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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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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餘第一次來,逗逗他。

    這個人平常很客氣,但嘴巴壞起來,很會拐女人的。

    小餘,人家鳳雛也是生手,嫩豆腐一塊,文火慢炖……” 九二八教師節,雉想起來了。

    鳳雛拿起美國人放在桌上的登喜路和都彭打火機,敬雉一根煙,自己也銜一根。

    當。

    一支鋼筆嘴似的火苗,像一尾紅劍魚,在她手裡啄食。

    火苗掃過雉和她嘴裡的煙頭。

    椰影蕉風,音樂飄過罂粟花、煙草葉和咖啡樹,水聲充滿口腔回響和深喉嚨回音,總覺得有人刷牙漱口。

    雉想起曾祖的咖啡園和煙草園。

    電影院的香煙廣告中一個白人牛仔騎白馬巡視煙草園,一株葉腋上豎着一包印着洋字裹着玻璃紙的洋煙,瓊漿玉液的中外神仙糧食。

    雉嘴舌幹旱,遍體霾害,從祖父口述想象曾祖帶着巡邏隊員追殺焚燒煙草園和罂粟園的達雅克人,槍槍擊向要害。

    鳳雛吸煙時疾時徐,體态投入,魂魄淺嘗。

    常常猛吸一口,久久不吐,那股勁味直抵趾靜脈。

    有時輕吮,深不及喉即已出口,隻在圖利嗅覺視覺。

    雉學得她裝腔作勢,和塗滿蔻丹的指甲、跷着大腿的坐勢一樣,在她自繪的戲春圖上抹上太多小貓小狗。

    年輕女人不知道留白的可貴,年華逝去的女人卻知道留白的可怕。

    就像老蕭現在摟着的豐腴女人,至少四十幾了吧,她如果不在她的老莊園密布假山假石如何招蜂引蝶?大概隻有老羊來啃草了。

    老蕭就是這種老羊。

    他一進酒廊就對雉說筍吃多了,就像強迫學生補習揠苗助長,準備剖青竹蒸熟他那條糯米。

    他在講壇上風趣殘忍像山産店老闆推銷現殺現煮的蛇膽湯,下了講台談起男女之事也充滿食欲,常令雉吃一驚。

    這女人已不再青嫩,但他不以為意,直說這種老芋葉最适合裹糯米。

    他要雉對兩個美國人逐字翻譯:新樓房水電俱全,電梯升降快速,鋼筋水泥冰冷,價格高不可攀;舊樓房風味獨具,租金低廉,辘轳柴竈,燭火星光,一切自然漫長,且久無人光顧,荒得新,容易流連忘返。

    雉照譯不誤,美國人大笑,說:中國古代建築獨樹一格,一定要好好尋幽探秘。

    雉吸過祖父種植的煙草,瞞着祖父偷吃過幾口鴉片,吸過土人千百種口味的水煙,登喜路這種洋煙隻能算棒棒糖。

    雉隻吮不吸,甚至隻叼不吮,暗使内勁吸納鳳雛的二手煙。

    那些煙霧像母蚊揮之不去,像皮癢的山貓磨蹭自己,又猴又螨,雉隻要自然呼吸,就可以不動聲色滿腔煙渣。

    鳳雛燒完一根煙,又燃第二根煙,讓雉不得不懷疑她第一根煙是她和雉一起吸完的,尤其第二根煙。

    煙霧浮遊而出,像浪拍岸沒有止境,鳳雛像母海龜上岸産卵扒向他,又扒回海裡,雉感覺到島的荒蕪和臀的豐腴。

    在島的荒蕪感中,初長成的豬籠草瓶子掀開瓶蓋,對舔水落足的小蜥蜴展開處女獵殺。

    雉凝視玻璃墊下苦梨狀雨蛙島時,老蕭從參考書考卷泛濫像舊書攤的辦公室走來,拍了拍雉貫注的肩,說:小餘,幫我一個忙。

    雉擡頭時,七竅吸滿沼氣,世界第三大島的河系,無所不在的光和熱,一年一百二十英寸降雨量,科學怪人似的調制出他長鼻猴的臉。

    老蕭坐在雉身邊一張藤椅上,在禁煙的辦公室中向雉敬煙,雉搖搖手,老蕭收回了煙,姿勢像竊扒:看你一臉汗……野蠻……冷氣機壞了,電風扇也沒有……老蕭在對面一位未婚四十歲女老師對電器用品的凄怆向往中細聲說:九月二十八号有兩個美國客戶要到公司看産品下訂單,秘書小姐請喪假去了,我的英文雖然勉強湊合,但細節部分,還是要偏勞專家,你那天下午沒事吧……。

    剛在下榻的酒店遊泳池畔邊讀《幕府将軍》邊做日光浴的美國人,手臂胸膛覆毛,臉紅如蟳,一個發鬈如棗,一個發長及肩,前者擁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額頭觸到門楣;後者擁有四分之一印第安人血統,醜陋矮胖。

    兩人身高不成比例,一前一後踏入老蕭的外貿公司時,像一個保镖在遛一頭豪門惡犬。

    老蕭陪他們參觀陳列架上的陶制和瓷制樣品時,雉忠實地翻譯主顧間的交涉,細瑣如陶制白頭翁尾羽的色澤,關鍵如互探底價前的大沉默,曆經一下午探索,生意終于成交。

    在兩位狡黠吝啬的客戶面前,老蕭像一個将國寶盜賣出國的宮廷讒臣,誠如他瞞着教育局開了這家小貿易公司,上課授貨,下課兜貨,三十六年的初中教師資曆使他囤積了豐富人脈,連校長也禮讓他三分。

    雉從現場的拍立得合照中發現,比起兩位沐浴過《幕府将軍》的紅太陽的美國客戶,他和老蕭簡直像兩個太監,尤其雉的眼睑欲張未張,老蕭兩眼斜視客戶,一副蝠相。

    老蕭心情愉快,對雉細聲說從來沒有一筆生意完成得這麼利索,拉着三人洗三溫暖,吃大餐,上酒家。

     鳳雛敬煙後幽靜得像午間的胡椒園,挂在唇角間的一窩淺笑宛如野生澀楊桃。

    紅發無端讓雉想起貼在學校走廊間優良學生選拔海報上用蠟筆水彩油畫,勾勒出的漫畫造型女生。

    魔女宅急便,溫馨接送情。

    請惠賜一票。

    小天使裝扮成小女巫,小蘿蔔頭冒充小親善大使。

    十三四歲抹成二十三四歲。

    急着長大,來不及長大,堕胎月,搔括器滋滋響,穢河暴漲,熊攫玉米。

    雉估計鳳雛的年齡。

    眼眸跌宕,像廣東話的八聲不易抓穩,雉的客家母語完全結舌。

    眉毛消失在紅發下。

    也許十八九,也許二十一二,總之不超過二十五。

     “小餘,敬鳳雛一杯……”老蕭說,“把她當成以身相許的小寶貝,說一兩句蝕骨的情話……” 雉正僵得無趣,拿起桌上未曾沾唇的洋酒。

    “随意……” 鳳雛也拿起酒杯,笑得很黏,附生植物類的,啜了一小口。

    雖然裝得老練,雉覺得她像在喝冰可樂。

    放下酒杯後,她又點了第三支煙,不知為何,雉發覺她點煙的動作越來越不順暢,打火機試了幾次才點着。

    也許不想讓人家知道在嚼口香糖吧,她嚼得機靈而不淋漓,有時候簡直像吹泡泡糖,讓雉想起小獵豹第一次咬斷羚羊脖子,仿佛那隻依舊鮮活的獵物會随時賞她一蹄子。

    八分之一黑人血統的美國人摟着一位也是二十歲不到的女子,炮彈笑聲轟響整個酒廊,顯然沒有挑逗過東方女人的滑嫩可口;他的生意夥伴,四分之一印第安人血統的矮個,不擅應對異性,鮮少說話地凝視另一個年輕女人,有時像狙擊手想來一次遠距離伏擊,有時像彈盡援絕的猛卒。

    唯一擁有大将氣概的隻有老蕭,他不但觸玩懷中女子,并且意淫另外三位,羽扇綸巾,談笑間,降奴風騷畢露。

    果樹款擺,秋千靜止,金發女子叼煙嚼果,左臂上的豬籠草瓶子像女性生殖器,瓶蓋像陰蒂,瓶口上的環狀腺體像陰唇,齒毛像陰毛,内壁像陰道,卷須像輸卵管。

    金發麗妹和紅發鳳雛像兩種不同種類的豬籠草附生在雉的家族泌尿系統上,那裡水蜥蜴徘徊樹橋,猴群饑渴,長須豬的鼻頭勃起,鬃毛偾張。

    番刀剖開了十幾顆野生榴梿,腎髒型果囊結滿古銅色卵狀果肉,如奶油,如花生醬,如蟒蛇肚子裡的死雞仔。

    這是最後也是最佳的飯後甜點了,雉決定捧場到底,拿起一殼,埋頭吃下四粒果肉。

    亞妮妮和雙胞胎姐妹也各吃下二粒。

    榴梿香彌漫屋内屋外,煤油燈和月色對照,充滿饞相和禅意。

     雉完全忘了當天晚上自己如何在長屋客房中迷糊睡着,隻記得模糊看見曝曬陽台上的行李袋在飛翔,貓頭鷹在棕榈園捕食,填充鼠和塑膠蛇在穢河裡浮沉。

    在兩頭狼犬引導下,曾祖拿着手電筒和獵槍穿梭棕榈園,兩個拿番刀的年輕工頭跟随着祖父。

    那天晚上月色一定非常燦爛吧,曾祖清楚看到遠方工寮生鏽的鋅鐵皮屋頂像生鏽的刮胡刀。

    那天晚上一定也非常酷熱了,曾祖清楚看到番刀刀尖滴着兩位年輕工頭的汗水。

    兩頭大狼犬五官呆滞,四肢細膩,起初即興走動像獵殺前的熱身遊戲,不消一會就鎖定一個方向。

    它們替祖父立下不少豐功偉業,對祖父和種植園的重要毋庸置疑,這一點恐怕連它們也感覺得到。

    兩頭狼犬突然撲向矮木叢咬住一個中年漢子的手和腿,将他從矮木叢裡拖到曾祖腳下。

    曾祖用手電筒打量那個中年男人,擡起長筒靴朝他胯下踢過去。

    中年男子哼了一聲,他哼不是因為曾祖踢痛了他,而是狗牙刮痛了他的骨頭。

     曾祖又是一腳踢向他的脊椎骨。

    拿出來吧…… 男人順從地看着兩隻狼犬。

    他身子單薄,很讓兩位年輕工頭擔心狼犬如果緊一緊下颚,擺一擺脖子,就會把他的手臂齧斷。

    工頭伸手安撫兩隻狼犬。

    狼犬放了男人,甩着鼻子在男人身邊繞圈子,密不透風地嗅着他,像達雅克人用黏土密不透風地封棺。

    曾祖對着他的屁股又是一腳。

    屌,拿出來…… 男人鄙夷地看着曾祖。

    拿什麼啊,頭家…… 曾祖咆哮了。

    據說曾祖召集種植園八百多名苦力咆哮訓話時,不透過擴音器也可以清楚讓每個苦力聽見他初期肺癌的呼吸和胃痛的吞吐。

    鴉片膏……比你還重的那一大片鴉片膏……屌你媽…… 男人突然變得冷靜,鄙夷地睨視狼犬和曾祖。

    沒有……我沒有拿什麼鴉片膏……頭家……我沒有…… 即使拿你當榴梿一片片剖開我也要找回來……曾祖向兩位年輕工頭使了個眼色。

    工頭将番刀插到地上,從腰上抽出一根纏着鋼絲的藤條,喝開狼犬。

    男人雙手抱頭,第一鞭還未落下已發出求饒聲。

    曾祖放下獵槍,一屁股坐在槍把上,從口袋抽出一包洋煙和火柴。

    狼犬靠近曾祖,一蹲一趴,望着黑乎乎的棕榈園和仿佛犀鳥頭冠的老月。

    曾祖抽吸的洋煙其實就是他煙草園裡的成果,他把煙草賣給殖民政府,殖民政府運回祖國,祖國用最先進的技術和高效率包裝成精緻可口的濾嘴煙,傾銷全世界和殖民地。

     夜空像雉記憶中的總督皮襞,嵌在其中的無數彈頭閃爍如星星,箭矢像流星消失在一塊塊厚襞中。

    祖父那天晚上睡在其中一間最高級的工頭宿舍中,和其他八百多個似睡未睡的工頭和苦力聽見了男人慘叫。

    祖父翻身坐起,看見紗窗外籠罩薄雲中的灰暗的月,很像草叢上遊走的犀牛角。

    那年祖父十六歲,發育速度像吸了血的水蛭。

    他推開紗窗,将半個身子伸出窗外。

    十二座雙層木闆工人宿舍分布在黑暗中,如果不是挂在屋檐下的六十燭光電燈泡将它們像腌肉西瓜般切開,雉會以為是十二艘艨艟或海盜船被一陣暴風吹刮擱淺沙灘上。

    兩人一組的夜巡隊背挂獵槍或番刀,在連接宿舍的木制聯絡走廊上來回走動,有時候伸手向走廊上裝滿清水的大型鐵桶舀一把水洗臉消暑。

    大型鐵桶零星布滿十二座宿舍走廊,是消防用水,常在小火災還沒失控前派上用場,其中包括達雅克人難以數計的蓄意縱火。

    宿舍内一片漆黑,苦力早已強制就寝,但祖父能警覺到大部分苦力仍在輾轉反側,思潮起伏,四肢雖然不動,心神早已棄船像千瘡百孔的擱淺艨艟。

    祖父坐在窗欄上,望着宿舍外那一大片黑幽幽的棕榈園、玉米園、鳳梨園、胡椒園、甘蔗園。

    渺小的白光,忽有忽無,在種植園裡轉悠。

    那是四人一組的夜巡隊,背着獵槍、番刀和鐵棍,晃着手電筒在種植園裡巡邏。

    明月照亮了種植園、艨艟似的宿舍和介于種植園、宿舍之間的三棟水泥樓房。

    水泥樓房灰瓦白牆,沿河首尾相連,黑暗中像巨大的駁船或渡輪。

    水流聲斷斷續續,有時聒噪,有時安靜,仿佛對岸有人一整夜不停放倒一棵又一棵百年大樹。

    接近苦力宿舍的兩棟水泥樓房漆黑朦胧,唯有最遠那一棟雙層水泥樓房二樓窗戶燈光迷離。

    祖父全神凝視。

    任憑祖父眼力再好,也隻能看見一片混沌。

    三棟水泥樓房離祖父居住的工頭宿舍太遠了。

    那是曾祖嚴禁祖父接近的地方。

     雉在一片畜聲和獸肉糾纏下醒來。

    豬羊雞鴨在一樓畜欄雉屁股下啼嚎,象腳蝙蝠肉豬蹄膀在雉肛門内蠢蠢欲出。

    醒來之前,雉在夢中龐然笨拙,破屋毀樹,一群小人對他放箭擲镖,亞妮妮化成一隻牛背鹭啄他襞皺上的爛瘡。

    雉身中百多支毒箭倒下,小人呼嘯持番刀剝他的皮。

    醒來之後,他看見背袋垂挂陽台欄杆上像夢中被剝下的獸皮。

    黯綠色的晨光透過樹林籠罩長屋,雉打赤膊穿着一條短褲躺在綠意猶存的新編竹席上,渾身濕軟如一筒糯米。

    昨晚一席吃喝,仿佛久遠,仿佛活躍眼前,如嫩枝,如老丫,但确實和其他莽林矮叢生長在腦幹上。

    雉挺着一頭不停被伐倒和灌溉的葳蕤或枯幹的記憶,艱難而受盡煎熬似的坐在竹席上。

     畜糞酸臭,但畜聲聖潔。

    透過地闆隙縫雉看見兩隻黑豬刨土。

    那爛泥經過它們日夜翻刨,不知道還貯藏着什麼美食。

    二豬翻刨得起勁而滿足,紅鼻子和半個豬頭埋入爛泥巴中,仿佛小夥子刨了無反應的老妓。

    雉看一眼手表,七點三十分了。

    雉立即穿上襯衫,像掙脫獸口的羊,走出狹小的客房來到走廊上。

    走廊彎彎曲曲,無止無盡,左不見頭,右不見尾,棟梁林立毫無章法,腌肉幹果小甕大簍,人和家畜穿梭。

    雉看不到熟人,一時找不到出口,隻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孩,抱着一隻毛發偾張的紅毛猩猩玩偶,蹲在一個巨大的樹身镂空的木臼旁,像偷吃了魚的小貓盯着雉。

    那顯然是瑪加了。

    雉向她揮揮手,用達雅克語道早安。

    木臼穩重,母性煥發,護衛着瑪加。

    瑪加慢慢消失木臼後。

     亞妮妮從門口走進來,大聲叫喚雉的英文名。

    雉透過門口看見巴都已坐在江畔長舟上,胸前挂着球鞋。

     ● 亞妮妮在醫院裡透露:确實有親人看見一個中國女人抱着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嬰兒出現巴南河畔。

    根據親人描述,她幾乎百分百确定那個女人就是麗妹。

    獲悉雉打算入林尋找麗妹時,她推薦了巴都做向導。

    巴都的經驗判斷,一個沒有能力在雨林裡生存的年輕女人,還奶着早産兒,任她再大本事,也隻能沿着巴南河畔人類活躍處偷吃打野食,即使浪迹一星期,最遠也隻能抵達亞妮妮家園周圍。

    巴都說時椰殼型頭顱晃了晃,僵硬地觑着亞妮妮,仿佛征詢亞妮妮意見。

    巴都建議雉從麗妹失蹤的地方出發,乘船溯洄巴南河,以亞妮妮家園為軸心搜尋個三五日。

    如果雉願意,他願意陪雉搜尋個十日二十日。

    以巴都的經驗和能力,除非那個女人已遭遇不測,一個月後肯定有結果。

    說完在雉和亞妮妮身上來回觑着。

    這樣好了,亞妮妮馬上說,我親戚都好客,長屋客房多,到時候泰迪你就住到我長屋來慢慢找好了,更何況你妹妹也是我朋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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