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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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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如此。

    ” “謝謝你,亞妮妮。

    我現在燒退了,雖然腳還沒好,大緻上沒問題了,你晚上不必再守着我吧。

    ” “别想那麼多,好好休養。

    這種蠍子很毒,說不好又會燒起來……” 這晚雉夢見麗妹。

    麗妹坐在胡椒園裡,抱着一個焦黑的嬰兒,四周的胡椒樹沾滿麗妹冰涼濃稠的乳汁。

    醒來時,亞妮妮正注視他的左腳,說:泰,好像消了些,還痛嗎?雉嘗試靠牆坐着,可以感覺到左腳确實長在自己身上,而不像前幾天隻是糊在胯下的一塊死肉。

    小紅毛猩猩兩次入房,第二次在羅老師身上溢奶。

    它與羅老師特别投緣,在他棺材蓋的身體上爬上爬下,任亞妮妮拉扯也不肯離開。

    羅老師說小紅毛猩猩沒有體臭,隻有淡淡的女人香。

    下午兩個和亞妮妮年齡相仿的達雅克少女也到雉的房間和小紅毛猩猩玩,她們各自帶來一個雕刻精美的木盒子,裡面放着首飾和化妝品,并且用它們裝扮小紅毛猩猩。

    盛妝後的小紅毛猩猩老氣橫秋,蜷縮在羅老師胸前像一個即将下葬的小貴族。

    雉想起“魔宮傳奇”裡濃妝豔抹的鳳雛。

    雉發覺那些首飾雖然大部分是廉價品,但也很确定其中一隻戒指和耳環是純度相當高的真金,有兩瓶香水甚至是外國進口的名牌貨。

    雉忍不住問:這些都是你們的私人物品嗎?少女們嘻嬉笑,其中一個說:亞妮妮也有。

    亞妮妮笑着罵了對方兩句。

    屋長堅持雉到走廊吃晚餐,兩個達雅克青年攙扶着雉到走廊背對一根廊柱坐下。

    屋長談起二次大戰日本敗戰後,日本兵不肯向聯軍投降,集體逃入雨林避難,成為達雅克人獵物。

    我族向以馘首作為一個男人的啟蒙儀式,這儀式早已廢除多時,但日本人的入林激發我們的戰鬥意識和年輕男子的馘首欲望。

    對付禽獸不如的日本人,我們趕盡殺絕,絕不手軟。

    當時巴南河畔每座長屋的勇士傾巢而出,追殺窮途末路的日本散兵遊勇仿佛追殺野豬群,每座長屋平均馘獲五到六顆腦袋。

    大名鼎鼎的裝飾圖案設計大師阿班班也參與了這次行動,據說他急需幾顆腦袋啟發和豐富他的創作視野……羅老師大吃一驚,醉意去了一半:阿班班,我久仰他的大名,傳說他研究過上百隻猴子腦紋……屋長以手制止羅老師:我說得太多了,阿班班在我族地位如神明,他的創作方式和意圖一向是我族的禁忌,喝酒吃肉吧,客人。

    屋長又指着雉說:年輕人,你被婆羅洲最毒的蠍子蜇了兩口,直到今天沒有喊過一聲痛,我們衷心佩服,你來我們長屋多日,沉默寡言,今日不妨多開口,說一說你的光輝往事。

    雉用結巴的達雅克語和英語,外加亞妮妮和羅老師的口譯,說起當年浮腳樓的貓蠍大戰。

    祖母在新婚夜被蠍咬後,一隻腿萎縮成狗腿模樣,祖父從此再也沒有和祖母上過床。

    達雅克人大笑。

    祖父年輕時浪漫多情,對愛情和女人有許多渴望和幻想,但自從小花印離開他後,女人成了祖父純粹的性欲發洩對象。

    種植園區位居巴南河畔,被雨林山巅牽繞,陽光雨水充足,季候風撩人,祖父和小花印情窦初開,并肩垂釣,共同喂養雲豹家族,攜手漫步雨林,劃舢闆遊巴南河和林沼地。

    林沼地裡熟果噗噗落水,怪魚争相搶食,被翻耕過的罂粟地在水底下清晰可見。

    小花印摘花截藤,織成一個花圈套在祖父頭上;祖父拔草葉教小花印編織蚱蜢螳螂小鳥。

    祖父的編織手法獨具一格,蚱蜢螳螂小鳥栩栩如生,怪魚從水裡撲躍上來,要吃蚱蜢螳螂小鳥。

     一隻懷着豬仔的母豬掉入洪水,幾個達雅克青年立即下水,出動舢闆竹筏,幾番折騰才把母豬救回長屋。

     “亞妮妮今晚還睡在你房裡?”趁着這陣喧鬧,羅老師小聲問雉。

     雉不語。

     “你要睡達雅克女人我不反對,”羅老師說,“但是最好不要連續幾個晚上和同一個女人睡……除非……” 豹仔抽牙出斑,四肢結實有力,腳爪的抓握和尾巴的平衡感逐漸增強,數星期後已能夠自己撲殺活魚和登上籠子裡唯一一棵枯樹,仿佛祖父和小花印的愛情正在抽長羽翼,嘗試海闊天空翺翔。

    它們還體會不出自由的可貴和天地的闊廣,因此十分滿意籠子裡的世界,就像祖父和小花印陶醉種植園區的缤紛甯靜。

    豹仔繼承母親的頑強孤傲,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它們,一個不知好歹的割膠工用一根雞骨示好因此失去一根拇指。

    祖父想給它們取名字,小花印反對,說隻有豹媽媽有這資格。

    豹媽媽栖息枯枝上,除了喂奶,隻有晚上才會下樹。

    它教子有方,三小豹敵意獸心煥發,夙夜匪懈學習搏殺技巧。

    豹媽媽白天在枯枝上東張西望,眼神犀利飄忽,記憶和分析籠子周圍的環境和整座種植園區的一舉一動,晚上檢查每一根鐵柱和鎖扣,利用白天從人類身上累積的知識和婆羅洲最大型貓科類的力量企圖重返雨林和自由懷抱。

     “想家嗎?”祖父在小花印臉上看到了一絲憂愁。

     小花印看着巴南河河水滾滾向西北流,流向浩瀚的南海。

    六個月前,她揮别母親,和幾個陌生人搭快艇沿巴南河溯流而上,踏上這塊與世隔絕的土地,草草跪拜過父親墳地,咬牙吞淚熬了半年,現在她兩頰紅潤,體态豐腴,雖然不到十三,混在一群煮飯婆洗衣娘中,俨然已是大姑娘。

    根據夥房工頭的說法,她吃了半年種植園區的米飯,勝過過去十二年營養,她後面爆長出來的嫩皮脆肉,大骨美牙,奕奕神采,都是種植園區的功勞和頭家的苦心栽培。

    說到“苦心栽培”四字,工頭語氣暧昧,一字一頓挫,引起正在埋頭吃飯的苦力一陣爆笑。

     問得急了,小花印吞吞吐吐說出夥房裡的遭遇。

     第二天祖父守在夥房外看見一個苦力捏了正在端菜的小花印屁股一把後,沖進夥房對着苦力拳打腳踢。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吓得八百多個苦力目瞪口呆。

     “頭家仔,何必……”一個苦力試圖勸阻。

     祖父一話不說,突然撲向那個苦力又是拳打腳踢。

    工頭和巡邏隊員趕緊上來解圍。

     曾祖對待祖父的嚴厲,不下于他對待種植園區的苦力和巡邏隊員。

    父子二人的對話和溝通,不比曾祖對那批心腹工頭更多。

    父子二人的相處時間,也遠遠少于曾祖和兩頭狼犬的相處時間。

    祖父對曾祖的言行,神情,脾氣,乃至五官的了解和記憶,甚至不比兩頭狼犬更深刻。

    大鬧食堂的當天傍晚,祖父走進工頭宿寮旁的曾祖房間,看見兩頭狼犬在門口一蹲一趴一睡一醒,頭尾相連仿佛一體,頗有輪值味道。

    曾祖穿背心短褲坐在藤椅上一手掄煙杆一手扇紙扇,遙望窗戶外巴南河畔蠻林上方仿佛一個模糊血指印的龜裂成波浪形狀的蜈蚣色月亮,浩瀚的儒生額和陰天渾映成一片,眉眼間的沼氣榛莽和蠻林中的沼氣榛莽互通聲氣,巴南河像一條稠稠的唾涎流淌在馬唇牛牙間。

    窗景中曾祖的側臉長而大如犀,腦容量如一個大茶壺,毛發森然,骨骼突顯。

    曾祖每吸一口煙,喉頭就會快速下沉,随後慢條斯理回升,仿佛一粒熟果掉入河底又浮上來。

    一把熱乎乎的煙球在曾祖消瘦高大的胸腔彈跳許久,肺部轟響如銅鑼,頭顱空空如某種弦樂器共鳴箱,五官平靜像牧笛吹奏田園曲。

    祖父甚至可以看見那把熱乎乎的煙球從鼻嘴滾出時摻揉着許多如毛球如鐵絲的鮮紅色,仿佛糞便的潛血反應,刷牙時的齒龈出血。

    曾祖的紙扇扇得不疾不徐,将煙霧四面八方送上天花闆,讓它們盡情地忸怩作态。

    曾祖身後燃了一圈蚊香,煙霧筆直撲向天花闆,使上面局勢更加混亂。

    曾祖已沖過澡,吃過晚餐,吸完每天固定分量的鴉片,滿臉紅潤,手腳溫馴如偶蹄類,一窦一穴安詳如鴿子籠,祖父雖然知道這是曾祖最不喜歡别人打擾的一刻,但他也知道再過一個多小時,曾祖就會穿上鞋尖嵌上鋼塊的馬靴,拿起纏着鋼絲的藤鞭,在兩頭狼犬和最少兩個帶槍巡邏隊員追随下,巡視入夜後嘈雜熱鬧的賭館、鴉片館和娼館,十點後,三館停止營業,曾祖又馬不停蹄巡視十二棟宿寮和正值收成期的種植園,直到一兩點才上床,清晨六點就出現夥房開始迎接策動另一個大白天的戰鬥。

    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适合接近曾祖了,錯過今天,隻能等到明天,但今天和明天的曾祖又有什麼差别?在多抽一個苦力一鞭、多踢一個苦力一腳的情形下,他的心腸隻會愈來愈腐爛。

    祖父終于鼓足勇氣—— 但還沒有吐出半個字,祖父舌頭已經打結。

    祖父甚至忘了上一次和曾祖對談時使用的語言——客家話?廣東話?福建話?華語?祖父垂着頭,大膽觑了曾祖一眼。

    也可能是英語,馬來語,達雅克語…… 祖父記得曾祖說過:番話也講不好,怎麼統治這塊番地?我怎麼安心讓你繼承我的衣缽?……祖父完全忘了曾祖講這話時操的是什麼語言,也不确定此時對曾祖提出那個他擔心半年多的疑問時,曾祖會用什麼語言回答。

    他隻記得曾祖最喜歡用客家話教訓他。

     不等祖父提問,曾祖先說話了。

    他說,扇着紙扇,抽着一杆煙,望着蜈蚣色的月亮,他說,我聽說你今天在食堂的事了,這是我看過你這輩子做過的最有男子氣概也是最窩囊的事,你屌毛長了,開始為女人頂天立地了,可惜光靠好屌成不了大事。

    曾祖吸了一口煙,喉頭沉得深不見底,大煙球化成許多小煙球,沒來得及吐出來就在體内消失無蹤。

    雨林裡有一種蠕蟲,當它們找不到食物時就消化自己的器官,消化的順序完全依重要性而定,最早消化的是生殖器官,最後是神經器官,可見得為了生存,有些東西是要犧牲的,但犧牲得要有智慧,你本末倒置,為屌奉獻,結果是沒頭沒腦,有勇無謀。

    我半年前就警告你别惹那個小娼妓——她現在雖然不是,再過不久就是——她是賭鬼鴉片鬼窩囊鬼周複的抵押品,奴才苦力豬狗禽獸人渣的女兒,你要玩她可以,我讓你玩個夠,要娶她門都沒有。

    你以為我這些産業怎麼興盛壯大的?你以為我哪一點比白種人強?有誰願意和毒蛇猛獸為鄰一輩子?有誰願意在這塊煉獄熬一生?有誰願意為那點錢做牛做馬做到老死?有誰願意生下來就做苦力?我不想點辦法拴住他們行嗎? 不出所料,曾祖說的是客家話。

    祖父完全知道曾祖接下來要說什麼,他有插嘴的沖動,但他發覺在曾祖厲聲疾言下,他胯下冰冷,睾丸萎縮,膽小如鼠。

     阿漢。

    曾祖叫祖父的小名。

    祖父受寵若驚,這一驚亂之下,讓他還有勇氣擡頭看着曾祖。

    我冒大風險,花大本錢開館吸毒嫖賭,為的就是發展鞏固種植園區。

    他們隻要吸上瘾,就會不斷向我賒錢,如此隻有給我做一輩子奴;逢賭必輸,隻要賭出瘾頭,隻有欠我一屁股債。

    阿漢,你以為娼館裡的婊子怎麼弄來的? 祖父乞憐地看着曾祖。

    一股寒氣直撲向他的屁股肛門。

     欠了那麼多債,不拿點值錢東西抵押行嗎?他們這種人生殖力強,家裡人口浩瀚,少一個女兒少一張嘴吃飯。

    曾祖說了這許多話,第一次瞄了祖父一眼。

    小花印天生是小娼妓,你别想我為了你破戒,懂嗎? 祖父和曾祖四目交接時怯弱地垂下了頭。

    曾祖私底下從來沒有對祖父說過這許多話,父子倆的對話通常在大庭廣衆下進行,很多曾祖對工頭和苦力說的話也針對祖父,據說曾祖志在磨煉祖父的膽識和應對。

    在那些粗裡粗氣和大字不識幾個的苦力面前,咬文嚼字,風花雪月,唉聲歎氣都是婆娘胸襟,他們講求直接、效率和音量,并且透過生殖系統唾棄婆娘胸襟。

    祖父的确某種程度學會了公開場合的言辭态度和曾祖遺風,但一旦私下面對曾祖時,祖父頭家仔的霸氣消失殆盡,剩下的隻有苦力的垂頭喪氣,狼犬的訓練有素,餘家子孫的硬頭皮像母雲豹的絢爛皮毛。

    祖父知道隻有自己能夠改變小花印的命運,但在這緊要關頭居然無話可說,空有一殼硬頭皮卻挺不出去,空有滿腔對小花印的愛意卻皮包陰囊腌之醬之。

    祖父肩膀哆嗦像要扛一頭活豬,兩腳搖擺像要踹一頭野牛,用捉豬鬥牛的力量使膝蓋着地,跪得意志堅強,情發五内。

     曾祖反應出奇快。

    他丢下紙扇,拿起藤椅旁嵌鋼絲的藤條,高高舉起,“啪”一聲向祖父背部抽去。

    祖父感到一股灼痛從右手肘延伸到肩胛骨,彌漫到左肩,擴散到整個背部,像兵分兩路的熱浪一波又一波滾向頭皮和腳尖。

    祖父知道曾祖隻用了三四成力道,那道熱浪平息得很快。

    從跪下那一刻祖父就準備接受曾祖的咒罵和任何皮肉之痛,因此根本不把這一鞭放在心上。

    他幾乎帶着感激接受曾祖的懲罰,但是當曾祖不再動手或動口後,他立即感受到了無邊無際的恐懼。

    他聽見曾祖嗦嗦嗦翻動賬冊的聲音,捕捉到曾祖一個搔胳肢窩的動作,嗅到曾祖身上的狗騷味,看到曾祖遺留藤椅下地闆上汗濕的非洲大陸腳丫子印,區分曾祖小腿上的靜脈瘤和老疤。

    時間一分一秒流失,祖父的汗水一點一滴釋出。

    曾祖突然站起來,放下煙杆和紙扇,拿起藤鞭走向門口,穿上馬靴,走向屋外。

    兩隻狼犬利索地跟了上去。

    祖父忍了許久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一星期後,母雲豹被關進鐵籠子送上一艘開往下遊的快艇,那一天,小花印沒有出現夥房裡。

    祖父沒有想到事情發生得這麼快,他故作鎮定,第二天晚上走到巴南河畔離曾祖宿寮不遠的一間小木屋,用番刀刀背敲昏一個巡邏隊員,拿走他身上的鑰匙,打開小木屋其中一個房間,看到四肢蜷縮躺在一張木床上的小花印。

    祖父知道女人總是會在這間小木屋被關上一陣子,其間她們遭受到什麼待遇無法知曉,總之她們最後總是柔順而一言不發地踏入娼館。

    祖父帶着小花印登上巴南河上預先準備好的長舟,劃了一段距離,發動馬達,航向下遊。

    月色黯淡,數不清的螢火蟲栖息兩岸樹上或飛舞河畔兩側,祖父憑着月色和螢火蟲輝映出來的朦胧河道摸索前進。

    小花印蹲踞船首,四肢萎縮,和她躺在木床上一個模樣。

    祖父打算逃到鑼市,從鑼市乘船經海線到第一省或第三省,永遠離開曾祖的種植園區。

    他嘗試将這個計劃解釋給小花印聽,小花印不做任何回應。

    祖父聽見她壓抑在黑暗中的哭泣。

    半小時後,種植園區的快艇以比長舟快一倍的速度出現他們身後,探照燈照耀得整條巴南河如同白晝。

    祖父立即靠岸,拉着小花印跳上河岸,匆忙中隻帶走一支番刀和手電簡。

    二人憑月色在雨林中逃躲半小時後才敢打開手電筒,直到電源消耗殆盡,他們才停止腳步,這時候他們發覺已被籠罩在高大蓊郁的樹蔭下伸手不見五指。

    祖父說:我們找個地方休息,天亮再走吧。

    小花印說:這裡太黑了,我怕。

    祖父茫然摸索,摔了兩跤,說:到處都是一樣黑,我們不要再走了。

    小花印說:我怕。

    他們看見十多公尺外一片巨大光芒将雨林地面照耀得如同入夜後種植園區裡燈火暧昧的鴉片館,如同礦物質輝映出來的珠光寶氣,迷離恍惚,仿佛仙境。

    祖父拉着小花印走入這片光芒,看見樹幹、地面、岩石和枯枝敗葉上長着數以萬計奇形怪狀的蕈類植物,如湯匙調羹,如小傘小帽,如牛蹄羊角,如肥乳豐臀,仿佛霓虹燈散發着光芒,綿延數百公尺,在陰暗雨林中照耀出一條曲折迂回大道。

    祖父和小花印循着這條大道行走,走了十五分鐘後躺在一棵大樹闆根上入睡。

    微風不斷吹來,蕈類肉質傘蓋下頻頻釋放出泡沫迷霧狀孢子。

    第二天清晨祖父終于發覺小花印胯下淌着血漬,手腳也有類似鞭傷的瘀痕。

    他注視小花印的眼睛。

    小花印搖了搖頭。

    祖父打算沿巴南河畔走向鑼市,但走了一個上午仍然沒有走出潮濕悶熱的叢林懷抱。

    他們食野果,喝豬籠草瓶子裡的清水,中午時分突然踏入一片整齊的種植園區,這時祖父才知道他們還在曾祖龐大的種植園區内打轉。

    祖父認得這片園區,它就是曾祖率領兩百多個苦力和巡邏隊員和達雅克人發生一場慘烈肉搏戰的地方,當地人士呼為“咖啡園之役”。

    幾個工頭、一群狗和巡邏隊員向祖父和小花印圍堵過來。

     囚禁祖父的小木屋和當初囚禁小花印的小木屋隻有數十公尺之遙,祖父在那裡度過一個幹旱炎熱的夏季,隻有傍晚在巡邏隊員監視下走到屋外井邊沖涼時才有機會望一眼天色。

    這座木屋平常囚禁企圖逃走的苦力,結構牢靠,牆壁有鋼鐵鞏固,門窗裝上鐵欄杆。

    祖父大部分時候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晚上看見屋外飛舞着螢火蟲,屋内長滿發光的毒菌,小花印坐在床側,微笑拈起一隻菌類放到嘴裡嚼食。

    她不停地吞食毒菌,直到她也像毒菌一樣散發出迷離恍惚的光芒。

    在小木屋度過的三個多月裡,祖父先後看見兩個陌生女子被囚禁在當初囚禁小花印的小木屋,晚上曾祖一個人走入屋内,随後祖父聽見女人的尖叫和呻吟。

    有一次曾祖從屋内走出來時還在勒褲帶。

    祖父想起小花印胯下的血漬,痛苦地意識到小花印在小木屋内的遭遇。

    雨季來臨前祖父被釋放後走入曾祖房間,接受曾祖用客家話傳授的一門家訓。

    祖父看見被剝下的母雲豹皮囊沒有披戴在英國女人身上,而是張挂在祖父房間牆壁上。

    一個月後晚上祖父打扮成苦力模樣,戴了一頂布帽,叼一根洋煙,在賭館繞了一圈,又在鴉片館繞了一圈,最後走向那座灰瓦白牆兩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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