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雉揮手,甚至呼喚雉,其中包括亞妮妮。
雉覺得仿佛裸體的是鴨子,而不是少女。
巴都依舊沉默,馬達依舊發出狗打聲,雉依舊蹲坐舟首,長舟更動物性航向下遊,長屋更像幽靈出現兩岸,巴都沒有興緻歌唱。
麗妹在哪裡呢?……吃晚飯時,亞妮妮說:羅伯伯今天來過,說要出錢讓瑪加到新加坡去治療。
雉感到錯愕。
那要花不少錢吧?羅老師出得起這個錢嗎?……
亞妮妮扒吃一筒糯米飯,唇邊沾了幾顆白飯,甩油指驅蚊蚋,頭發用獸骨束成兩辮,脖子上戴着種子、貝殼、獸牙、鹿角、琉璃珠綴成的項鍊,手上戴着木腕環、藤臂钏,耳垂挂着五錢的黃銅耳環。
客人未走,亞妮妮和其他少女愛裝扮,長屋連續第二天大宴,據說大部分客人睡了一個白天後,傍晚醒來就地大吃大喝。
是啊,我也這麼擔心……羅伯伯說沒有問題……退休金,加上賣土地房子的錢……羅伯伯說,他沒有子嗣,不想拿銅币陪葬……
都說好了嗎?什麼時候動身?雉想起老師像鴨翅膀的上肢,鬥雞腿的下肢,棺蓋的身軀。
我們有一個親戚在市立醫院工作,早上已經找人托他辦了……快了……瑪加……瑪加呢?……亞妮妮環顧四周,呼喚聲引起雙胞胎姐妹注意,一左一右跳到亞妮妮身後。
她們穿着相同的服飾,紮相同的辮子,戴相同的耳環、項鍊、腕環和臂钏,嚼着紅毛丹,沒有摟熊或猩猩。
雉莫名其妙想起她們妊娠中的模樣,麗妹的孩子,羅老師家中的人腦解剖圖,被長須豬、吼鹿、猴子滋養的猩紅豹胎。
雉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觀察哪一位是熊女,哪一位是猩猩女,直到姐妹離去仍然無法分辨。
她們義務擔任兩隻玩偶的母親,喂它們吃食,陪它們嬉耍,哄它們入睡,模仿它們的舉動和習性。
但整個晚上二人并沒有流露出這類母性,卻忙碌遊走在幾個達雅克青年和亞妮妮之間。
客人中有兩個青年看上亞妮妮,透過雙胞胎姐妹向亞妮妮傳話,但不知為何,二人的傳話竟有極大出入。
阿都拉不再現身,巴都四處尋人比腕力,不久就卯上那幾位青年。
食物,水果,嘔吐物從屋廊隙縫落下,長屋下囚養的家畜照例不安分,豬啃豬,雞啄雞,鴨吮鴨,狗咬狗。
羅伯伯今天跟我們買了些農作物……大家都忙,明天早上由我送過去……。
亞妮妮邊說邊回頭對比試腕力中的巴都等人加油。
……你也随我去吧……羅伯伯說有事找你……你妹妹的事,巴都和我族人都會幫你打聽的,放心……
一個坐在牆旮旯的中年達雅克人抽出腰上番刀,用刀背敲擊屋廊,眼睑漸漸合攏。
有人說他睡着了,正在追擊一隻吃了他家稼穑的惡靈,等他嘔了,也正是惡靈吐出稼穑,他家農作物蓬勃豐收時候,這時候千萬莫去招惹。
你背傷好了嗎?巴都突然站在雉面前。
這是巴都第一次主動和雉說話。
雉有點錯愕。
好了……我早忘了它了……
那好……巴都慢慢蹲下,趴在地上。
比腕力吧。
你今晚赢了幾個人?雉和巴都面對面趴下。
十八個。
巴都說。
舢闆中央馱着三個麻袋,盛着白米、玉米、木薯、番薯、花生、瓜豆水果,亞妮妮左腳腳丫子擱在麻袋上,腳趾像花生殼,小腿像番薯,膝蓋像馬鈴薯。
腘窩擱在舷上,右小腿泡在水裡。
依舊着短褲襯衫,慢悠悠地劃着船槳,整個人幾乎躺在船尾。
雉有時面對有時背對亞妮妮蹲在船頭,趴一趴,躺一躺,天翻過來,地覆過去。
上岸時,亞妮妮說,你扛一袋,我扛一袋,剩下的一袋先放着。
抖抖的蝌蚪雲,殘光攏集,日頭清淡硬滑,即将受精的卵。
木屋門窗洞開,沒有砍柴人,狗在守城,在野者公雞高栖木樁上似乎正在醞釀政變。
不知為何,圍籬、湖泊、木屋、雞舍、柴薪之間的空間互動有點仄逼緊張。
雉和亞妮妮把兩袋農作物放在廚房裡,亞妮妮開始東張西望,雉說我去扛另一袋,回來時亞妮妮也不知去向。
公雞雖然宮廷殘破,但軍容頗為強盛,勢單力薄的狗不敢妄動。
雉等了十多分鐘,推開籬笆門,出去探探。
蘭花園裡的蜂蝶,菜園裡的鳥蟲,突然躍入湖中的蛙,散兵遊勇,據地為王,呈現無政府狀态。
蚱蜢螳螂四處掠殺,局勢混亂。
小蜥蜴在圍籬内外穿梭,頗有落草為寇或歸降明主的矛盾。
狗睨視疆土,顯然不把烏合之衆看在眼裡,除了那群早已登記為合法政黨,并且公然拒絕繳蛋作稅收的雞徒子們。
狗覺得主人應該定期戮殺一兩隻,以儆效尤,不必為了表現民主仁慈豢養一批唠叨吃客。
它們擅長誣陷谄媚,拙于防禦自衛,大蜥蜴和山貓針對它們兵臨城下時隻會撲楞叫嚣,醜态百出,它自己則常常挂彩後還遭主人斥責。
雉突然感到狗的偉大和忠誠,他甚至感受到它對亞妮妮的親切喜歡,對自己的禮貌尊重。
往何處去?莽林茂密,被蟲獸割據得淅淅瀝瀝的疆土。
小徑頗多,不知如何曲折迂回。
選一塊地,林木較稀疏,頗有經年兵燹的味道,蟲獸被貶谪的放逐地。
閑逛過去,林木越來越矮,綠色暗晦下去,幾隻鷹在天上急旋,日頭依舊光滑,鴨屎雲,巫偶似的隐萼椰子和螞蟻樹,葛類植物、石南樹叢和矮木叢,稀落的白管茅和蔓芒萁,不見一朵花或一粒青果,倒是在岩石枯木上、樹叢雜草間偶爾冒出一兩株豬籠草,捕蟲瓶有大有小有多有少,有時像一串蕉,一雙腳趾,有時孤伶伶像一個小水壺吊在那裡。
雉站在垂吊矮木叢下一支花豹豬籠草捕蟲瓶前。
白人植物學家會以這種動物命名,顯然是因為瓶壁和瓶蓋上碎花般的深紫色斑紋,但底色和花豹相去甚遠,是一種舌苔紅,很像往羚羊肚子刨了一圈的小花豹。
從綠色葉脈中肋向瓶子伸展長約一隻手腕的卷須也呈舌苔紅,款擺綠蔭熱風下,像長須豬從野地刨掘出來的大蚯蚓。
環繞瓶嘴的壁唇則呈玫瑰紅,像豔舞女郎大剌剌敞開的胸襟,露出長滿蜜腺蠟質的内壁和清澈的消化液。
瓶蓋像切薄的一片小腓力牛排。
色澤如此可口,無非是為了吸引獵物。
稍遠看去,像極一大顆爛熟果,飛鳥也會毫不猶疑落爪。
消化液中沒有栖生或共生的孑孓、蝌蚪、蛹、蚋、水蜘蛛……瓶底下麇集一層蟲屍,小腳、小頭、鞘翅、觸須、介殼,隻有一隻大黃蜂和蚱蜢仍保持完整。
蚱蜢一隻後腿集中心力不易發覺地蹬着,這動作像在米粒上毫雕,需要雉貼近瓶嘴才驚鴻一瞥,顯然才剛剛溺死。
兩隻在矮木叢上遊蕩許久的鉛黑色鼓蟻,不知是終于下定決心,還是突然悟道,慎重登上豬籠草一葉扁舟,準備航向終途瓶子裡暗無天日的深潭,那裡骨骸沉底,蜜腺缭繞,香氣馝馞。
兩隻鼓蟻登上葉子後頗為不安,葉前葉後徹底檢驗,頻頻回顧矮木叢,似乎鄉親家族攜幼扶老淚眼送行。
二蟻檢驗完後碰頭商議,看看後路,遙望前程,用臀部敲擊葉子,不知何故猶疑焦灼。
體型較小的鼓蟻繞了一圈扁舟,停在從葉尖延伸出去的粉紅色卷須前。
體型較大的鼓蟻更快速敲擊葉子。
小蟻頭也不回一口氣沿卷須溜下去。
大蟻停止敲擊,愣了愣,感歎一回,也一口氣追趕小蟻。
卷須幾個彎折就遇到瓶底。
二蟻起初并肩,稍後錯開,步履淩亂急躁,即使停止也是大颚螫刺偾張,六隻花蕊小足和筆蕊臀部輪流拳打卷須。
大蟻常把小蟻攔下,二蟻四隻觸角織成密不透風的溝通網。
總有一股力量牽引它們走到卷須末端,攀上豐腴如牛瘤胃的瓶子底部,爬過脆軟如馬喉勒的瓶囊,登上曼妙如海星腕的瓶口唇環,遊走在黏滑如毛毛蟲肛抱握器的瓶蓋,落入像章魚虹管透明清澈的瓶囊内部。
密布瓶蓋、唇環和内壁的蜜腺分泌着香氣馝馞的蜜汁,引誘迷惑二蟻,并且在矮木叢上準備了無數扁舟,一條卷須拟态成甯靜小河,航向那個深潭。
二蟻遊走在瓶蓋、唇環、瓶囊外壁,觸角互探,四處嗅望,喜形于色。
哦,原來是這蜜汁擾亂它們的行徑,使它們脫隊迷路。
原來是這同翅目昆蟲身上才能收集到的蜜露扇得它們心神不甯。
它們撐開如蟹螯的大颚,用前足的肉趾清理感覺毛,細品蜜汁。
勤奮奉獻的本性使它們決定大肆采集。
内壁靠近唇環的蜜汁豐盛稠密,嬌豔欲滴,小蟻彎下上半身去舔采。
大蟻說:小心,這一潭水深不可測,别戳進去。
小蟻不知道内壁分泌一種專使獵物摔一跤的蠟質,大蟻剛叮咛完,小蟻已失足墜下。
小蟻一入潭,水即淹過腹部,隻剩頭部、腰部和前四足仍在水面,這使小蟻倉皇驚愕。
平常小蟻憑着身細體輕,可在水上如水黾滑行,不知這瓶囊裡的水面張力已被稀釋,即使牛毫也可沉底。
小蟻凝聚一股強大爆發力,想把自己拔出水面,但它精神剛剛提振,那水已奶油樹脂一樣粘住它的腰部和中二足。
小蟻大頭撲楞,大颚觸角三百六十度轉悠,複眼閃爍着恐懼。
大蟻在小蟻失足時唬得差點也滑了一跤,頻頻用臀部敲打唇環傳送緊急訊号,但山高水遠,那高頻率的栗動通過裝滿消化液的瓶底時已被徹底沖散,無法準确透過卷須和扁舟撼動矮木叢裡忙碌工作的夥伴。
大蟻扇大頭如鐘擺,搖屁股如搖鈴,觸角互搓,前足踢跶,說:不要急,把自己想象成一杆草一葉萍,不必出力,漂浮遊蕩即可保命。
等你接近内壁時,沿着内壁爬上來,我拉你一把。
小蟻沒有聽進去,踢蹬水下四足和張扒水上二足,一厘一厘推進到内壁。
小蟻打開大颚鉗住内壁無數倒生剛毛中的一毛,吸一口氣,六足并用一口氣爬上内壁,但糊滿内壁和剛毛上的蠟質使它無處着力,撲通一聲又墜下。
它大部分身體已沾上濕氣,這一回連頭帶尾栽入水裡。
大蟻在唇環上像風車一樣打轉。
小蟻撥扇大颚、感覺毛、觸角、螫刺和六足,形成一股失焦的亂流,沖撞、刺激、摩擦、切割水面,但水面韌如牛皮,小蟻沖不上去。
小蟻打開大颚鉗住一根水中剛毛,踩實其他剛毛,試着爬出水面。
剛毛柔軟無力,沾滿蠟質,小蟻一用力就失去着力點。
小蟻試了幾次不成功後,焦慮地彼此摩擦大颚和六隻肉趾,想刮淨上面的蠟質,但它已疲累和失氧,身體逐漸沉下。
小蟻每次卯足力氣往上沖刺一步之前,身體已快速下沉兩步。
它的沖刺逐漸失去力道,最後不管它如何鼓動餘力,身體仍徐徐下沉。
小蟻沉到瓶底前,用一隻後足的枯筆拖帶,延長和撇完生命的最後旅程。
它看見自己的到來驚動許多失蹤夥伴的大頭、大颚、節足,它們在瓶底漫遊漂浮仿佛孑孓。
大蟻在小蟻下潛到一半時就失去它的蹤影,因為害怕重蹈覆轍,不敢探身往下張望,隻能在唇環上來回奔走,打轉,敲擊。
它大聲呼叫小蟻,張開大颚四處咬齧,在唇環、瓶蓋和瓶囊留下許多小咬,直到感覺毛出血,螫針刺痛,兩颚酸麻。
它哀傷失神地離開瓶囊,攀上卷須,登上扁舟,回到幽黑的矮木叢中。
一路上它快步疾走,從不回頭。
“你剛才在觀察豬籠草吧,”羅老師将一杯熱咖啡遞給雉,啜一口手中的咖啡,從窗口眺望出去。
窗外,亞妮妮正從井裡打一桶水,罩頭就往身體灌下去。
“這是一種美妙的植物。
最先從一片不毛之地嗅出生機的,就是它們,一茁壯,蜂蝶鳥蟲就出現,其他植物也就一窩蜂着芽。
就像是一片荒地的拓荒者吧。
那土地越貧瘠頑劣,它越蓬勃。
這肉食者有這本事。
”
“您看見我了嗎?”雉略感錯愕。
“是啊,我背了一捆枯枝,又隔着一段距離,就不叫你了。
”
“老師應該叫我的,我尋了您好一陣子。
”
“哈哈,溜達溜達也不壞……”羅老師半個身子攀在窗欄上,“從前我碰到過一個傳教士,心腸軟得很,老是婆婆媽媽勸我别殺生,他那教堂附近也長了幾株豬籠草,他老人家一看到蟲獸掉入瓶囊就救走,害得那幾株豬籠草營養不良,萎萎縮縮,瓶囊像發育不好的姑娘奶子,差點死去……”
九點多,雲煤密布,季候風湧來,扇出一顆紅炭日頭。
常常就是如此,以為就要下雨,卻憋着不下,一聲屁雷也不放,撩得人獸内外失調,痔痘齊發。
一隻雌胡蜂鉗着一球泥巴翹着紅黑黃三色冰淇淋美臀在屋檐下築巢,它那細頸瓶狀的巢室已經完成,卻還不滿足地補補貼貼,且不時把美臀插入穴口,這天氣催動它産卵。
雉突然發覺棚架和圍籬上的瓜果,雞舍旁的一棵木瓜樹都到了瓜熟蒂落地步,等着主人摟接臍帶的張力。
母魚胎動,蜻蜓形成雜交亂流,湖水泛濫,已不能承受雲雨。
亞妮妮徐徐而有節奏地往自己身上澆了二三十桶井水,真有一股産床上的犟勁。
她甩頭發時,水滴幾乎撲向木屋。
二三十桶水中,其中有兩桶淋向黑狗。
狗不甚領情,泥鳅一樣趴在幹柴上,讓亞妮妮投鼠忌器。
圍籬上晾着羅老師撿拾枯枝時穿着的一件襯衫、短褲和内褲,比狗痛快地滴着水,仿佛以液體為單位測算主人剛才消耗的力氣。
羅老師羊臉清淨,衣着幹爽,顯然已沖過澡。
“鵬雉,你不忙吧,”羅老師走到屋廊收走垂在屋檐下十幾串榴梿殼和一大尾剖成一半的魚幹,“吃過中飯再走吧……”
咖啡比雉在台北喝過的濃縮咖啡稠苦,雉的舌尖像深入爛泥巴的小鏟,聞到泥土、石頭、鐵器、鈣和纖維的味道。
雉舔了舔嘴唇,還有獸的體味。
獸的體味和糞味更稠密,晚上達雅克人在長屋走廊上燒榴梿殼熏蚊蚋時。
羅老師一個人吞吃這一大串榴梿?……魚幹散發鹹味,或許已接近鹹魚幹,羅老師嗅了嗅,流露出深藏不露的美食家品味。
雉清了清嗓子,沒有答話。
那一聲清嗓,道盡香醇,是一種咖啡語言,羅老師意會到了。
“亞妮妮……”羅老師拿着魚幹和榴梿殼走入廚房,用達雅克語朝屋外傳遞出雉的意思。
語氣延續某種情境,外加狩獵人的術語,伐木者的口音,雉竟沒有聽懂。
亞妮妮則先後用英語和達雅克語表達一遍:“泰,我家裡忙……下午再來接你……”
亞妮妮躍過圍籬,消失在一片矮木叢後。
“真是野呀,”羅老師說,“脫個精光,縱入河裡,洗去憂煩污穢,濕濕答答,不擦自幹。
他們番人都是這樣,我們應該學學。
”
●
曾祖在巴南河畔擁有兩座相距五十英裡的種植園區,以長舟和快艇聯系。
第一座園區是一個英國商人在一八六○年草創,乃殖民政府模範種植園區,甚受總督和英王重視。
園區開拓之初,飽受蟒獸肆虐和土族騷擾,殉職者衆。
一八八二年,園區已小有規模,蟒獸漸稀,達雅克族也不再馘首,但園主被倒吊巴南河畔一棵百年老樹下,屍體塗滿彩繪挂滿獸牙獸骨,胸部被四根尖樁成“米”字貫穿。
總督大怒,組織野戰部隊緝兇。
據說園主之死是中國員工傑作,他們把屠殺裝飾成某種神秘儀式,使英國政府和蠻族産生聯想,但手法拙劣,一度被土族引為笑談。
園區英籍工頭紛紛離去後,沒有英國商人願意繼續經營,總督為此大傷腦筋。
一個酷熱無風的黃昏,一個盤着小辮子清朝打扮的園區中國工頭走入總督府辦公室,在總督同意下簽下代理園主合同的職務。
他清瘦黝黑,沉默幹練,長着浩瀚和雉一樣的儒生額,馬唇牛牙和雉祖父一樣,身高手長,總督府裡沒有洋人可以俯視他,可以垂手拍他的肩膀。
他眉眼彌漫一股沼氣榛莽,沒有體味口臭,沒有香港腳、汗斑、疥癬,沒有肺病和缺乏罂粟堿的恍惚眼神,操十種語言:米酒、香料、辣椒腌制的馬來語、印尼語、印度語、達雅克語;充滿樹皮、草荄和泥土腥味的華語、廣東語、客家語、福建語;雪茄、酒精和鉛味混合的英語和荷蘭語。
園主已死去一個多月,沒有英國人願意再被土族活祭;員工百分之八十是華人,總督一直希望找一個中國人做代理園主。
據說曾祖和總督簽約前,順手在總督辦公室放下一張用猴皮包紮的疙瘩物,裡面是大小十數坨西加裡曼丹三發金礦區出産的金塊。
曾祖的苦力出身不可能擁有這批金塊,它們的來曆始終是餘家家族史上一個值得探讨的古老的謎。
較簡單的說法是,那是曾祖從礦區偷竊到的贓物,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