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室。
一艘載貨快艇泊靠碼頭,開始卸貨。
“鵬雉,你也來了……”羅老師看見雉後,竟又有點羞澀。
搬運夫将一個封得密實印着“易碎品”英文字的木箱子放在羅老師長舟上。
搬運夫顯然看不懂英文,像在處理一塊絆腳石,因此和羅老師發生一場争吵。
雉注意到華人搬運夫神情鄙夷,眼大眉粗,臉紅須揚,仿佛雷神,有随時卷袖子揮拳頭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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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到長屋後,雷雨喧嚣如易碎品落下。
第二日河水暴漲,傍晚淹沒菜田。
長屋地勢雖高,第三日中午已淹到屋腳下。
家畜登堂入室,孩童戲水,大人望天長歎。
第四日雨勢稍緩,洪水不再上漲,但和長屋地闆隻有一屁股之遙。
羅老師第三日午後駕長舟載了一屋子家當和一隻忠狗到長屋避難,暫住雉隔壁。
他的小木屋已成了半座水宮,書本雜什堆積隔熱層中,雞埘半毀,公雞母雞全被随洪水而來的大蜥蜴蟒蛇吞食。
雉頗懷念那隻公雞徘徊陋室,卧薪嘗膽,憂國憂民的模樣。
羅老師匆忙逃難,長舟數度被伐木廠流失的巨木沖撞,險象環生,但神情卻自在悠閑,這洪水每隔一兩年就會爆發一次。
雉甚至從羅老師臉上看見達雅克孩童戲水時嘉年華會式的激奮。
那一箱“易碎品”也在逃難行列中,不曾拆封,重量使協助搬運的達雅克青年吃了一驚。
洪水乍到,長屋亂中有序,達雅克人的活動範圍非但沒有減少,反而無限闊廣。
他們駕長舟,劃舢闆,撐竹筏,狩獵捕魚,長屋腥膻彌漫,仿佛屠宰場。
吃晚餐時,獵人照例争先恐後叙述狩獵過程,用詞累贅華麗,語法拖泥帶水,即席演唱如何屠殺儒艮,用了二十多種比喻描述那緻命一擊,曲調接近巴都操長舟時的哼唱。
洪水中狩獵常有意想不到的豐收。
一棵樹上可以同時射殺三隻大蜥蜴和一隻大蟒蛇。
一座小山丘可以斬獲十多頭長須豬。
一根浮木上可以同時輕易捕獲吼鹿和獾。
雉和羅老師并肩盤坐,吃得牙縫長滿肉須,才知道啃食了一小塊母儒艮。
銅鑼響起,獵人引吭高歌,說是一對交配中的年輕儒艮,男的俊美強壯像我,女的美豔窈窕像在座女士;男儒艮跳着猛烈的求偶舞,在水面掀動銀河般的漩渦,晨曦般的浪花,吸引我們潛泳追蹤,帶着水槍和長矛。
一對扮演儒艮的達雅克獵人走到長廊中央,一人揮舞表示胸鳍的兩隻毛手,搖臀噘嘴,夾腿碾轉,婀娜羞澀,欲拒還迎,仿佛猶抱海螺半遮面的出水美人魚;另一人鳴叫如牛,圍繞女儒艮不去,做出愛撫和挑逗的象征動作,并且胯下夾一支哆哆嗦嗦的棍棒表示雄器,看得在場的達雅克少女心頭如小鹿。
六個達雅克獵人持番刀盾牌,跳戰士舞,模仿潛泳動作,徐徐靠近好事将近的儒艮。
噢喲,它們如此投入好似蜜熊嘗蜜,完全忽視我們的水槍和長矛;它們如此優雅美妙,可以編成莊嚴的求偶舞在犀鳥祭典中表演取悅我們浪漫多情的犀鳥神祇。
我們缺氧,頭腦懵懂,沒有心情逗留觀賞,匆匆射出第一槍。
女儒艮承受了三支水槍,像吸盤的大嘴松松緊緊附着男儒艮身上。
男儒艮揮鳍擺尾,載着女儒艮逃去。
我們瞄準它們捅長矛射水槍,血模糊了我們的視線。
女儒艮首先用盡力氣,揮别男儒艮,慢慢沉入水底。
男儒艮吃力地繞了個圈,也不管彼此身上插得密實或松淺的十幾支水槍長矛,橫蠻地着陸女儒艮背上,嘗試最後的交配。
血水化成一團濃稠厚實的紅霧,徹底裹住它們。
我們隻能在紅霧外圍徜徉,偶爾浮出水面透一口氣。
紅霧一路向下蔓延,兩隻儒艮終于氣絕在地底下。
我們從呱呱墜地開始辨認長須豬的體味,吼鹿的尿騷,山羊的糞臭,我們的嗅覺媲美大蜥蜴舌頭,這時候我們六人都聞到了濃濃的精液味,像你們這些小毛頭每天早上聞到自己的夢遺。
扮演獵人的達雅克男人指着一群男孩,露出壁虎似的嘲笑,随後又對一群達雅克少女抛媚眼扭屁股,惹得少女咯咯笑。
羅老師吃完一塊儒艮肉不夠,伸手向坐在對面的亞妮妮乞讨。
亞妮妮的儒艮肉也吃完了,向坐在旁邊的達雅克少女要了一塊,放在羅老師面前。
羅老師用儒艮肉下酒,吃相仿佛掠食者的生吞活剝,使雉想起巴都吃鲇魚。
這是羅老師避難長屋第一晚,也是洪水肆虐到最高潮時候。
上天下地都是水的聲音、氣味、光澤和力量。
油燈和煤氣燈吸引魚群聚集長屋,達雅克人将釣絲從地闆縫垂下,一邊進食一邊釣魚。
小魚喂畜,大魚現烤。
羅老師喝米酒壓煙瘾,一筒米酒在他手裡成了一支煙的劑量,少說喝了一包登喜路。
棺材蓋身子靠在雉肩臂上,山羊臉活潑模糊。
亞妮妮兩眼灼熱,嘴角含兩噸笑,一公克一公克嚼碎,分給雉。
耳垂今晚空蕩,仿佛閨房虛掩。
腳丫子盤在胯下,肥碩秀美,像兩隻交頸鴨。
羅老師的興奮充分顯示在刻意的風趣幽默中,操着太極拳風的流利達雅克語,若實若虛地和對面的達雅克女孩說笑,精心調配每一個笑話,隻憑一把舌鏟,一鍋油腔,一爐肚肝火。
他的每一個笑話都是大火快炒,露骨肉麻,很适合達雅克女子的粗糙脾胃。
許多雉覺得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她們居然也前仰後翻,一根枯枝撩活一池春水;猴王幸寵,誠服的動作做得好大。
或許是那種歡樂氣氛作祟吧。
羅老師并不滿意,頻頻轉過頭來對雉說:鵬雉啊,我費盡心機讨她們歡心,可是她們對我是直直地瞪,對你是偷偷地瞄,尤其是那個亞妮妮,年輕真好……
這一番話似曾相識,這一番情境也似曾見過。
除了睾丸仍不停制造年輕精子,生理已老化得七七八八的老蕭,在那家幽黯充滿熱帶雨林情調的酒家裡,面對鳳雛和另外兩個年輕女孩也曾像一頭老獅子感慨萬千。
他們這個座位四周挂滿供泰山懸蕩的吊索,蕨類植物,充電會發光的蕈類,一隻龐大的水泥蟒蛇從一棵水泥龍腦香蜿蜒下來,張嘴對一個小水池灑水。
雉起初對蟒蛇和龍腦香的逼真感到歎服,但看到蟒蛇吐水後就覺得滑稽。
女侍打扮得像亞馬遜女戰士,戴着蝙蝠俠眼罩,身上貼滿黑色紋案,持一根長矛,其中一位自稱女經理的英雌手中居然拿着一根馬鞭。
不發一言,出沒無常,帶着狩獵神秘猛獸的戒慎,将老蕭和雉限制在這個挂滿塑膠吊索的幽座,在老蕭要求下,狩獵去了。
約三分鐘後,六位男士居然扛來三座獸籠,裡面端坐着鳳雛等三個女子。
才隔一星期,他們就更換經營花樣。
這一套如果一個多星期前秀出來,一定樂壞兩位美國佬,可惜《幕府将軍》看不到三分之一,他們已經離開東方。
教師節十天後,人民共和國華誕剛過,中華民國冥誕将至。
老蕭将雉帶到辦公室外,小聲說:還記得鳳雛吧?我看你們相看兩不厭,好戲還沒有落幕,這樣吧,我再酬謝你一次,今晚二赴“魔宮傳奇”。
每年雙十,老蕭就會對雉提起十多年前在酒家泡上的一個高職女生,當年十月九日,他把她帶到“總統府”附近一家旅館,清晨五點日出台北,他全力搶攻,精子烈士傾巢而出,攻破對方處女巢穴。
這一段輝煌戰績影響深遠,心理和生理動了革命性變化,緻使十月幾乎成了他一年一度動物性發春期。
這不是說老蕭平常不動情,隻是不那麼綿綿不絕罷了。
他照例對三女敬酒掏煙,攬盡話題,雉事後竟對當晚的談話毫無印象,這是因為受老蕭十月發春期沖擊,屁股沒坐熱就灌了幾杯烈酒。
鳳雛着紅洋裝,紅發披肩,話少笑多,面頰微醺,深陷牛皮沙發,美得像入夜前最後一抹晚霞。
吸煙風格依舊不變,老蕭還未熱好場,她已燃起第五根,雉忍不住說:吸慢一點吧,我擔心你的五髒都被焖熟了呢。
她還是笑,故意朝雉吐了一大口煙。
老蕭攪和:小餘,你好意思說人家!還不是因為你,讓人家獨守深閨虛度良宵……。
鳳雛在一團煙霧中笑得甜美精緻,亘久不變,雉看得發愣。
眼神有時明快,有時遲疑,親疏難分,始終堅決地凝視雉。
另外兩個女子也和鳳雛一樣年輕,但和螞蟻一樣勤快,在老蕭身邊不停轉悠,仿佛他是一小塊扛得動的洋芋片。
老蕭不愧老蕭,事先放出風聲,準備帶她們其中一人出場。
她們一個着黑洋裝,一個着白洋裝,劉海染成金黃,皮膚古銅色,說她們中學時代是遊泳選手,又說再過一星期她們将會披戴豹皮,打扮成被俘虜的獵物,匍匐依偎客人懷裡腳下,女經理準備把鳳雛打扮成美人魚或人首蛇身怪,到時候她更是一聲不吭,隻會噘嘴吹泡泡。
老蕭說:為什麼不是你們扮美人魚呢,你們是遊泳選手呀。
着黑洋裝的說:鳳雛小學時代也是。
老蕭說:小餘,你講一個笑話逗鳳雛笑,讓她說說話,她不買我的賬,從上一次見面到現在,她對我們講過的話絕對不超過三句。
雉說了一個和性有關的笑話。
二女笑得嗆倒,鳳雛也笑,對着白洋裝的咬耳根子。
着白洋裝的說:鳳雛說她聽過了。
老蕭大表不滿:悄悄話要說給小餘聽!雉又說了一個,三女又笑。
鳳雛以手掩嘴湊近雉,鼻嘴的熱氣直撲雉耳蝸。
雉可以感覺她的唇舌蠕動,心肺撲跳,腸胃伸縮,雉的發梢甚至被她眼睫毛的眨閃牽動到,但也許太嘈雜了,隻覺得有一頭毛絨絨的素食性動物在嗅他的耳垂,此外什麼也沒聽到。
約五秒後,鳳雛再度深陷沙發。
雉說:鳳雛說聽過了。
雉又說了幾個笑話,鳳雛笑過後,總是以這種方式傳達訊息。
雉可以确定她假假的蠕動唇舌,嘴唇鼻尖幾乎厮磨到他的耳屏。
有一次她直接對準他的耳穴噴煙。
他直視紅發煙霧中一對眼眸,猜測她的用意,最後說:鳳雛說我的笑話越講越乏味,請我别再說了。
老蕭又抗議:我不相信她對你咬了半天耳根子,就隻讨論你那陳年笑話,我看她舌頭已經吮走你半邊腦髓了……坦白招來,她到底跟你說了什麼?雉和鳳雛相對微笑。
老蕭說:不說可以,罰酒……。
二人勉強喝了一杯,鳳雛又湊近雉。
也許她這一回真說了什麼,但雉已醉得差不多了。
老蕭說:又來了,再罰……。
“鵬雉,我初抵南洋,聽見這裡華人呼椰子為越王頭,覺得甚有趣,”水果一畚箕一畚箕扛上來,羅老師兩手捧一粒青椰子,嘴唇湊到已切好的出口,仰頭一氣喝完。
“傳說林邑王命俠客行刺越王,将他的頭顱懸挂樹上,不久卻變成椰子。
林邑王一氣之下,剖椰殼當飲器。
越王被刺時酩酊大醉,其腦漿猶如酒,因此椰子汁有酒味……”
達雅克人用番刀剖開喝剩的青椰子,一分為二,仿佛切西瓜。
“椰子精華不在其汁,而在瓢内的白肉,”羅老師用木調羹剮食瓢内椰肉,“這肉比蒸熟的猴腦還入……多可怕的刀法。
鵬雉,你仔細看那刀,大概切過人腦的吧……鵬雉,你還記得我那個小小的考證吧!我切實相信達雅克人部分裝飾藝術是和人類腦紋有關的……這事牽扯得真遠……”
“老師,吃飯怎麼提這種惡心事,”雉椰子肉、紅毛丹肉、山竹肉一起下肚,早已分不清素葷,“你看對面缺一顆門牙的女郎一直贊你學問淵博,正要剝紅毛丹和山竹給你吃……”
“據說殷人曾把俘虜的敵人頭顱蒸熟了吃,頭顱蒸熟後就會凝結,可以看到優美的腦紋,用最薄的快刀切成片時,腦紋更是斑斓多變。
殷人把腦紋雕刻在骨器石器銅器上,據說是一種對智慧的崇拜,有人以為這就是饕餮紋的濫觞……”羅老師接過對面女郎遞上來的果肉,順勢在她手掌上捏了一把。
那女郎笑得耳垂上的銅環釘鈴铛锒響,“周武王東征時,山東省的殷人向海外逃難,有一部分就逃向南洋,不是有人在這裡發現殷人銅器嗎?我懷疑殷人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這裡的裝飾大師确實從猴子等的腦紋中得到不少啟示,但比起人腦,猴腦又太枯燥了……可惜……我找不到更直接的證據……鵬雉……”
那晚雉沒有睡好,可能是肚子裡的儒艮米酒作祟,也可能是隔壁羅老師的液晶體收音機。
收音機整晚播放國樂,高山流水,十面埋伏,音量大不大,小不小,蘇醒時若有若無,即将入睡時排山倒海。
羅老師特地敲了敲牆壁說:對不起,鵬雉,我入睡前習慣聽點音樂,太吵了說一聲。
也許達雅克人對這類音樂感到親切熟悉——他們的銅鑼原來來自中國,它從深夜鳴唱到清晨,竟沒有人抗議。
除了音樂,其中家畜的鳴叫或活動,洪水轟響,人類的鼾聲、腳步聲、呻吟、謾罵、夢呓、交談等等,無時無刻此起彼落,喚醒雉的夜行習性,使他眼皮雖然沉重,視覺聽覺爬竄出無數深夜的窟窿,睡眠像狡兔東躲西藏,狩獵範圍無限擴大。
天還沒亮,達雅克婦女已開始活動,雉的睡意已挖得夠深可以叼吃到那隻追逐整夜的狡兔了,這時渾身卻傳來一陣麻癢,随後又是一陣刺痛,整個人從草席上坐起來。
四隻像紅炭一樣發光的蠍子正在腳下爬竄。
天剛亮,雉左腳的腳丫子和小腿已腫脹一倍。
放血,敷藥;敷藥,放血。
雉不記得達雅克巫醫如何折騰他的左腳,隻記得中午開始發高燒,隻能躺卧,連坐起來的力氣也沒有。
巫醫又灌了他幾筒來曆不明的退燒藥,其中有曬幹的小蜥蜴、鳥爪、蝸牛殼。
好像有一塊針氈包裹着左腳,每翻一個身就裹得更緊。
汗如雨下,食不知味,對準地闆隙縫撒尿拉屎,覺得自己像躺在一座搖搖欲墜的古老吊橋上,橋下深不可測布滿尖屻,橋上爬行着無數螞蟻,正在啃食吊橋。
垂挂吊橋下的左腳成了野蜂築巢的根基,成千上萬的蛹在蠶食他的左腳。
亞妮妮二十四小時服侍,擦汗,喂食,敷藥,說族人喜歡飼養各種寵物,蠍子,蜘蛛,龜,蛇,蜥蜴,猴,都是掌上玩物,枕上寶貝,可能是雞鴨豬狗調皮,碰翻了裝蠍子的木罐,咬傷了你,不用擔心,從前我們族人也被它們咬過,約一星期就好了,你耐心躺着,不要亂動。
羅老師不放心,屢次要駕長舟出去尋蛇血清,被屋長嚴肅喝止,說這種大洪水陰晴不定,連我們也是冒着生命危險出去狩獵,你一人出去等于送死,信不過我們的巫醫嗎?當晚就寝時依舊高山流水,十面埋伏,羅老師輾轉反側夢遊故國山河,雉看見一對儒艮正在地闆下洪水中交配。
那隻男儒艮下半身血肉模糊,依舊繞着女儒艮求愛,情況有如美軍死前讓旗杆呈勃起狀态。
醒來時看見亞妮妮躺在身邊睡得正酣,她的左手正抓着雉的右臂。
一隻椰殼大的陸龜在他們身邊爬行。
第二天雉睡睡醒醒,體溫忽升忽降。
一對金黃色頭發的雙胞胎姐妹蹲在門口,眼神閃爍,一個摟猩猩玩偶,一個背熊玩偶。
起初,雉還一時認不出她們。
“她們為什麼把頭發染成金黃色?”雉問亞妮妮。
“噢,她們頭發原來就是金黃色,”亞妮妮說,“太醒目了,母親把它們染黑。
染料是一種植物根荄調制的,這幾天水災,找不到根核,沒染了。
”
“不用染了,這樣子更漂亮,”雉說,“乍看有點像紅毛人。
為什麼是金黃色的呢?”
“不知道,”亞妮妮說,“生下來就如此呀。
”
巴都不止一次探望,一話不說,手裡有時抓一隻待宰的雞,有時持一柄表示正要出獵的吹矢槍;背上有時背一個活蹦亂跳或沉睡的嬰兒,有時一個空蕩蕩的背簍;腰上永遠插一把番刀,一個有出氣孔的竹筒,一隻獸皮袋;寶貝球鞋不再挂在胸前。
屋長每天早上探望雉,比巫醫還要細心地檢查雉左腳,說快好起來,好了我們痛快喝酒吃肉。
羅老師白天常和雉在一起,有時和他一塊午睡,身上永遠彌漫酒味;黑狗有時如影相随,有時無影無蹤。
它出現雉房門口時總是背對門口蹲着,連往裡頭看一眼的興趣也沒有,倒是那些不相幹的豬或羊,經過門口就翹高鼻嘴屁股,一臉聰明相地搜索房内,仿佛典獄長巡房,興緻一來就地撒尿拉屎。
入睡時依舊高山流水四面楚歌,雉看見自己在莽叢中爬行,口舌幹燥,腸胃空虛,撲倒在一個女人懷中,那女人渾身已被自己的乳汁澆濕。
醒來時又是将近清晨,亞妮妮趴睡在另一張草席上,一隻手擱在他肩膀上,自己左手掌被亞妮妮壓在腹部下。
多日不見的小紅毛猩猩正蹲在門口,用一雙熟悉而和人類不分軒轾的眼睛凝視他。
雉終于了解在牆縫窺視自己的獸眼原來就是它。
“鵬雉,昨晚亞妮妮又睡在你房間裡吧?”羅老師的胡須幾天不刮,長臉更像山羊,尤其用力嚼食時。
“是,别想歪了,她隻是為了方便照顧我,累得就地睡着了,”雉說,“我們什麼事也沒做。
達雅克人是很大方的……”
“唔。
”羅老師合下山羊眼不語。
這是第三天了。
雉不再發高燒,但左腳仍是又腫又痛仿佛爐竈裡一塊黴濕的柴薪。
屋長很滿意,請雉抽了幾口水煙。
巫醫瞄了兩眼就走,巴都來了三趟,雙胞胎姐妹和一群小孩在門口玩捉迷藏。
“瑪加呢?”雉不經意地問起。
“洪水來時,瑪加病得很厲害,”亞妮妮說,“本來已經和醫院聯絡好了,這幾天就要送到新加坡去,沒想到就發生了水災。
族人說鑼市市立醫院也泡水了,病人根本無法收容,這種大洪水行舟也很危險,等洪水退了再說……”
“你在這裡照顧我,你妹妹有人照顧嗎?”
“我家族人口衆多,你不必擔心。
妹妹病情好好壞壞,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