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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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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屋,回到舟上,竟潑婦似的,說,這一整座長屋的住戶前幾天抗議日本人伐林,毀了幾個營地,政府正在盤查。

    啐。

    巴都吐出主人招待的蒌草。

     毀了幾個營地……雉怕錯失話題,不假思索地接口。

    ……毀得……好…… 啐。

    每一棵樹,都有一個樹神。

    巴都發動馬達。

    沒有人會随便伐樹造屋…… 又是徹底的沉默了。

    河邊戲水的小孩,洗菜的少女,捶衣的婦人,叉魚的青年,撒網的老人,看見巴都和腳夫後發出招呼問候,小孩甚至興奮得手舞足蹈,在鬥犬嘶吼下演出一幕幕啞劇。

    頑童垂着割了包皮的小陽具和西瓜皮般的青嫩屁股,在岸上翻滾得像俎上活魚。

    女孩裸身洗發,彼此追逐,乳房笑逐顔開。

    青年漢子的刺青仿佛暗夜飛蝠,手上的魚叉柄雕鑿斑駁。

    老人撒網前的專注像弱視雄獅在斑馬群中挑肥揀瘦。

    巴都也會熄了馬達,一再演練同一句對白。

     “看見一個二十歲出頭的中國女人,抱着一個嬰兒……右臂文蠍,左臂文豬籠草瓶子……從醫院裡逃走……這個中國男人的……妹妹……” 老人獅瞳惺忪,撈上幾隻蝦蟹。

    青年漢子魚叉柄中垂死之魚吐出怪聲。

    男孩入水,女孩潛水。

     “據說……這女孩……喜歡像大蜥蜴……在地上爬……” 舢闆、竹筏、長舟航向下遊時,巴都也不忘記提問,用一種削尖的語調,甚至流露出急切和危機,引起一位老婦憂慮。

     “這女孩……會傷人嗎?……” 通過第三座長屋後,長舟全速前進。

    舟身極不穩定,艗首升起又落下,沿河又有浮木、岩石、樹樁,但巴都對這條河熟悉得像蜘蛛自己織成的網絡,許多蟲豸會落難的急流或蜂蝶看不見的暗礁都被巴都幽徑奇花般遊玩。

    巴都甚至擡頭摘下一粒青果,放到嘴裡刨嚼。

    速度加快了,空間快速轉換,時間卻被拉長了,雉清楚感覺到秒針從這個刻度移到下一個刻度,和空間的快速轉變形成強烈對比。

    在長臂猿的急速空間移動和以懶猴為單位的馬表計時下,長舟足足航行了五個多小時才減緩速度。

    雲粥已擱得爛臭了,加上夕陽的熏染,晚霞好似絢麗的馊水,被暗夜之豬兇猛地吞食着。

     河床突然變淺,河水深不及膝,大小卵石清晰可見。

    兩岸聳着十多棵參天巨樹,細如牛腹,粗如火山口,全都斜斜傾向河面。

    兩岸樹蓬在空中交叉重疊,猴鳥徜徉,附生植物落葉生根的新大陸,洞窟般的陰寒從樹蓬直透河床。

    孩童一次又一次上樹,拉住一根粗藤懸蕩數回入水。

    一夥鵝,一家子鴨,兩隻狗,三隻黑豬,也在戲水。

    右岸泊了十數艘舢闆和數艘長舟,岸上幾個婦人洗菜刷瓜。

    巴都駕舟從孩童、鴨群和豬狗中穿過,熄了馬達,泊在一排舢闆旁。

    濕狗叫聲很拗,是一對膽量中等,仗主子氣勢的畜生。

    鵝群羽毛蓬松,髒而幹,像一本本厚重和翻曬中的泛黃古籍。

    豬朝岸上直奔,發出和它們長相一樣幽默、舉止一樣風趣的笑聲。

    孩童圍着長舟打轉像蜂理巢。

    舢闆停泊處有兩道闆塊和粗枝鋪成的木梯,一道有扶手,一道沒有扶手,忽有忽無地從河岸爬上一百多公尺斜坡,盡頭是一座枝竹參差、樹皮老藤飛舞的長屋。

    木梯兩旁是稼穑果樹兼莽叢,香蕉木薯玉米鳳梨木瓜紅毛丹菜畦和白管茅蔓芒萁矮木叢。

    屋主勤奮時,瓜果壓倒莽叢;屋主不勤奮時,莽叢招鳥誘蛇成為一塊小型狩獵地。

    雉發覺一畦辣椒已過分爛熟,乏人采收;一簇矮木叢已将一座棚架剝離地面擡屍示衆,無人整繕。

    幾十株香蕉則栽種得像編一出舞劇,高矮疏密都有對比,剛開出的果籽也細心地護上麻袋。

    一畦苦瓜和一畦長豆也管制得不見半根雜草,瓜仔也挽上護套,舒卷有緻宛如爬理過的雲鬓發辮。

    清楚顯示每一畦田每一棵果樹都屬于不同人家,興盛衰亡也顯示不同的管理風格。

    盡管如此,稼穑仍插着數十根木樁,木樁和木樁之間系上細繩,繩上吊着竹響闆、銅管和裝着熊爪或野豬獠牙的鐵罐。

    用力拉細繩,就會四面八方發出野獸攫食聲,據說常把一些尚未歇爪的害鳥吓得墜落田埂上發抖,即使再潑辣的猴群也會一哄而散。

     暗夜之豬已吞盡白日,蒼穹極黑而肥,大地多肉,猛禽補鈣。

    木梯盡頭像蟒湧出一群人。

    亞妮妮,像吐信走在最前頭,跳躍、招手。

     ● 雉握着長矛,注視栅欄中一頭雄壯的黑豬。

    黑豬悠遊在大約三艘舢闆寬長的栅欄中,浸淫在亞妮妮家人迎賓的喧鬧和喜氣中,羞澀莽撞,賢淑兇悍,種種不平衡情緒扭曲着不平衡發展的油脂泛濫的五官,從輕巧轉悠的尾巴和步伐悠閑中可以發覺,它沒有感受到任何可能立即發生的危險。

    豬越忠誠配合衆人,雉的長矛越刺不下去。

    達雅克人這一套歡迎客人的儀式,雉早有所聞。

    客人如果年高德劭或手無縛雞之力,達雅克人隻會以小豬待客,甚至事先将小豬捆翻,方便客人戮殺。

    客人如果心懷仁慈,主人也不勉強,請勇士替代客人下手,總之,非要祭上一條豬命,這見血的紅地毯式歡迎才算大功告成。

    亞妮妮族人以勇士級的成豬迎雉,雉可不能漏氣。

     雉舉起長矛對準豬脖子,姿勢的慎重有如鬥牛士瞄準牛心。

    如果雉果斷刺出去,即使沒有造成緻命一擊,也會造成重大傷害吧,不知為何,雉這時突然想起巴南河上的船難、遺失的一批武器和不實用器具,對這儀式産生一種怪念頭,長矛竟遲遲刺不下去。

    雉終于刺下去時,豬卻發出一聲尖叫,沖向靠近雉的栅欄角落。

    雉的第一擊徹底落空。

     儀式變得冗長而慘不忍睹。

    雉在豬身上劃了十多個傷口,長矛、栅欄、地上乃至整個豬身塗抹着豬血,豬血甚至飛灑到圍觀的亞妮妮族人身上,但豬依舊勇猛。

    自從雉的第一擊落空後,豬的羞澀賢淑完全消失,其莽撞兇悍幾乎搗毀隻比豬高出半個身子的栅欄。

    亞妮妮族人樂不可支,配合雉的每一擊發出一聲鼓噪和歡笑,雉和豬的狼狽替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娛樂效果。

    大約是第二十擊或第三十擊吧,一隻手突然抓住雉手臂,幫雉将長矛準确貫穿豬脖子。

     是亞妮妮的手…… 雉将熊和紅毛猩猩玩偶當着亞妮妮面前送給她兩位雙胞胎妹妹時,意外地笨拙和沉默。

    雉怪罪自己還未啃嚼到達雅克語的智識之果,或許亞妮妮就是那條使他開竅的蛇吧。

    他注視亞妮妮的笑臉。

    亞妮妮的英語大部分以無限柔軟和無限包容的手語完成。

    恍惚間,雉第一次發覺原來他大部分時候也是用手語和亞妮妮溝通的。

    雙胞胎姐妹長相一模一樣,彼此依賴像連體嬰,手臂上也都文着豬籠草,像亞妮妮和這長屋其他達雅克人一樣。

    雉相信她們家人有一套辨識姐妹的捷徑,但在他夜行幼獸肉食性盲啜中始終是相同味道的一個乳頭。

    隻有在往後她們摟着熊或紅毛猩猩——摟熊的是姐姐,摟猩猩的是妹妹,雉才知道哪一位是姐姐,哪一位是妹妹。

    抱着黑熊坐在角落米甕旁的瑪加氣色改善許多,據說出院後甚少開口,隻在沒有第三者時和黑熊對話。

    有點髒兮兮且聆聽主人太多心事的黑熊,臉上浮現厭惡和冷漠。

    以後雉猬居長屋的日子裡,瑪加總是利用護體竈、倉、櫃、籠、甕、箱、洞、棺——出現衆人面前,像她現在賴在米甕旁好像那是她的殼。

    她的病情沒有好轉,甚至有加劇的趨勢,衆人禮遇她像一位尊貴的小公主。

    晚餐時雉品嘗着亞妮妮家人遞上來的蒌草、槟榔、水煙、米酒,鼻舌都是草葉米果香,腦袋也捆粽子般透着素香,那素香愈來愈緊湊,終于緊箍咒似的使他變成半隻醉猴。

    亞妮妮家人接受了雉的五包洋煙和兩瓶洋酒,直接對雉腸胃回敬同種土産,在雉吃下焙蝙蝠、腌豬肉和烤象腳之前。

    雉看亞妮妮家人啃蝙蝠頭,一時忘了絲棉樹下群蝠像蜂理巢霸占祖父小木屋那晚,祖父朝小木屋扔了幾支火把,也全熟或半熟烘烤出無數蝙蝠肉。

    蝠群負傷或全身而退後,雉和祖父看見小木屋中被剝皮耙肉的達雅克男孩屍體。

    祖孫将屍體擡上手推車,由祖父推車,雉拿采礦燈和鏟子走在前頭,走出絲棉樹,走向那片長滿矮木叢的野地。

    手推車剛推出餘家土地,蝠群又像蜂理巢圍上來。

    它們渾身血迹,胃滿膀胱腫,飛行非常吃重,雉用罐子随手一揮,蝙蝠就像氣球肚破腸流。

    祖父兩臂青筋暴突,策馬似的吆喝雉驅蝠。

    雉事實上已揮得手軟,索性把采礦燈挂在手推車手把上,揮鏟如刈草。

    他起初用鏟背搗扁手推車上的蝠群,最後幹脆一鏟一鏟鏟走。

    蝠群厚實如一座土墳,他根本不擔心鏟到達雅克男孩。

    他記得在小木屋裡和祖父擡走達雅克男孩時,看到男孩依舊完整但血迹斑斑的睾丸囊和割了包皮的龜頭。

    男孩午後潛入絲棉樹下妄想屠獸盜角。

    祖父站在胡椒園中腳底感受到大地栗動,蒼穹結實如礦脈密布發出雷電霹靂的開采聲,那是總督沖撞栅欄絲棉樹捶地咆哮,祖父甚至看到兩百多公尺外絲棉樹蓬一紙風筝殘骸飄落樹下。

    祖父沖出胡椒園,經過鳳梨園、香蕉園,從絲棉樹接近木薯園被僞裝成莽叢的入口登上栅欄,番刀未出鞘已入鞘。

    男孩踩到獸欄上捕獸陷阱,一頭栽入獸欄隙縫,小蘿蔔頭早被總督長角戳了個稀巴爛。

    當時月松軟,這時小而緊。

    祖父突然說:阿雉,别打了,讓它們啃個夠吧。

    雉垂下雙手,打開手電筒,照着黑夜的窟窟窿窿。

    祖孫擡頭觀望,蝠群在他們頭上豎起一棵百年絲棉樹或一道深不可測的石窟,月亮那個小處女肌理密緻而有彈性,不知道被擄到那裡去。

    祖父放下手推車指着一片後來鸰葬猴的平坦野地說:挖吧。

    挖好了,它們就啃完了。

    雉埋首刨土時祖父坐在一根枯木上用一根枯枝随手一甩,打下一隻大蝙蝠,戳破翅膀,壓在一塊石頭下。

    有時候祖父随手一掏,就抓下一隻大蝙蝠。

    蝠群腸胃不勝負荷,仿佛一群學飛豬仔。

    雉挖完土坑後,看見達雅克男孩骨骸森嚴,蝠群逐漸散去,祖父呆望夜空,莽叢萎靡,樹木錯愕,亂雲中的污月露出一臉被迷奸後的喧嚣癡狂。

    雉爬出坑底,說:阿公,挖好了……。

    月光輕彈,祖父兩眼濡濕,華發憶往,弛張的兇颚驢馬牛羊。

    三十多隻被祖父敲昏的大蝙蝠在籠子裡挨了一星期餓後依舊腦滿腸肥,祖父焙烤而食,大部分制成腌肉。

    雉覺得烤肉有活活的陽氣,腌肉有腐腐的陰氣,都讓人想起達雅克男孩生前死後。

    雉堅持不食,直到祖父有一天以蜥蜴肉之名哄騙,雉才食了幾塊,從此夢見達雅克男孩拍着蝙蝠翅膀遊移窗外或天花闆下,擊畜補血,舔雉耳垂。

     雉吃了兩口焙蝙蝠,又吃了兩口腌豬肉。

    腌豬肉味如焙蝙蝠,焙蝙蝠味如烤象腳。

     “象肉……不容易吃到……” 亞妮妮家人飛舞番刀将一隻象腳整齊切割成數十坨,坨坨如磚,放一坨在雉面前。

    亞妮妮和兩位妹妹分吃一坨。

    雉看見亞妮妮指甲牙齒掠耙象趾,仿佛兩種不同科别的獸類争食。

    這象數天前被亞妮妮家人擲出數十竹镖,射出數十竹箭,像一隻大刺猬步行數千公尺不死,最後十數人擡一根削尖的樹樁像破城樁捅入象屁股,象肝膽俱裂四肢癱瘓。

    衆人将它大卸八塊時,那隻集搏殺攫食調戲愛撫千萬技能風情于一身的鼻子忽軟忽硬,有時鯉戲水有時狗溺水,比身上任何部位經曆一場更冗長犀利的死亡過程。

    這場屠殺從亞妮妮家人口中接力演出,亞妮妮也久久閑閑插入一句,仿佛當日牛背鹭在插滿箭矢的象腹上啄虱,或一隻大番鵲在大象倒地的芒草叢上銜草飛過,有時和屠象有關,有時無關。

    雉現學了一批實用動詞和器物名稱,但達雅克語仍是亂箭齊飛,沒有一箭中的,芒草叢中負傷逃竄的大象和呐喊追逐的獵人那種雄偉豪華場面常中斷在詞彙貧乏中,即使現在有血有肉啃着象腳,隻是秃鷹啄着一些剩餘的慘烈而已,唯一寫實的隻有亞妮妮不經意粉飾的花言鳥語。

    亞妮妮并且和他競喝米酒,兩頰如經掌掴,耳垂如經扭擰,紅而不灼,言語越過宏門巨柱盡是邊邊際際的小渦漩镂空雕飾,恰是解酒熱茶溫暖雉的肺腑。

    盡管家人大口快牙,她卻小腸小胃對雉勸肉勸菜,用指甲剔齒縫裡的肉絲,用手背擦嘴,打濫嗝放旱屁,欲嘔欲拉,明喻暗比要雉仿效以示盡興。

    雉擠不出應酬屁,嗝卻打得吞雷吐電響遍整座長屋,仿佛衆人口述獵象史詩後一串迂腐不通的注腳。

    口中的象肉殘存着狩獵地的泥濘和箭矢上的蜘蛛毒汁,外加一種腌漬後的腐臭,将他的胃骷髅塗滿撐飽。

    他無水可解,像猴舔豬籠草瓶子水舔竹筒裡的米酒。

    上了一次洗手間,隻記得撒了十多泡濃尿,也不記得拉了屎沒有,回來時小妮子一頭紅發,蕈菇般沾在那裡。

    那一頭紅發遠看像丹頂金魚頭上草莓狀肉瘤,在那些裝飾燈模拟陵寝的昏暗照射下,倒也适合雉夜行習性。

    經過一座裝飾着絞殺榕無花果大王花蟒蛇模型和真水池活鯉魚的熱帶景觀台,穿過兩根雕飾着惡靈面具的圖騰柱,繞過幾棵假樹,撥開一串塑膠枝葉花果和貝殼垂簾,雉行動得非常快速,像一種嚼食蕈菇的草食動物沾在小妮子身邊。

    雉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對方做了什麼回應,隻記得曾經告訴對方自己和數百萬人共同擁有的姓氏,而對方也透露顯然和身份證不符合的名字。

    或者那就叫花名吧。

    她說得韌強,仿佛那是某種頑疾,和婦人的乳、巢、膣有關的,但雉随後發現她嚼着口香糖,難怪那名字如痣如疣,忽隐忽顯,着頰沾胯的。

    可見得她有多年輕了。

    雉估計她的年齡。

    雉不谙妝,但一眼看出那些胭脂口紅眼影耳飾以至紅發,掩飾多于裝飾,前者顯母性,後者揚風塵。

    雉打賭即使她戴白發和一千多度老花眼也能夠一眼透視她眼眸裡幼燕回旋晴空的青春,甭說舉手投足間的乳鹿玩性。

    除此,顯然是一種身份的扭曲。

    雉想起報上登載年輕女人如何隐瞞親友在這行業的生死簿上用花名預錄自己的幽魂,許多他在教學時慣套的風趣幽默一時說不出口。

    雉仍不失老師風範為對方着想:她想聽我說什麼呢?一時之間,仿佛雉要努力讨好她,而不是她去敷衍消費着雉。

     “詩經三百,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小餘,你不樂不淫,既哀且傷,孔子雖然迂腐,呱呱墜地也帶來好屌一條。

    眼前窈窕淑女,溯洄從之吧!……”教國文的老蕭挽着一個豐腴女子,兩個一高一胖的美國人也各挽着一個年輕女子,兩批人馬一左一右朝雉和小妮子擠去。

    “鳳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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