眼。
巴都和亞妮妮對視。
有一種胎語進行着。
“等你們熟了……就好了……他很愛唱歌的……歌唱得尤其好聽啊……”
“噢——”雉發出一聲長歎。
“他一天唱歌……比說話還多呢……”
“愛唱歌的,”雉點着頭,“一定很愛交朋友……”
“……他不許你帶腳夫……行李少帶……可以吧?”亞妮妮向後撥了撥長發,露出被銅環拉長的耳垂,“吃喝不必擔心……巴都也擅長獵野味……”
“好,”雉說,“走水道或陸道呢?”
“水道為主……陸道為輔……這樣子較便捷,巴都會做主的……先劃槳,等到了内陸巴都會幫你租一艘有馬達的舢闆……”這許多話,摻着猴肢的毛毵毵,鳥爪的爬蟲類移譯,蟒的多餘尾助詞,羊水和口水的泛濫。
“酬勞是……一天十五元馬币……巴都一向這個價錢……”
“好。
”雉說,“後天出發可以吧?”
“随時都可以……”
“好,後天早上八點,就從麗妹消失的地點出發……”
亞妮妮看了看巴都。
巴都點點頭。
“獸,”整個過程,巴都隻說了一句話,“不是我的朋友。
”
鄉村巫師頭紮黑巾一身玄衣,口嚼槟榔栳葉,用煙草、樹皮、幹果皮燒烤一甕清水和一缽黑炭,咒語凄厲像婦人臨産,點燃蠟燭,将燭淚滴在清水和紅炭上,渾身顫栗,或坐或站,手舞如鳗足蹈如章,正和山靈讨價還價。
巫師以蟒牙劃破小指,染紅一甕清水,放出豢養多年驅邪降魔無數的蟋蟀鬼。
蟋蟀鬼頭如蟋蟀身如人,專治樹妖草怪,胃松腸弛,吃得下一座長屋十年糧秣,東跳西蹿咬痛幾隻藤精後,開膛剖肚在一隻夜鸮距爪下。
巫師劃破無名指,放出蝠首人身淩空步行的吸血鬼,正要撲吃夜鸮,讓一隻碩大如浮腳樓的黑熊叼走。
巫師又劃破中指。
泥鬼口吐瘴氣,将森林犁成一片浮浮沉沉的沼澤,但轉眼又讓一棵龍腦香用根莖擄囚。
至此巫師已氣血衰弱,哆嗦不止,不得不劃破食指拇指,放出巨鬼和吃屍鬼護駕遁逃,臨走時對巴都說:你先祖做孽深了,我不能救你……巴都盤腿坐在月色下,看見一隻山貓屹立秃幹上,聽見各種窸窸窣窣非人非獸耳語,學術狡詐,創作喜悅,渾身紋斑胎記如蜈蚣蟾蜍撲竄,數不清的錘針砸向自己,新紋細如尿道緊如肛道,新胎記腥如臍帶,如撒尿如屙屎,如射精淋向自己,苦樂參半,文得他像一頭中了矢箭的雲豹,像一隻開屏孔雀,像一座着火宮廷,像雷電交加即将大雨滂沱的午後亞熱帶天空。
巴都握着番刀站起來,在深夜雨林中穿梭自如,仿佛走向長屋,仿佛離開長屋。
他祖父阿班班十五歲那年為了參透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的奧妙精髓也常深夜獨遊雨林,呼妖擾靈,逐獸追月;白晝登樹攀崖,觀察花草樹木,蟲魚鳥獸,趾蹄爪牙;漫遊半個婆羅洲島,拜師學藝,掠食各族雕刻文身之幽幻斑斓。
阿班班二十八歲博聞強記,腦中紋路潛伏着數千種婆羅洲原始民族傳統裝飾圖案,适用于文身、武器、建材、首飾和各種器用上,巴南河上遊一帶的長屋或浮腳樓,處處可見到阿班班從記憶中謄錄或設計的紋樣,數量之多,連擁有者自己也不記得是否出自阿班班,但阿班班記得一清二楚。
阿班班最令人稱道之處,在于他對同一種器血所設計的圖案從來未曾重複,因此他雖然繪制過上千支刀柄圖案,放眼望去,仿佛上千名将并列各擁版圖殺陣。
阿班班熟記各族裝飾圖案後并不滿足,無時無刻不在扇風撩火保持創作高溫,他那雙達雅克族眉毛雖然缺乏表情,但深陷眼窩中的眼眸常常突然落下一滴淚像火山爆發時驚跳出土的瞎眼鼹鼠。
在長屋一角或雨林打坐時也常常嘎嘎自語,滑稽怪誕,惹人竊笑,仿佛一隻戲水紅面番鴨不自量力地窺視不屬于小池塘裡的豚語鲸夢。
那時候部落戰争頻仍,出陣和祭典儀式興隆,祭師戴上阿班班設計的面具後即不由自主起舞念咒,戰士視死如歸如有神助,因為戰船、木槳、戰盾、刀柄、刀身、槍簇上有阿班班設計的圖案。
阿班班說,參悟各式靈獸,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親炙原身,或摸頭撫乳,或剝皮卸骨,賄賂攻擊,無所不用其極,因此他獻身山靈,膜拜日月;描繪植物文時,光看表面不夠,必須驗脈刨根,檢視發芽源頭——種子。
先人留傳下來的植物紋隻述其表象,而我阿班班另辟路徑,觀其胚胎形迹,直取精髓。
描繪動物紋時,先人隻強調惡形惡狀,或尖爪利牙,或骨骸脾髒,而我阿班班另創玄幽,描其腦髓褶紋,堪稱精華中之精華,斑斓中之斑斓。
阿班班最感興趣的裝飾圖案,當屬文身了。
阿班班以為人體俊美,最适合雕琢誇耀,如同湖濱點綴浮萍蘆葦,枝桠歇秃鷹,晴空飄雲。
阿班班又以為,人生短暫如一個浪頭的起落,人體的腐朽脆弱,最适合創作者反吊且緩如逆走的樹懶爬行,最适合他的藝術浪花飛撲殉葬。
阿班班一度繪制了數百塊文身印闆,隻等人來求取,他就請人雕鑿出,塗上墨汁捺印在文身者适當部位。
阿班班幫人設計圖案都有公定酬勞,隻有文身圖案免費提供。
他常說,印闆上的紋樣是猛獸對他徹底的撕裂啖解,不成人形,隻有當它們被刺繡在另一人肉體上,被雕琢在棺木上,被浮雕在吹矢槍上,被肉雕在刀背腕環上,被彩繪在符箓木偶上,被編織在搖籃上,他才感覺身體某一部位幽幽複活,睾丸裡的頑蟲滋滋蠕動。
阿班班黃昏在河邊裸身沐浴,向族人展示他爬滿紋案的健美身材。
胸腹萬獸奔走如山林,四肢花葉鳥蟲如樹丫,背部日月風火雷電如晴空,腳掌手掌兩栖爬蟲類,臀部兩座骷髅冢,滿臉精靈,連男器也爬滿紋斑,皮皮的像一隻褶頸蜴。
阿班班二十歲娶親,将許多保留多年的文身印闆應用在妻子身上,這使他妻子在不流行大量文身的達雅克婦女中感到尴尬害臊,一度威脅要全身抹上蜂蜜躺在雨林中讓蟲蟻螫爛她的皮膚。
阿班班夫婦育有一子四女,子女身上都有五六塊胎記,族人以為這是阿班班夫婦過度文身的結果。
阿班班的兒子阿都拉十歲繼承父親衣缽,嘗試成為和父親一樣顯赫的紋案設計師,但阿都拉慵懶愚笨,不但記不住數千種傳統紋案,也不勤奮拓展自己的風格,聲名遠不及其他年輕設計師。
請托阿都拉繪制紋案的本族、外族或白種人,完全是看在阿班班的大師名分上。
阿都拉執行完十五歲成年禮那年,阿班班已很少出手,鎮日漫遊雨林不見蹤影。
阿都拉十八歲成家後開始成為一個專業圖案繪制師,但很快發覺收入不足以養家,不得不放下身段像其他青年狩獵農耕,逐漸疏遠父親傳授的手藝,三十歲生下巴都時,阿都拉已将父親強迫自己記憶的數千種圖案遺忘得一幹二淨。
阿都拉夫婦共生下一子三女,三女胎記稀落并不明顯,兒子巴都落地即爬滿葉狀或蟲形胎記,達全身三分之一。
阿班班這時已在雨林失蹤兩年多,終其一生,巴都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對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造成重大影響的祖父。
“這裡……”雉渡過小河,穿上運動鞋,指着一片莽叢,“就是我妹妹消失的地方……”
巴都脖子上挂新球鞋,四面八方觀望。
很難從巴都深陷眼窩和胎記紋斑的眼神猜測他的心思,椰殼形的圓臉蛋也隻讓人感覺到明顯的七個竅穴但感官糊塗。
他的頭顱封閉得如此密實,竟不放松一點皮肉。
譬如此刻,與其說觀望,不如說嗅、聽、經驗反刍,來疏通他和這片野地的血脈。
雉才系好鞋帶,巴都已掏出番刀走入莽叢,從出發至今隻有一句更正和一句嘲諷。
雉趕緊背上行李。
綠竹,蕨類植物,藤蔓,野香蕉,野芋,野蘭,白管茅,密實扶疏蔫萎肥沃,撩得雉擠眼擰鼻,卻幾乎沾不上巴都。
巴都雖然提了番刀,但走了十多分鐘,雉還沒看他削過一枝一葉,甚至不發一聲,隻偶爾在腐植土上摩擦出職業向導穩重規律的腳步聲。
“他像遊牧民族拔寨,隻差沒有攜家帶眷……”巴都直視雉,湊近亞妮妮用達雅克語說。
巴都的達雅克語說得顱骨撼動,胎記紋斑打成一片,恰似一道粗雷,細雨不降。
不必亞妮妮移譯,雉也大緻聽懂。
他的達雅克語還可以湊合着用,就像巴都的英語還可以湊合着用。
那時亞妮妮正在醫院給二人送行,并且準備給妹妹辦出院手續,胸前摟一隻雉送給妹妹的玩具黑熊,像牧羊人摟一隻羔羊。
估計巴都和雉溯遊而上抵達她居住的長屋時,她早已和妹妹回到家裡,用巴都祖父阿班班設計的猴紋或龍紋織妥一個背簍和一個綴珠提包。
“放心,泰,”亞妮妮兩手玩弄黑熊,仿佛用熊的肢體彌補英語的不足。
熊的多毛和肥胖掩沒了她的手掌。
“巴都很行的……長屋的豬逃到雨林去了,隻要不被野獸吃掉,巴都都找得回來……何況令妹還抱着嬰兒……”
黑熊扮演各種角色做了生動的诠釋。
很行的巴都。
逃亡的豬。
吃豬的獸。
被麗妹抱着的嬰兒。
“希望到你家做客時,”雉說,“瑪加已經好了……”
破曉有一陣子了,瑪加仍然抱着紅毛猩猩熟睡。
走廊外五點樹和炮彈樹後的天空像一片烤得焦黑的土司,抹着草莓醬之類。
“即使被野獸吃了,巴都也知道是什麼野獸……”亞妮妮和黑熊對着二人出發時的背影做了最後的叮咛,“巴都甚至可以獵獲那隻野獸……”
巴都一雙大腳丫子踩着白腹秧雞的欺敵步伐,消失在一大叢猩紅花影後。
正在怒放的千日紅和美人蕉,或已糜爛的大紅花和雞冠紅,簌簌晃動,鳥蟲在殺氣絢爛中驚跳。
雉來不及欣賞亞妮妮如何表演黑熊被追獵屠殺,馱着那一袋被嘲笑裝得下一家子遊牧民族家當的行李,沐着腥風血雨似的穿過那片花叢,渡過一條小河,進入一片密林,來到一片空曠地。
晴空也很空曠,數朵白雲形勢混亂,如崩塌的蟻丘;數隻閑鷹沒什麼得失心地劃着陰陽交互的太極狩獵圖。
荒地不見半棵綠色植物,頗似熏烤過的豬皮或鴨皮,飄浮着生蚝似的冷煙,莽叢了無生氣像蛻化後的蟬殼或蛇皮。
形狀完整的鳥巢和蟻窩灰燼,鞭炮般開膛剖肚的爬蟲類屍體,睾丸皮囊似的豬籠草瓶子殘骸,偶爾豎着巫偶似的隐萼椰子和螞蟻窩,是一片石南樹叢和矮木叢蔓延的野地,顯然數天前遭遇過一場野火。
巴都隻掃了一眼就直直穿過野地,番刀入鞘了。
雉以為巴都會像普南青年追蹤獵物,東嗅嗅,西舔舔,尋找腳印或棄物,甚至和雉商量麗妹的個性習性,不想巴都從麗妹失蹤處走到這兒,精确地像蟻窩裡的螞蟻爬行,似乎早就預定要走這片荒地,要穿過那片野茔,要經過眼前這條布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
野茔也遭遇了一場火勢,石南樹叢和蔓芒萁砸成灰渣,一隻黑乎乎的瘦鳥站在一塊黑乎乎的石碑上。
數百塊石碑經過火舌梳耙後像一口壞牙暴露野地上,透露着一種慘笑或喜泣的小醜神情,“李□”,“王輝燦”,“餘阿皇”,見得到或見不到的漢字。
豬籠草瓶子的巨大殘骸像破損的竹簍挂在石碑上……
人膽豬心狀石塊依舊布滿河床上,岸邊的樹根仿佛從死動物身上流出的腸子。
藤蔓挂滿苔藻,蕨類植物在黑暗中閃爍。
一尾水蜥蜴緩慢地消失樹根中。
彈塗魚的腳印像屁眼。
小螃蟹的窦穴像肚臍眼。
一百年前被英國人匆忙放倒的樹身橫擱兩岸,遠看像一艘擱淺的古戰船或護壕上攻城失敗的破城樁。
樹橋上撒了鳥屎,長了青苔,樹橋下依舊挂着水藻和蛙卵。
那棵百年老榴梿樹依舊葉密如冊。
巴都連擡頭多看幾眼的興緻也沒有,像一頭每年循固定路線摘食熟果的猩猩,即使走過那條筆直漫長的樹橋也十足固執而狐疑,仿佛還有其他樹橋供他選擇似的。
雉馱着行李走在闊大得足以容納四人轎子的樹橋上,差點滑了一跤。
一隻魚狗緩慢地滑行過樹橋下,側着頭,巨鲸似的瞪着上面的人。
不知為何,魚狗來回滑行五次,終于停在河面像一群交媾的鲎的岩石上。
每次魚狗從樹橋下滑行過——有一次甚至發出皮影戲似的奸人笑聲——樹橋就增了些高度,加了些窄度,行李就多了些重量,步行就多了些險度。
雉清楚看見橋上除了鳥屎苔藓,還有一群像河岸上肚臍眼和屁眼的小窦穴。
那顯然不是小動物的窦穴,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彈孔刀砍吧。
樹橋和總督皮襞一樣嵌着數百顆子彈。
雉忽然覺得兩腳脆弱得像瓜棚上的兩根橫架,行李像逐漸肥大的南瓜将他壓垮。
那樹橋搖晃得像一根骨折的狗腿,嗚嗚咽咽地懸在空中。
催促雉往前推進的不是巴都快速的步伐,而是一種結群遷徙滾石般的力量和氣氛,這種力量和氣氛一再出現,似乎在巴都身上凝結成更龐大的力量和更怪異的氣氛,以較緩和的速度一再彈撞雉,仿佛那最初的力道是一道秒針,而巴都是分針,雉就是那被雙重力道輪流彈撞的時針了。
某種景象——荒地,野茔,橫着樹橋的小河——像整點報時一再出現,鎖緊雉對時間和記憶的發條。
已經走過了樹橋嗎?或者已經走過很多次,或者第一次走過……雉努力地跳着、踹着,樹橋卻像跑步機轉軋着相同跑道。
有時候感覺已經完全脫離樹橋,但雉那黏稠的步伐才剛跨過橋頭……
已經來過這座長屋了吧……巴都終于停下腳步,站在巴南河畔這趟旅行第一座造訪的長屋前。
早晨的陽光像燃燒彈落下。
這是一座現代化的樣品長屋,專職伺候顯要人物和觀光客,上等建材,水電齊全,樓下飼幾種樣品家畜,走廊挂滿樣品傳統器具。
遊客一到,電視音響像罪犯藏躲,牛仔褲洋裝換成丁字褲沙龍,大小住戶車屁股沒傍過似的迎客,得了腦疝似的裝得愣頭愣腦。
付點錢,還可以合照,聽賞成年禮、豐年祭、祭人頭舞。
在國家大力飼養觀光事業的巨彘下,這批達雅克人成了囚欄裡隻會縮頭刨乳的小崽豬。
勉強擠出達雅克精神芽肉的,大概隻有身上的紋皮和器物上的雕飾了,好像那些甕瓶、籃簍、刀矢也被飼得腦滿腸肥……偶爾一兩位老人家,像果樹上無花開出的老枝,高傲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