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幻地豎立着,嚼着槟榔和蒌葉,吸着煙草,懷念自己失去的處女蒂和猿猴摘走的瓤核,顯然為這種生活形态感到憂慮和不屑,但又掙不脫那家族樹的牽繞,幾乎蛻變成一種和母樹無關的攀爬植物了。
老人家枝丫狀的肉身捆紮在墨綠色的蜘蛛紋網中。
巴都一連造訪了三座這樣的長屋,越深入内陸長屋設備越寒伧,但是也越能夠暴露出達雅克精神的生殖芽肉和排洩老枝。
居民的達雅克語也逐漸展露原住民的王者尊嚴,不再攪和華語和英語,不再因為讨好觀光客而接受英語的妾吻和華語的讒臣誣陷。
但畢竟是觀光據點,一群觀光客在第三座長屋前圍看鬥雞表演,美鈔下注。
雄禽不谙套招,削斷的雞冠,戳爛的眼珠子,跛腿裂爪,張着殘破的喙,發出悟道成佛的勝利怆鳴。
“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中國女子,抱着出生不久的嬰兒……”巴都的詢問多變而含糊,似乎不願意将太多資料告訴對方,甚至故意讓對方摸索猜測。
每一句話,總要等尾音降下,雉才知道是一句直述句、否定句或疑問句。
“……嗎?”
也許是配合長屋緩慢的生活節奏,在等待問題像霧霭漫向一百多戶人家時,巴都和幾個熟悉朋友像被問題熏得焦慮不安的蚊子,嗡嗡釋出一串快速含糊的達雅克語。
雉,和巴都等人不同種類的蜥蜴,半華半英的母語之舌抓不住半隻飛騰的蚊語。
那道地和腔調迥異的正統達雅克語,隻有内陸深山的女膣和男海綿體才能伸縮自如地吞吐。
直到“抱着嬰兒、二十出頭的中國女子”被百多戶人家證實不存在後,巴都等人才停止争論。
“陌生人……最近看到吧……”抵達第二座長屋時,巴都沒有直接描述麗妹,甜蜜幸福地談起巴南河魚汛,兩岸獵物和野果,野豬群數量,一年一度的蝙蝠大遷徙。
一隻馬來麝貓在一棵龍腦香産下一窩小崽貓,全身黑斑紋十分罕見,剝了賣給華商吧。
普南人在這一帶架設陷阱捕捉黃喉貂。
瑞士籍攝影家正在附近拍攝紅葉猴和銀葉猴。
一個在三公裡外巴南河畔開五金店的華商向我族購買山産時磅秤動了手腳,常把我族獵獲的長須豬秤成豬尾猴。
一群日本人湧入長屋尋找和祭拜二次大戰被盟軍驅逐入林而遭我族斬首的大和戰魂,觀光長屋那兒有髑髅供他們憑吊。
普南、肯雅、加拉必和我族正組織抗議團體,阻止日本人伐林,可是日本人擁有政府批準的墾伐執照,敢向政府抗議就是颠覆分子,坐牢一輩子。
西馬中央政府正在這裡造大水壩發電,生态大浩劫。
進入第三座長屋時,巴都絕口不提麗妹,隻和屋長閑話家常,一個個詢問朋友近況和長屋的稼穑獵獲。
屋長似乎要介紹幾個未婚年輕女子給巴都,被巴都禮貌性地婉拒。
雉的達雅克語雖然混沌黑暗,但學習和适應力極強,一路聽聞力逐漸天地洞開,躍出無數昆蟲走獸奇花異草,踏入一個彩繪靈動的達雅克原始世界,巴都和族人的達雅克語頗有創世意味。
随後就在巴南河畔釣鲇魚。
雉又像一頭鲇魚掙紮在那個熟悉的夢境中了,那個夢境有時候會變成一道魚鈎,讓他渾渾噩噩吞下,刺穿鰓鳔肚壑,企圖将他拉上覺醒的叢岸,甚至像一頭水獺撕裂着他,将他的記憶吞吃排洩。
雉分不清楚河床上哪一些是人膽豬心狀石塊,哪一些是額頭、胸膛、手腳,岸邊哪一些是樹根,哪一些是族親的腸子。
藤蔓被血渲染得像一塊胎盤。
一隻女腿正被樹根下一隻大蜥蜴吞吃。
彈塗魚從一塊肩胛骨跳到一片滑嫩肚皮上。
小螃蟹絞爛了屁眼和肚臍眼,用螯将人肉卸成小方塊,急急忙忙運回土窦。
兩隻食猴鷹的尖喙像縫紉機切割樹橋上的屍體。
幾隻大猴在老榴梿樹上翹着紅屁股,垂下大花臉啃吃男童,其他猴崽一旁觀望,發出七情六欲的吼叫。
最早将男童肚子刨空的猴王坐在樹梢上。
“醒來了……”
雉頭枕着樹根撐開眼睛,雨點和陽光從樹蓬迷彩地落在他身上,巨大的紅翼蜻蜓四處飛舞。
逆光中,蜻蜓宛如食蟹猴的粉紅臉皮。
似猴非猴的蜻蜓在他胸前、膝蓋和空中交媾,身體像飛行陽具。
雨點幹燥如粉末,陽光豐沛潮濕,雉兩眼裹着霧氣,像視覺不良的總督模糊看見巴都分解動物。
那褐黑色動物趴在地上,屁股似乎面對雉,當巴都用不明利器熟練迅速地撕裂它的身體時,它似乎還猛烈掙紮了一會。
一攤又一攤黏濕的東西,顯然是内髒吧,被巴都不費勁卸下,攤在陽光下。
腸子顯得纖細而僵硬,似乎已在外頭暴露了一段長時間,也許巴都獵殺它時,第一擊就開膛剖肚。
一個多毛濕滑的小胚胎,左後肢被巴都二指捏着,從一堆穢物中崩出,被巴都高高舉到眼前。
巴都左右搖了搖即将自然出膣的胎兒,将胎兒扔到樹外。
巴都從母獸身上又挖出一隻胎兒時,那胎兒突然凄苦地叫了一聲。
巴都用力擠壓它的肚子。
胎兒連續發出極響的哀叫後,終于沉默。
巴都把謀殺後的胎兒扔到樹外,随後将已掏空的母獸皮囊也拖到樹外陽光下。
母獸像被拆掉支架的帳篷完全變形,也許是一種軟骨動物。
小胚胎卻清楚顯示是一種長着四肢和渾身獸毛的哺乳科動物。
雨點消失。
雨後的陽光已和雨點攪拌成橙黃色果凍,像牛乳從樹蓬滴下。
數不清的紅蜻蜓從河畔飛到樹下,又從樹下飛到河畔,一再來來去去,仿佛被囚禁着尋找逃生口。
飛行中紅蜻蜓仍然利索而優雅地交媾,利索而優雅地感覺不到痛苦或快樂。
雉坐起身子,揉掉睫毛上的雨水,才驚覺紅蜻蜓巨大得像初生男娃的陽具,兩眼像半透明的睾丸。
它們在樹下和河畔來回追逐,交換伴侶,求偶,強暴。
那隻水上騎獸——舢闆——被巴都用繩索捆在河邊,順着水流轉悠,仿佛放馬吃草。
“還好吧……”巴都檢視雉的左後肩,“可能撞上了暗礁或攔到了藤蔓,不知道怎麼回事,船翻了……我也吓一大跳……費了好大勁,才把船、行李和你拖回岸上。
行李可能掉了不少,能找到的我都找回來了。
你不是會遊泳嗎?”
“我……沉船前……左腳抽筋……”雉感到左後肩傳來一陣刺痛和嗅到了草葉的腥膻。
“水流很急……還好我及時拖住了你……”巴都手掌上捧一塊綠葉,将上面搗碎的草渣敷在雉肩上,“你左肩受了點傷……不過傷口不大……敷點藥就好了……痛吧?”
“還好……”
“你行李都泡濕了……我把裡面的東西拿了出來,曝曬在陽光下……東西真不少……”
越來越強烈的陽光像火矢攻擊樹的城堡。
蜻蜓集團爆發宮廷式的淫亂。
那隻被巴都淩遲掏空的母獸,化成雉的行李袋,疲乏潮濕地攤在草地上。
行李袋裡的急救藥品,雨衣,帳篷,蚊帳,塑膠袋,烹具,手電筒,洋煙,酒,餅幹,速食面,小番刀……和一大捆繩索,像内髒敞露行李袋四周。
一隻熊玩偶和一隻會發聲的紅毛猩猩玩偶,幾乎彼此相擁躺在草地上。
雉希望它們被送到亞妮妮另外兩位妹妹手上時,絨毛沒有脫落,機器還會嬌嫩地鳴叫。
雉站在兩排像矮牆的闆根中間,脫下襯衫、長褲、鞋襪,僅着内褲走到樹外,将衣物和自己曝曬日頭下。
紅蜻蜓常在水上靜止不動,凝視自己爆裂的倒影。
連續點水時,像和倒影做劍客式的刺擊。
岩石上的蜻蜓群忽降忽升,紅尾巴翹得像天牛角。
蜻蜓多得出乎雉意料,連倒影也出現一陣一陣暈紅。
“太陽很大,東西很快可以曬幹……”巴都解開繩索,登上舢闆,“我到上遊租一艘有馬達的長舟和雇一個腳夫,一個小時後回來……”
一隻魚狗沖入蜻蜓群,停在一根樹樁上嚼蜻蜓,不到三秒像飛去來兮棒再度沖入蜻蜓群,停在樹樁上嚼第二隻蜻蜓。
蜻蜓撲楞得像锉斷的蜥蜴尾巴。
魚兒躍出水面,試圖捕捉蜻蜓。
雉将帳篷、蚊帳、衣物仔細攤開,檢查手電筒、藥品、洋煙、酒、速食面。
一批累贅瑣碎的東西已不知去向,包括相機、望遠鏡、液晶體收音機、電池、瑞士多功能刀和一把大番刀。
雉覺得自己像和一個強大敵手照面,消耗了許多緻命武器。
雉将泡軟的餅幹扔入水中,魚族紛紛露臉搶食。
曾祖和祖父第三天來到布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時,族親的屍體已被啃得差不多了。
一批吃紅了眼的怪魚,拉扯着一個大人泡在河裡的腿骨,努力将大人上半身拖入河裡。
一頭不怎麼大的蟒蛇吞下超過肚量的族親,慢條斯理地爬行着,被曾祖不費勁地剁爛蛇頭。
巨大的紅色螞蟻忙碌切割一具女體。
應該是一百多位族親吧,二人忙了半天,隻拼湊出約七八十人,在野茔掘了七八十座墳,含糊葬了。
日軍尾随幾位探測消息的族親,從醫院,荒地,野茔,一路跟蹤到小河邊,将河邊憩息的一百多位鄉親一網打盡。
據說為了撲殺可能的漏網之魚,日軍将慘絕人寰的刑拷動用在幾位尚存一息的族親身上。
曾祖祖父另外掘了一個大墳,将嬰屍連同豬籠草瓶子一起埋葬。
日軍攻下小鎮時,仍然有幾位充滿愛心和責任感的年輕護士留守醫院照顧重患和初生嬰兒。
日軍湧入醫院時,用武士刀刺殺病患,因為在嬰兒室中遭受護士的激烈抵抗,日軍逞完獸欲後,首先用刺刀削掉男嬰小陽具,戳爛女嬰陰部,再将那批哭号不停的娃兒抛到半空用武士刀劈殺。
不知為何嬰屍後來竟出現在豬籠草瓶子中……
雉凝視潮濕的行李,摸了摸左肩後的傷口,湧起一個模糊的怪念頭。
登上長舟後,雉才發覺腳夫是多餘的。
腳夫矮壯,手腳一般粗長,走時沉默不語,坐時像一隻鼓噪的蛙。
十多年腳夫生涯将他本來挺拔的肉體操練得十分矮壯,力氣很容易被小觑。
巴都說他曾經赤手空拳替一個白種人馱運一架一百五十CC的山葉機車,一口氣翻山越嶺四十多公裡。
背着雉被洗劫過的行李,腳夫顯得躊躇不前,仿佛少了什麼壓艙物。
巴都在他耳邊嘟哝了幾句,二人笑了。
雉的達雅克語已度過創世紀,進入絢爛的伊甸園,雖然少了蛇的開悟和蘋果的咀嚼而依舊稚澀,但巴都那句淺白的話卻讓他清楚看到了自己的羞恥器。
……這中國人體力差勁,又受了點小傷,我擔心他撐不下去,到時候就要麻煩你了……
比起舢闆的蚱蜢嚼葉或牛啃草,漆成黃綠色的長舟在螺旋槳推動下咀嚼風景的快速和喧鬧簡直像一架電動割草機。
吞下去之前,長舟已把風景攪成了不需咀嚼的果菜汁。
舟前三分之一完全翹離水面,舟屁股掀起一股尾舷浪,引擎聲如狗打群戰,互咬厚皮,一成不變地咆哮,像船首的腳夫、船中的雉和船尾操舵的巴都一成不變地凝望前方。
原始林,次生林,耕地,廢田茅屋,樹薯,玉米,香蕉,面包樹,木瓜,胡椒,蔗林,野生的,栽種的,兩岸風景亂得散瞳。
野火焚林,猴群在樹上戰鬥,兩個達雅克人一前一後扛着一隻被戳破喉頭的長須豬,迎面而來的舢闆載滿漁獲。
換一艘溫吞吞且安靜的舢闆,風景會較甜和素吧。
尤其是那個腳夫,岸上行走時一聲不吭,一坐下來就觋般呢喃,也不知道咕哝些什麼,讓兩岸風景更增添了腥膻。
雉完全聽不明白。
也不知道是因為聽不明白而渾身不舒暢,還是因為渾身不舒暢而聽不明白。
停舟時,狗群一哄而散,引擎像吞過熱糞的馬桶蹲在舟尾,散發着油屎臭。
巴都朝岸上的長屋走去,讓雉和腳夫留在舟上。
長屋讓數百根腿粗二人高的彎曲樹幹撐在空中,屋頂上披着茅草、椰葉和樹皮,屋子用竹竿和樹枝像背簍或魚罟織成,随性得像麻雀築巢。
大概年代久了,屋子歪歪曲曲得像一頭舞龍。
類似竹筏的陽台上曝曬着衣服、魚幹、獸皮,瓜果類的攀爬稼穑幾乎從陽台蔓延到屋内。
巨樹幹鑿成的刻梯擱在長屋門口。
長屋四周稀落或茂密栽種各式稼穑果樹,東一叢西一簇,菜畦瓜棚豆架和圍籬等星布,莽叢野草參差,頗有五行味道。
有時候從其中露出一個忙碌的閑人,玩具兵似的遊移,突然不知去向,稼穑果樹圍籬莽叢也似乎移了位。
這不是觀光長屋,迎接巴都的生物很人性,幾隻狗的竊吠,幾隻雞的盤查,幾隻豬的不理睬,和幾隻野鳥的義務報哨。
這長屋和其他長屋一樣養着一隻黑白相間的大犀鳥,一看到巴都就詩興大發,用粗犷、頹廢、詩意的達雅克存在風格的口述文類,記錄和修飾今日的長屋志。
腳夫終于沉默了。
“你……叫什麼名字?”相對于腳夫剛才的喋喋不休和大犀鳥的嚴肅簡潔,雉的達雅克語像小學生作文被老師删掉的一堆贅字。
腳夫似乎沒有聽到,或者聽不明白。
巴都消失長屋中,幾個小孩頭顱從長屋破壁中伸出。
犀鳥叫聲變得遲疑晦澀,似乎回頭修飾剛才一氣嘔出的句子。
長舟速食下,天邊原本脆燥的白雲這時竟濕軟得像稠粥,在初旅的蚱蜢嚼葉階段,它幹硬得像一朵朵爆米花,一塊塊爆米香。
雉又問了一次,用迥異的語法、語調,像桌球選手連續失分後立即改變戰術。
三兩朵像紫菜的灰雲,十幾隻芝麻狀的食猴鷹,一塊荷包蛋似的死太陽,将雲粥攪和得像羊或狗的嘔吐物。
腳夫含糊應了幾個字,為自己剛才一長串口信署名,蠟封,戳印。
雉忽然有一個奇怪的預感:在剩下的旅途中,自己将再也聽不到腳夫說話。
馬達再度發出狗打聲時,巴都也陷入開天辟地前的沉寂了,但雉清楚感覺到三人内心有一種地殼運動、海嘯、火山咆哮的沖擠暴亂。
雉急于改善彼此的互動和關系,但二人卻似乎故意翻山倒海,始終不願意調整出一個安定蓬勃的食物鍊。
雉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生在北極的大蜥蜴,不曉得自己應該吃誰和被誰吃。
覆舟後,雉就覺得自己是巴都捕獲的水獸。
沿途巴都又探訪了三座長屋。
每一座長屋都仿佛是前一座長屋的複制,隻是複制得越來越粗糙,到最後一座時,雉仿佛在河岸上看到了一個特大号的瓜棚豆架,野鳥在茅草屋頂上撿現成材料築巢,瓜果肆意地攀門附窗,亂檐斷梁,破牆危梯。
莽叢撲噬到長屋外圍時,采取了非常細膩謹慎的戰術,細枝小蔓地支解長屋。
以為是一座廢墟了,當犬鬥驚動四野,數百個人頭和獸身從長屋中冒出,讓人一時分不出是畜舍或民宅。
大人小孩表情也頗相似,都是長久埋伏一擊中的的單眸掐視。
豬做出初長成的女兒嬌樣。
鴨一臉閨怨。
雞像僧侶孵禅。
狗肺怒張。
巴都上岸,入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