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說法是,曾祖串通工頭和一群苦力挖掘金脈時偷雞摸狗,最後窩裡反,出賣難友獨吞金塊。
最能表現曾祖智慧和餘家作風的,就是曾祖煽動苦力造反,短暫占領了礦區三天,篡位雖然失敗,卻沒有完全吐出他在礦區搜刮到的财富。
不管上述何種說法正确,曾祖的确因為犯錯或犯上而被動用酷刑,而且園區沒有原諒曾祖,反捆河中實際是一種處死叛徒的手法。
曾祖在河中假裝哀嚎,暗地掙紮,三天後脫困逃逸,園區派遣十五人武裝部隊一直追緝到曾祖翻越沙撈越國境。
礦區經驗讓曾祖學習到更高明的篡位韬略,曾祖接下種植園區代理園主後,随即傳出前任園主之死是曾祖的毒手。
曾祖野心勃勃,接管園區後大肆招工征地,将當初隻種植咖啡和煙草的中型墾地擴充到一個擁有茶園、胡椒園、膠園、罂粟園和伐木廠的大型種植園區。
殖民政府雖然販售鴉片,但禁止居民私下種植和買賣,因此曾祖最早将罂粟種植在林沼地上。
林沼地散布巴南河畔,每年十一月至翌年二月雨季時被河水淹沒,三月至十月暴露陽光下,此時它們曆經洪水沖刷沉積,潮濕肥沃,最适合農耕。
曾祖從三月初播種,九至十月收割,雨季時招待英國官員巡視園區。
十年後,曾祖出入總督府無數次,上下打理,半公開種植鴉片,買下殖民政府委托他經營的咖啡園和煙草園,在園區内開設賭館、鴉片館和妓院,墾殖第二座種植園區于巴南河下遊。
曾祖花了十年時間,賄賂利誘,恫吓威脅,挑撥離間,聯夷制夷,試圖安撫、控制、消滅土族,但曾祖逐漸發覺園區和土族之間的關系,猶如蜜熊之于蜂巢,紅毛猩猩之于野榴梿,蟒蛇之于食蟹猴,是一種弱肉強食适者生存的複雜進化課題和食物鍊之争,關鍵在于誰是掠食者和被掠食者。
曾祖逃躲過十多次土族刺客的暗殺和圍捕後,終于決定向殖民政府購買軍火組織巡邏隊,和土族及毒蛇猛獸展開一場超過一甲子的攻防戰。
祖父十九歲那一年第一次踏上曾祖用一場謀殺和幾坨金塊争取到的種植園區,見到美麗燦爛的罂粟園,他喜歡雨季時乘坐舢闆在河水泛濫的林沼地上漫遊,這時巴南河裡的大魚紛紛遊入林沼地,啜食平常啜食不到噗咔噗咔掉入河裡的野果。
祖父有時候躺在舢闆上任舢闆漂流,有時候用一根釣竿垂釣。
大魚上鈎後,祖父用小番刀剁碎魚鳍,戳爛眼睛,咒罵幾句後放生,欣賞它們在河裡浮遊掙紮。
“你為什麼戳瞎魚兒眼睛呢?”小花印蹲在巴南河畔看祖父殺生。
她穿一雙從家裡帶來的白布鞋,鞋底已快磨破,好似腳底下踩着兩片枯葉。
短褲染着油脂水氣,鉛灰色襯衫像曬幹的蛙皮囊。
剛到園區時兩條垂到屁股上的小辮子已被曾祖親自用小刀貼着頭皮削掉,一頭青絲像剛出膣泡着羊水的胎毛,她為這事哭了好幾天。
手腳長滿紅斑,顯然她的體質一時不能适應這裡蚊蚋的叮咬。
才一星期勞動,手指腳趾已泡得快要糊掉。
“土人習俗,”祖父把爛鳍瞎眼的魚兒放到一個大塑膠桶中,“說這河裡有可怕的水神,上鈎的魚兒如果跑了,就會回去報告水神,水神趁你喝水時跑到你身體裡掐你的五髒六腑……所以要戳爛它們的鳍和眼,讓它們走不了,看不見……” “魚兒馬上就被吃了,怎麼跑呢?” “哦,不一定,”祖父把蝸牛肉挂入釣鈎,魚竿一甩,擲入河裡,“有時候……”一尾大魚嘩啦一聲跳出桶外,輾轉反側,糊了一身泥垢,逐漸接近河水。
祖父抽出腰上小番刀,連戳數次,貫穿魚兒胸部,扔回桶裡。
“看……如果不是殘了,早逃回去了……你别看它們看不見摸不到,在桶裡照樣親嘴嘴……” 雨季擴大魚兒活動空間,平常幹燥的地方變成小湖潭,平常魚兒不能出現的地方出現大量魚兒,魚狗、魚鷹和各式水鳥也特别活躍。
河水溯流,從下遊和出海口漂上來一批穢物,幾個鐵罐和玻璃瓶在小花印腳下磕碰不去,一隻醜陋無比的拳頭大婆羅洲水蟾蜍趴在一個四方形鐵桶上,鐵桶上印着一位戴頭巾懷抱稻穗的金發姑娘,被水蟾蜍深情款款地摟抱。
不知是這幅景觀或祖父那一番話,祖父第一次看見小花印笑了。
祖父拿着釣竿走到小花印身旁。
“你喜歡釣魚嗎?” 水蟾蜍慢慢爬入河裡,在金發姑娘身上留下一攤濘泥。
姑娘兩頰紅得像雞冠,似乎像母雞生吃谷麥,推銷着家鄉出産的祖傳秘方焙烘的餅幹。
小花印擡頭看着祖父。
“給你……”祖父把釣竿遞給小花印。
他的釣竿隻是一根曬幹和失去彈性的竹竿,簡單實用,連浮标也沒有,完全依賴手感。
小花印安靜地看着釣竿。
和餅幹桶上那隻模範母雞比較,她像一隻膽小而缺糧的白腹秧雞。
“給你!……”祖父說,“你有本事釣上一尾魚,我就不戳瞎它們……” 小花印還是安靜地看着釣竿和祖父。
祖父把釣竿塞到小花印手裡,指着河上的釣線說:“注意了,魚兒吃餌時,用心和眼去感覺……” 等了一會,小花印說:“如果我真的釣上一隻魚兒,你不怕水神找你嗎?” “你真相信有水神嗎?” “那你為什麼戳瞎它們?” 祖父不說話。
小花印僵僵地拿着釣竿。
“還給你!……”小花印說,“我釣不上來……” “再等一下……” “不了……”小花印把釣竿塞回祖父手裡。
祖父接過釣竿,也學小花印蹲在河岸上。
“你喜歡釣魚吧……”祖父說,“改天我們劃船到沼地去釣魚。
沼地有很多果樹,平常走得通的,下過雨後,河水暴漲,淹沒沼地,魚兒就遊上來,等着野果掉下,有些魚兒幹脆就躍到樹枝上摘果。
那裡的魚兒很貪吃,閉上眼睛也釣得到……”釣線和魚竿了無動靜,祖父手掌遊擺,仿佛用草稈撥鬥蟀,拉上一尾魚,一手捏魚頭,一手捏釣線,搗出釣鈎将魚兒擲入桶裡。
“怎麼不戳瞎了?”小花印說。
祖父不說話,收拾起釣竿。
“你釣這許多魚幹什麼?” “喂母豹和豹仔……”祖父扛起塑膠桶,“你也來吧……” 那是一九〇八年一月十七日,小花印抵達種植園區兩星期後,也是祖父和小花印第一次正式對話。
祖父永遠記得這個日子,也永遠記得小花印說過的每一句話。
雲海黯晦,夕日如紅龜逝去,野地彌漫煙霾,大番鵲在矮木叢下像蜥蜴爬竄,夏季野火肆虐,總督漫遊餘家家園,喜歡守着野地權充消防隊員,用甘薯般的大蹄子踩熄任何零星野火。
它視野火為不共戴天的仇敵。
掃描火種時,它那螞蟻視力變得像食猴鷹一樣可怕,它那甘薯般的四隻大蹄子像響尾蛇飛彈追擊熱流。
它一個火種一個火種踩過去,等到雉開始注意它時,它已消失在兩百公尺外一片矮木叢中。
雉再看到總督時已是一個多小時後,它躺卧在一塊沼澤地邊緣,身上插着二三十支吹矢箭,十多支标槍,渾身刀傷和獵犬咬痕。
達雅克人在野地放了十多個小火種,将總督引誘到沼澤地帶伏擊屠殺,如果不是雉及時趕到,它也許已被大卸十八塊。
祖父動用一輛大卡車和十多位鄰居将總督載運到絲棉樹下,在絲棉樹下搭木棚挂蚊帳替總督遮風雨擋蟲蚋。
那時小鎮沒有獸醫,祖父請來一個又一個中西巫醫,施打抗生素,塗抹中藥土藥,熬煮最珍貴的藥材,讓總督接受帝王式治療,在酷熱黑暗的絲棉樹下陪伴總督長達六個月。
季候風晝熱夜涼,絲棉樹長滿蕨類和攀爬植物,蠍子般的枝幹伸伸縮縮,毒氣直沖雲霄,任何接近絲棉樹的風筝都會中邪似的連翻幾個筋鬥栽入樹中,不管如何拉戳也不能脫困。
祖父在絲棉樹下治療總督的六個月中,共有百多隻風筝被埋葬樹上,把絲棉樹裝飾得像招魂幡,人們說那些風筝聚集樹上準備護送總督升天,皮孩子故意在風筝上畫貼骷髅和交叉的骨骼放送到樹上,因為畫得不甚高明,遠遠看去倒像一隻長黑眼圈的狗在啃骨頭。
總督療養兩個多月後開始自己進食時,晚上雉走到樹下探望祖父,看見祖父正面對篝火沉思,雉面對祖父坐下一會,就聽見祖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談起小花印。
祖父第一次看見小花印時,是小花印抵達種植園區第二天,她站在獸欄前,身邊放着兩桶生肉,愣愣地看着獸欄裡那些毛森森的不友善動物。
一隻長須豬走到她面前,連須帶鼻子伸出欄外,朝她咆兩聲。
“你是周複的女兒吧?”祖父剛和曾祖巡視園區回來,渾身污泥臭汗。
小花印愣愣地看着祖父,仿佛祖父是獸欄裡另一種毛森森的怪東西。
“你不是在夥房裡做工嗎?”祖父揮一揮獸欄,“這些東西是我照顧的,你别碰。
” 小花印轉身溜回夥房,留下兩桶毛發參差的生肉。
第二天同一個時候,祖父把半隻死母雞擲入母雲豹的鐵籠中時,看見小花印拎着兩籃子晾幹的衣服經過十多天前周複被審判的廣場上。
“花印妹妹!……”祖父為這個不自然的稱呼感到别扭。
小花印停在廣場中央,還是那麼愣愣地看着祖父。
“我跟爸講好了,喂食動物以後由我包辦……”祖父說,“這些家夥都是野生的,很兇,會傷人的……” 廣場上晾曬着幾百隻鹹魚幹,大的像船槳,小的像調羹,像一批黏糊着敵人皮肉的廢棄兵器,眼珠子和骨骼曆曆在目,蒼蠅圍繞它們和站在下面的小花印。
小花印沒有任何反應,也不知道聽見沒有。
祖父走到小花印身邊,伸手遞給她一個小包裹。
“給你……” 小花印瞧一眼那一包用黑花布包裹着的不明物,低下頭看着自己腳上那一雙像枯葉的鞋。
祖父把包裹放到籃子裡。
小花印瞧一眼籃子裡的不明物,慢慢離開祖父,當她快要進入夥夫們居住的木闆屋時,她把籃子放到地上,背着祖父打開黑花布。
祖父瞧着她的小背影,心頭怦怦跳着。
小花印很快又包紮起黑花布,拎着兩籃子衣服頭也不回地走入木闆屋。
種植園區負責夥食的夥夫共有十多位,半數是哺娘,除了小花印,大夥從采購到下廚洗碗各有固定職務,小花印表面上無所事事,實際各種沒有名分或意外衍生的雜務全落到她身上,有一次祖父甚至看見小花印在河邊洗曾祖和自己的内衣褲,替躺在吊床上的曾祖捶背。
他遠遠看着她,直看到她發覺自己。
下午一點多到三點是她較清閑時候,前半段時間她多在園區溜達,但後半段時間祖父總是尋不到她。
祖父偷偷觀察小花印,鼓足勇氣想找她說話,自從送她那個小包裹後,祖父心裡就七上八下,不知她是歡喜或生氣,原來的莽撞和膽量也忽生忽熄,仿佛小貓登高來回屋梁不敢跳下。
他在園區内不動聲色尋找小花印,沿巴南河畔上遊下遊走一遭,直朝上遊走了二十多分鐘後才在河畔一塊岩石上看見小花印。
小花印赤腳盤腿坐在岩石上,身旁散布着野花野果、一雙小布鞋和那塊攤開的黑花布,黑花布上放着曾祖貼着她頭皮削斷的兩條小辮子。
她用幾塊鐵片折成發夾,将兩條小辮子固定在發根上,盤到胸前搓揉愛撫,對着河上有時清晰有時模糊的倒影顧盼自如,扔一朵野花或野果到河裡,期待魚兒搶奪她的小布施。
她站在岩石上兜圈子,哼幾首童謠,聽着四面八方,突如其來的風聲、鳥鳴、野果落地等等都會引起她的緊張。
臨走時,她卸下兩根辮子,盤了幾圈,和鐵片一起包紮在黑花布中,離開河畔,走到一棵大樹前,用許多幹草将黑花布層層捆紮,塞入樹腰一個窦穴。
第二天,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祖父又看見了她。
第三天,祖父拎着釣竿鐵桶比她更早來到岩石上,那已是小花印抵達園區兩星期後。
豹仔出生十天後嘗試走出樹窟,小爪小舌地親近囚禁它們一家人的鐵籠子。
它們在母親肚子裡已聽慣其他囚籠裡充滿挑釁和恐吓的獸聲和囚籠外人類的沖突紛争,體會到母親的恐懼和忿慨,也模糊記得周複被鞭笞時的哀号和被水蛭鲇魚襲擊時的呻吟,三顆在樹窟外兜轉的小腦袋都是上述的情緒模拟。
最初兩天,它們隻願意把小腦袋伸出窦穴外仿佛一隻三頭小怪貓。
第三天,一隻小豹嘗試走出洞外,但豬尾猴無所事事的吼叫就使它打消主意。
如此嘗試無數次,在驚吓、好奇和母親阻擾下,第四天它們終于開始徘徊樹窟外,神情相似,動作各異,拓展發掘胎盤樹窟以外本能的強烈領域觀念,雖然母親一次又一次将它們銜回樹窟,但已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們探險求知,宣布它們對那一截枯木和囚籠平地空間的所有權,畏畏縮縮地爆發它們對祖父扔到面前的活魚的攻擊欲望。
它們牙齒還沒有長齊,爪子還沒有磨利,毛發還不夠豐滿,下颚隻咬得緊母親柔軟的奶子,但顯然生逢亂世和險惡當道,提早激發它們的好鬥本性和學習生存技能。
母豹這時通常在樹窟外伸出一個腦袋或半個身子,尾巴扇動如羽扇掀起一片灰塵,維持一種上天下地無所不入的柔軟度和機靈,同時又近乎矛盾地顯現一種冷靜、僵硬和不在乎,其中蘊藏千言萬語和六韬三略。
祖父把腳掌大瞎眼爛鳍的魚兒擲入籠中。
魚兒脂肪少,渾身骨刺魚鱗,偾張着鰓蓋骨和鋸齒狀牙齒,仿佛銅牆鐵壁而且是活動性的陷阱機括。
巴南河淡水魚生命力旺盛,即使離水隻要保持一點濕度,其活潑兇悍仿佛悠遊水中。
豹仔鬥志高昂但欠缺戰術,隻能像蝴蝶繞着它撲楞。
它們無意吃它,總是調戲得魚兒了無反應,這時它們像完成一樁艱難獵殺,将獵物交給母親的大颚去處理。
祖父擲入那尾眼鳍完好的魚兒。
“好可愛的豹仔,”小花印瞪着一雙大眼,“我第一次看到它們時,以為是小貓咪,好想摟一摟它們……” “你就當它們是小貓咪、小狗狗吧。
”祖父說。
“可以讓我摟一摟嗎?” “不行的,”祖父張開五指,做出龇牙咧嘴狀,“誰敢接近它們,豹媽媽就會撲過去,喀喳咬斷他的脖子……” 肢體完整的魚兒神氣活現,反擊得豹仔紛紛逃躲,但它有眼不識泰山,居然撲竄到母豹跟前,母豹伸出爪子輕輕一壓,魚兒肚破腸流兩眼翻白。
“看,就像這樣!”祖父說。
“豹仔,豹仔,快快長大,手腳壯壯,像媽媽……” “等它們再大一點,就要變孤兒了……” “為什麼呢?” “爸說等豹仔脫奶,就要殺了母豹,剝它的皮……” 小花印沉默了一會:“為什麼呢?” “不知道,”祖父吹一聲口哨,招一招手,試着把豹仔引誘過來,“好像爸爸要把豹皮送給做大官的英國佬,英國佬做成漂亮的衣服送給他們的女人……” “他們又不是小貓咪、小狗狗,穿那麼厚的衣服做什麼?熱死了……” “英國很冷的……” “那豹仔呢?” “長大了大概也是要剝皮的。
” 小花印沉默了許久。
“那你趕快讓它們逃走呀……” “傻的……”祖父睨了小花印一眼。
“你也想剝它們的皮嗎?” “不……當然不想……” “那你趕快放它們走呀……” “傻的……” 小花印蹲下身子,正經八百凝視豹仔:“它們已經沒了爸爸,夠可憐了,讓它們回到雨林,高高興興過日子,多好呀……” 祖父也蹲下身子,不說話。
“它們一定很想家呢……” “豹仔沒有家,這裡就是它們的家……” 回到夥房前,小花印突然說:“謝謝你那天給我的東西……” “哦,沒什麼……”祖父腦海裡浮起留着小辮子的小花印,“别難過,頭發會長回來的,記得别留得太長……” “你别把頭發的事情說出去呀……” “不會不會。
你要把它藏好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