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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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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十節後一年十六班大型水族箱依舊幹淨熱絡,四十多張耍猴道具桌椅布滿立可白塗鴉和美工刀刻出的雕紋,劃出四十多張地盤。

    炫,酷,勁,駭,爆。

    怪字怪畫,文圖并茂。

    黑闆上的掌印,牆上的鞋印,天花闆上的球印,門前門後的拳腳印,玻璃窗戶上的唇印呵氣印,裝飾出各種肢體語言:我行我素,橫行天下,卿卿我我,妖婦狼君……任君解讀。

    雉若無其事上課,掩飾得天衣無縫,耍寶變臉,耍嘴皮說笑。

    餘氏七彩紅鳍小麒鲷,蹲坑忽前忽後,忽左忽右,狡兔多窟,據說上課愛說話,導師不停地調整座位,孟母三遷又三遷。

    奇怪的是,不管她的蹲坑如何多變,雉一踏入教室就看見她蕈菇般沾在那裡。

    與其說夜行獸嗅腺發生功用,倒不如說她殘留視覺中紅發紅洋裝濃妝豔抹的影像揮之不去,乃至于雉進入教室就看見某個角落彌漫一團紅色霧霭,仿佛佩西芬妮的精靈光芒。

    逢周六穿便服——這是整潔秩序比賽前三名的犒賞方式——照例是藍色牛仔褲和那襲野兔臭鼬????狐的白襯衫,使雉想起半年多前量販店電梯内的小學生——聽,放毒,入窟,絕佳的逃亡三部曲;使雉想起她寫給自己的教師卡上那個和兔子蝴蝶在樹下奔跑的長發小女孩,使雉想起金黃頭發的麗妹在果園裡蕩秋千和黑頭發的高中初戀情人吮飲豬籠草,但是這些意象很快被一團紅色霧霭籠罩,被一個紅發紅洋裝濃妝豔抹的女子鵲占。

    紅色霧霭洶湧起伏,垂死前的儒艮交配,徹底漠視四周獵人的殺戮。

    雙十節後她居然乖乖上了兩星期課,沒有遲到沒有跷課也夠專注,小考也在滿分邊緣,甚至下課也沒找雉瞎掰,這是她以前的撒嬌手段。

    兩星期後她終于下課時在門口攔住雉:老師不再幫我加強英文了嗎?雉說你行了,不必再加強了。

    她說:因為以前有老師加強,所以才行啊……。

    雉想了想,說:你每天午休時間到我辦公室來吧。

     兩天前雉打電話到“魔宮傳奇”确認小麒辭職後,一直想找機會從她嘴裡套點消息。

    麻雀吵鬧,斑鸠熱燥,中午校園冷硬平靜,一隻野狗一間教室挨着一間教室乞食,可惜學生早已啃完午餐,最後居然挨在專任辦公室外走廊上雉和小麒腳下。

    雉對那隻野狗記憶猶新。

    他給小麒上了五分鐘課後它就挂了狗籍似的蹦過來,又過了五分鐘小麒突然說:老師不會把我的事情告訴我父母吧?這時雉突然看見校警從角落轉角處一個箭步撲上來,利落地将手上的繩套勒住狗脖子。

    校園附近野狗聚集,喜吃穢河上的浮屍,或溜入校園利用學生同情心溫飽,校警早已成了捕狗專家。

    校警一邊向雉獰笑一邊頭也不回拖走野狗,野狗嚎叫得非常凄楚。

    雉看見小麒臉上浮現類似校警的獰笑,一刹那雉覺得自己像野狗被小麒勒住脖子。

    稍後雉問:你晚上還打工嗎?小麒卻瞄向樹上一對斑鸠,雉才知道她志不在上課。

    臨走時她說:老師,你不會告訴蕭老師吧?第二天中午她自動請辭了,雉終于了解她的用意。

    從此她又開始遲到跷課打瞌睡。

    一個月後她連續翹了兩星期課,等她回到學校後,指甲油,戒指,耳環,花襪,皮鞋,發夾,腕環,項鍊,破銅爛鐵挂了一身,導師、訓導處約談,上完英文課後雉将她叫到走廊上。

     “怎麼這麼久沒來上課?” 她笑而不答,嚼着口香糖。

    其餘觀賞魚類全圍上來,好奇地噘着嘴,興奮地鼓着鰓。

     “聽說你一個多月沒有回家……”雉瞄一眼周圍的觀賞魚,想吼一聲唬走他們。

    此時此地約談完全失策。

     “老師,她交了壞朋友……”一隻觀賞魚說。

     “每個人都在找你,”雉憎惡自己說的話,“你如果發生意外怎麼辦?……” “是哦,被拐了賣了怎麼辦?”又一隻觀賞魚搭腔。

     “大家都擔心你,包括你父母……”雉尤其憎惡觀賞魚的鬧場。

     “唉,天下父母心……”魚說。

     “老師,說點不一樣的吧,”她終于開口了,“别訓話。

    ” “中午到我辦公室來找我,”雉說,“你荒廢了兩星期課……” “不了,人家又不喜歡上課……” “你是學生,回到學校來吧……” “不了,人家今天回來,又不是來上課,”她笑嘻嘻說,“人家因為想念老師,所以特别回來看你啊。

    ” 觀賞魚類掀起一陣喧嘩。

     “老師,你想不想我啊?” 當天午休時小麒翻牆出校,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一星期後她父親到學校替她辦了休學手續。

    小麒先登上圍牆旁一棵榕樹,沿着枝幹跨過圍牆,抓着樹梢垂到人行道上。

    那棵榕樹馬上被校工修剪得像一根電線杆,每逢新枝嫩葉茁芽,校工就會毫不猶豫地削去。

     ● 站在鑼市任何一個空曠地方,就可以看見擠滿鳥巢蕨、野蘭、藤蔓、豬籠草、風筝、鳥巢的絲棉樹,獨立荒野,傲視鑼市,仿佛餘家精神指标。

    根據熱帶雨林生存法則,絲棉樹周遭沒有對手争奪陽光,不可能拉拔到這種狂妄高度,因此餘家從前可能是一片雨林,長滿和絲棉樹一樣高大的巨樹,這是一種可能;另一種可能是透過絲棉樹空中播種方式,這棵絲棉樹必然是雨林中一棵最高大絲棉樹後裔,繼承了母親的好勝和好鬥,着地茁芽就将四周野草矮樹視為強大假想敵,等到發覺它們毫無威脅性時,征伐和擴充權力的欲望已經不能控制。

     最早在鑼市墾荒的華人表示,他們在莽叢中落下第一鋤和放第一把火時,絲棉樹已經曆史遺迹似的雄踞一方,曆經數不清的燒芭、旱災、水災,依舊風華絕代,四周動植物都願意和它攀上一點裙帶關系,在它庇蔭和影響下享盡榮華富貴,度過生老病死。

    墾荒人也常在樹蔭下休憩活動,如果不是樹上經常發生掠食纏鬥,早在樹下造屋落戶。

     自從達雅克人射殺盤踞樹上大蟒後,絲棉樹就變成墾荒人根深柢固的夢魔和盤根錯節的恐懼——遭毒蛇猛獸殺害或果腹是墾荒人揮之不去的夢魇。

    絲棉樹遭受吹矢箭毒害奄奄一息時,他們忠心渴望它就此死去。

    但它非但不死,防禦力和免疫力反而突然暴增,活得強悍而充滿殺傷力。

    墾荒人試圖放倒,一斧落下,野蜂螞蟻蠢蠢欲動。

    它們集中力量攻擊時,可以将人活活螫死。

    火種在蜂蟻監護下,從來燒不結實。

    墾荒人耕耨圍籬時對它敬而遠之,直到雉曾祖祖父出現,那很大一塊野地墾荒權才被簽走。

    傳說浮腳樓完成前,二人在絲棉樹下住了半年,曾祖天天像雲豹登上絲棉樹一截危枝,鳥瞰周圍風景甚久。

    鑼市盛傳即使浮腳樓完成後,曾祖也始終視絲棉樹為家,這習慣在他過世後由祖父傳承。

    祖父不高興看到雉和鸰小時候上樹玩耍或逗留樹下總督栅欄附近,常說樹上巨獸盤踞,大蛇橫行,隻有總督可以鎮壓,他自己長年高枕無憂樹下小木屋中就是仗恃總督淫威。

    雉曾經目睹總督摧毀樹上墜下的蟒蛇蜥蜴,好似母雞啄蜈蚣不費吹灰之力。

    至于巨獸大蛇,它們似乎更适合生存在想象中,以此增加總督的威信和重要。

    有一年絲棉樹下曾經發生一股纏鬥,纏鬥終止後祖父領着兄弟走入樹下,隻見木屋半毀,總督一頭咆哮一頭沖撞絲棉樹,發出鑼鼓轟響金屬皮質爆裂聲。

    雉和鸰在樹下生火,無奈絲棉樹太高太大,煙霧上了樹就藕斷絲連,好不容易上到一半就被季候風吹得煙消雲散。

    熏了半天,隻熏下一堆怪蟲怪蝶。

    祖父撫着總督傷痕不語,淡淡說:傻孫,别熏了,早逃走了。

    兄弟不知道祖父“逃走”何所指,是逃到高聳入雲的樹梢,逃到深不可測的樹窟,或逃到茫茫無垠的野地?但從祖父神情語氣,兄弟确信祖父對所言之物長相習性了然于胸,從此才有一點點相信樹上真住着龐然怪獸,初步的萌芽了他們對總督的敬畏和對絲棉樹的恐懼。

     總督被長期囚禁樹下後,對樹上巨獸的威脅減少大半,同時徹底喪失它對餘家家土的護衛作用,這時祖父憂心的似乎已不是它保家護土的巨大貢獻,而是它的安危了。

    在十多年囚禁中,總督在雉心目中漸趨模糊荒誕,忠邪參半,真實虛妄,變成和樹上巨獸一樣更适合生存在想象中。

    想象中的總督仍然是關刀型頭顱,彎刀型大角,硯殼大耳,木薯尾巴,碌碡腿,戰盔皮襞,木屑屎,三蹄足印,闖蕩香蕉園鳳梨園如履平地,抵破浮腳樓地闆如蛋殼,捶熄火種,挑逗母牛,悠遊野地撒尿拉屎劃地盤,蹂躏小獸,刺破男孩肚皮和祖母胸懷,在陰暗絲棉樹下和栅欄中懷念從前的自由自在和野蠻霸道。

    在活動量不足的栅欄中,它身上和栅欄絲棉樹一樣長滿苔藓、蕈菇和蕨類植物,繁衍着各式寄生蟲和昆蟲,一群黑色大野蜂在它脖子和背上用泥土築了十幾個巢——這些東西祖父清了又長,長了又清。

    晚上蕈菇将樹下照耀得如同白晝,總督披着一身發亮蕈菇踽踽獨行,仿佛它自己就是童話中像小木屋一樣龐大的蕈菇。

    祖父眉頭深鎖,兩眼呆滞無淚,麻木回憶幾十年前一個十六歲少年郎和一個十二歲小姑娘茫然行走在暗無天日的雨林中,看見樹幹,地面、岩石和枯枝敗葉上長着數以萬計奇形怪狀的菌類植物,如湯匙調羹,如小傘小帽,如牛蹄羊角,如肥乳豐臀,仿佛霓虹燈散發光芒,綿延數百公尺,在陰暗雨林中照耀出一條曲折迂回大道。

    祖父看見少年郎和小姑娘坐在長滿蕈菇的總督背上悠遊雨林,三隻小雲豹在他們頭頂樹幹上跳躍,總督身上的蕈菇釋放出泡沫霧霭狀孢子,仿佛雲彩仙氣在二人身上圍繞不去。

    月光輕彈,祖父兩眼濡濕,華發憶往,弛張的兇颚驢馬牛羊,想起骨骸森嚴的達雅克男孩。

    在極度的醜陋頑固中,祖父拿了一把鐵鉗登上栅欄,尋找和鉗走總督皺襞中的彈頭斷矢,直到有一次總督狂性大發,透過隙縫用長角攻擊祖父。

    督督,别撒野,是我。

    祖父跳下栅欄,透過隙縫打量總督。

    總督勃然眯視祖父,長角仿佛飛檐挂月艗首破浪伸出栅欄。

    總督獨眼半盲,完全依賴嗅覺認識祖父。

    祖父打開手電筒,看見總督鼻角潰爛,有膿溢出。

    這時晚上八點多,祖父等不及了,搭計程車趕到鑼市唯一一位獸醫家中。

    獸醫外出,不知何去,祖父焦急等候。

    總督繞着絲棉樹漫步,停停走走,聽見樹外四面八方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它的嗅覺已失靈,分不出來者是人是獸,是主是客,隻感覺腳步聲鬼祟嚣張,如潮水湧向絲棉樹。

    總督終于察覺詭異将長角盲目刺向栅欄外時,數不清的箭矢、長矛、番刀、鐮刀、斧頭正透過隙縫伸向總督。

     雉聞到一股淡淡的惡臭彌漫巴南河口。

    他下了遊艇,走在惡臭依舊淡淡的碼頭上,發覺四周的旅客、搬運夫、伐木工、小販、閑人雜獸不為這股惡臭所迷惑,各幹各的活,各走各的路,各扯各的淡。

    雉看見河岸有死魚爛果,碼頭有雞鴨魚肉販,岸上咖啡室雜貨店有屎尿空投巴南河,碼頭下有遺臭萬年的污穢,但都不像那股惡臭本尊或它的直系親屬,隻能算是芳鄰吧。

    雉問碼頭上看風景的少年:這是什麼氣味?少年陶醉在遠方的閑雲野鳥中,以為雉嘲諷自己身上廉價的香水味,挑釁地看着雉。

    雉向一個馬來攤販買了一串發育不良的紅毛丹,攤販分析臭味,說是這碼頭特色,這碼頭開鑿一百多年,囤積華洋土族的吐納排洩,經曆無數豬羊雞鴨魚的生老病死。

    雉搖搖頭,說這臭味使人想起鑼市十多年前發生的那場雞瘟,讓鑼市變成腐爛惡臭之城。

    攤販噢了一聲,偏頭向一個紅毛婆兜售紅毛丹。

    這時雉看見一個十歲左右的達雅克小女孩捧着一束野蘭怯生生打量雉,挑了一枝野蘭伸到雉胸前。

    女孩胸前野蘭種類繁多,每一種都适合昆蟲拟态,蝴蝶蜜蜂螳螂蚱蜢飛蛾金龜子豆娘蟋蟀蜘蛛在女孩胸前飛舞撲楞,讓雉隻看見女孩半個頭一雙腳。

    遞到雉眼前這一束野蘭仿佛猴或飛鼠的脊椎骨,花瓣雪白多肉,款擺如一簍活蟹。

    雉從口袋掏出五元買下那枝蘭花。

    女孩收下錢後就失去蹤影。

    雉接過蘭花時看見一隻拟态的黠螳螂從花瓣中展翅飛走,在人群中停停飛飛,也失去蹤影。

    雉吃了幾粒紅毛丹,将剩餘的紅毛丹和野蘭丢棄,快步走向一輛公車,惡臭又撲鼻而來。

     遠離碼頭似乎更接近惡臭。

    一路上惡臭不斷,下午五點多的日頭已紅腫潰爛,壞雲出膿,刀傷滿天。

    公車進入鑼市,雉想起十多年前那場雞瘟。

    鎮人不講究善後,政府也沒有即時輔導,二十多萬隻雞随意淺埋,或丢棄溪河溝渠、路邊莽叢,幾天之内,鎮人突然發現鑼市冒出幾千隻野狗,隻隻腦滿腸肥,結社營黨,吃完溝壑莽叢裡的雞屍,繼續刨食土壤下的美馔,整個鑼市遭到徹底翻掘後,野狗已胃口大開,日伏夜出對家畜展開水銀瀉地的攻擊,最後在路上吃掉一對老夫婦。

    達雅克人攜帶吹矢槍奉命射殺野狗,不到半個早上就落荒而逃。

    軍隊出擊時,鑼市已幾乎變成荒城了。

    幾天後幸存野狗中的散兵遊勇刨食埋在野地裡的數千條狗屍,軍隊趕到時,它們已啃飽躲入雨林。

    軍隊說它們好比遊擊隊,以雨林做天然屏障,采迂回戰術,打了就跑,敵暗我明,很難一舉殲滅。

    雉下了公車看見遠方絲棉樹樹梢骷髅面具般的風筝殘骸時,突然嗅悟到這陣腐氣似曾相識,舔舐到這陣腐氣似曾入口,感覺到這陣腐氣似曾流淌體内,記憶紛紛攘攘,突然想起多年前死死躺在那裡的晚霞,如被蠻荒之獅開膛剖肚的牛羚。

     結果并不令雉感到驚訝。

    雉進入絲棉樹下終于揭開腐臭根源,隻是難以相信那一團蠅蚋圍繞,仿佛被犁耕過的爛肉是昔日神氣活現的總督。

    一隻完整的狗頭肅立其中,讓雉了解到四隻黑犬也躬逢這團絢爛之肉盛況。

    雄心中一懔,慌張環視樹下,看見祖父正坐在圮塌獸欄上抽吸土煙吹糊出水母狀珊瑚狀煙球才松一口氣。

    小木屋依舊完好,屋檐挂了一盞煤油燈,祖父身邊獸欄上也放了一盞,一如往常将樹蔭照耀出窟窟窿窿。

    雉發覺總督黑犬屍體旁那座被搗毀的獸欄正中央土地下有一個又深又闊的大坑洞,拿了一盞煤油燈走近坑邊往裡觀望。

     坑洞空無一物,大得足以容納一輛大卡車。

    雉看了一眼祖父,說:阿公,這個洞要用來葬總督嗎?祖父不答。

    雉聽見樹外母親喊他。

    雉走出絲棉樹下,看見月亮肉松皮弛,母親站在一棵木瓜樹旁揮着少了兩根手指的右手小聲說:你勸你阿公埋掉總督吧,死了三天,臭死了,鄰居都在抱怨。

    母親露出左手手背上一道傷痕:我要去埋,你阿公就打我。

    雉說:鸰呢?叫他來幫忙。

    母親說:你弟弟和達雅克人入林打獵,好幾天沒回家了。

    雉想了想,說:就埋在那個洞裡吧?母親說:死到哪裡去了?就埋在那個洞裡吧。

    雉拿了一支鏟子走入樹下,想起多年前那個肌理密緻而有彈性的小處女月亮,他和祖父背着亂雲中之污月埋葬達雅克男孩。

    雉對祖父說:阿公,我先埋了總督吧。

    祖父吹糊出一顆渾欲不甚彈的煙球,用煙嘴搔了搔白首。

    雉走到總督旁邊揮出一鏟,蠅蚋像煤球落石彈了他一身。

    雉想起多年前從男孩身上鏟走蝙蝠,鏟到兩手酸麻還鏟不到男孩皮肉。

    雉放下鏟,用腐枝築巢孵一窩火,火苗迅速喂大,張開大嘴索食雉手中的幹草枯枝,好似兩隻金黃色鬥雞在劃定範圍内纏鬥。

    雉繞着總督孵了三支大火,蠅蚋走避,雉再度揮鏟,鏟走總督身上一塊死肉,丢入坑洞。

    蜈蚣,馬陸,蠍子,蕨類植物,蕈菇,缤紛燦爛,有死有活。

    彈頭,斷矢,淅淅瀝瀝流淌而出,當中竟有一支斧頭和兩支番刀。

    雉将斧頭和番刀拿給祖父,祖父隻瞄了一眼,神情無限哀戚。

    雉以為從這批兇器可以找到兇手的蛛絲馬迹,但祖父并不稀罕,揮手示意雉一起掩埋。

    雉有時候可以區分總督或黑犬身上某一部分,但大多時候泥土爛肉不能區分。

    蚬殼大耳和木薯尾巴仍然完整,一隻蹄,一小片皮襞,一小塊碌碡腿,碎裂的關刀型頭顱,彎刀角不知去向,這時候總督和從前樹上巨獸一樣隻存活在想象拼湊中。

    想象拼湊中的總督在餘家浮腳樓四周黑土轟隆撇屎,淅瀝撒尿,襞皺長了疥癬,嘴角淌着黴菌,渾身老繭彈頭斷矢,獨角閃爍絲棉樹皮上的毒素,見生人即追,見野獸即戳,枝朽葉落,花開果熟,須蔓不枯,猴雕,猿殇,月娘肌理皲裂,日頭腥膻,蜈蚣盤纏,叢枝挂腸,浮雲漫血。

    總督揚着獨角抖莖開肛,尿屎齊下垂憐野地,這片野地依舊生氣蓬勃,隻是乏人照料,野草萋萋,莽叢蔓延,玉米園長滿蔓芒萁和白管芒,胡椒園荒廢大半,鳳梨園稀稀落落,香蕉園變成低窪腐濕的野地,母親隻有能力照顧菜園,果園,半座胡椒園,一群畜生,一棟像大角鸮盤旋莽叢的浮腳樓。

    野地擅于撒野,稍微冷落,有陽光的地方就是芒草蜥蜴,沒有陽光的地方就是蕨蕈蜈蚣,繁衍快速,難以伺候,隻有随興。

    野地曆經總督數十載垂憐護衛,感染了總督的橫蠻冷傲,母親隻有集中力量辛勤耕耘,片面放棄。

    野地并不無情,敞開絲棉樹下黑暗胸懷擁抱總督,撫慰總督,憐寵總督。

    它從小在這塊野地長大,已經和這塊野地合而為一,像一截樹骸浸泡溪水中沒有任何人可以看出其中破綻,直立野地如蟻丘沒有野獸可以看出破綻,藏躲于芒草叢矮木叢,枯黃如稻稈,襞皺參差如刺槐,沒有大蜥蜴可以看出破綻。

    它啃吃野地上的青草嫩葉脆花野果,撒下和這土地很難區分的木屑狀屎塊。

    這塊野地每一棵樹每一根草都曾經從總督排洩嘔吐中吸收養分,長得也和總督一樣矮壯醜怪,除了比總督更早生長在這塊野地的絲棉樹。

    這塊野地長久彌漫它的體臭糞臭尿臭,現在一點也不排斥地吸納釋放它的屍臭。

    它的屍臭依舊彌漫野地,即使它的屍體完全埋葬在泥土下,這隻婆羅洲瀕臨絕種的野生犀牛現在終于回歸野地。

    啪。

    啪啪。

    雉填平坑洞後,用力拍實泥土。

    泥土松軟浮沉,好似雨季後的野地下隐藏了成千上萬大小水球,兩腳踩下去就噗哧噗哧爆破。

    雉繼續将一大坨多餘的黑土填在坑洞上,填出一個體積類似總督的土丘。

    雉想用這股土丘隔離屍臭,但屍臭依舊彌漫野地,入侵雨林,徜徉巴南河畔。

    腐食者大蜥蜴聞到了這股屍臭,興緻勃勃成群結隊爬向餘家家園,在絲棉樹周圍徘徊流連不肯離去。

    雉終于了解祖父困坐絲棉樹下,已經獨自和這群腐食者對抗兩天兩夜。

    雉葬完總督後聽見絲棉樹周圍窸窸窣窣,舌爪閃爍,喂大火種,東敲西擊,發出種種噪音。

    大蜥蜴擁有所有腐食者的鬼祟膽小,但見人氣光明,不敢輕舉妄動。

    祖父丢給雉一小串鞭炮。

    雉就着火種點燃引信,擲向樹外,鞭炮聲和腐食者的竄逃聲仿佛戰場上一場小型的犀利沖突。

    這一串鞭炮足以讓它們風聲鶴唳一夜忐忑。

    雉了解隻要他們離開絲棉樹,腐食者就會毫不猶豫四面八方湧來刨開坑洞,将昔日它們敬畏的總督和深惡痛絕的黑犬嚼食得一幹二淨。

    腐食者的耐心頑強令人心生恐懼。

    雉看着祖父依舊冷漠地吹糊出一顆顆大大小小毛手毛腳騰空而去的煙球,突然了解祖父也許并不想把總督葬在絲棉樹下,正在摸索一個遠離腐食者觊觎的理想埋葬地點,現在毛躁下葬,正中腐食者下懷。

    憑空冒出的這個大坑洞不知道是誰的大手筆。

    雉又聽見母親在樹外喊他。

    雉打開手電筒走出去,一路無聲無息,腐食者暫時敗走。

    雉想起多年前草食總督鳴如擊鼓,聲音彌漫皮之腥氣;捶踩大地,發出蹂躏腳踏車鐵皮屋的金屬爆裂聲;沖撞獸欄和絲棉樹,無數個充滿尖角銳蹄的餘家夜晚。

     母親捧着一個放滿米飯菜肴的錫盤站在一棵老木瓜樹前。

    木瓜樹又高又瘦,隻長着幾塊稀薄的老葉。

    木瓜樹後是一棵老椰子樹,已經拉拔到不可能再高的高度。

    兩棵老樹在黑暗中長相相似,母親站在它們面前突然也顯得又高又大。

    直到母親開口,雉不敢确定那個站在黑暗中的哺娘就是母親。

    阿雉,這個拿給你阿公吃,你也吃。

     雉接過錫盤。

    發生什麼事了? 來了一群人。

    母親說完這句話後停頓了一陣子。

    雉想起母親坐在病床旁鐵椅上像秃鷹伸長脖子注視麗妹。

    母親似乎不太喜歡啄取陳年往事,即使往事發生在兩三天前,當她不得不面對它時,就會露出拾荒者挑挑揀揀的模樣。

    她的話多是皮囊骨骼,很少有肉之類精華。

    她一面說還一面打量對方到底了解多少,雉擅于在這時候裝得一無所知。

    來了一群人……三天前,總督病了…… 什麼病?雉說。

     鼻子長蟲,出膿,嗅覺失靈……你阿公晚上出去找醫生……來了一群人……打昏我,砍死總督,搗毀獸欄,在獸欄下挖出一個大洞,搬走一堆東西…… 什麼東西?雉說。

     問你阿公。

    母親說。

     媽你還好嗎?雉說。

    睡覺時關緊門戶,我到樹下陪阿公。

     還是那麼臭。

    母親臨走時說。

     雉要走入樹下時聽見母親喊他。

     阿雉,你想辦法把那股臭氣除掉。

    雉聽見母親的聲音從木薯園後傳來。

    母親拉高嗓子說話時,字字清晰,從前在玉米園和胡椒園母親擅于隔空傳話,連在果園裡馴猴的鸰也聽得一清二楚,所以祖父應該也聽見這段話。

    蜥蜴越來越多,咬死很多雞鴨。

    當初叫你阿公火焚又不肯。

     雉走入樹下看見祖父躺在吊床上呢喃低回,聲音痛苦甜蜜如少男文身。

    雉将錫盤放在祖父身前,說:阿公,吃飯。

    拿起鏟子拍實墳丘,四面八方挖土,墳丘愈築愈高,臭味滴滴答答,滲透霧霭水氣,淋漓潮濕,蕩漾不去。

    雉走出樹外赤身裸體在井邊沖了一個澡,回到樹下仿佛腐食者吃了一頓腐臭晚餐,在樹下來回走動。

    雉想起四黑犬用豬骨牛頭磨牙,無限撐大肉食性下颚的許多個餘家黑暗阒靜的夜晚。

    祖父指了指小木屋,朝雉揮揮手,無聲無息告訴雉先睡。

    雉又踱了一會,喂實三支大火,走入小木屋躺在祖父床上,想起祖父、總督四犬據守浮腳樓,在雉的星雲爆炸不眠夜形成一顆鑽型星座,護衛混沌暧昧的家園。

    一切如飛蚊症,在雉的夜行動物色盲想象中。

    今晚睡眠這禽獸癡肥臃腫,輾轉兩下就入他懷中。

     清晨兩點,雉被鞭炮聲吵醒。

    出乎祖孫意料,大蜥蜴快速結合勇氣膽量第二次試圖接近樹下。

    雉走出小木屋,看見祖父不動聲色坐在吊床上,吃完兩碗白米飯,吹糊出一顆又一顆結實的小煙球。

    睡眠不再癡肥,變成狡兔、臭鼬、????狐,雉捕風捉影,守株待兔,很難再入睡,起了個大早,看見祖父正躺在吊床上打呼,柴火将熄,蚊蚋漸稀,腐臭依舊。

    雉了解白天大蜥蜴仍會伺機而動,從小木屋拿了一支番刀,走出絲棉樹,看見母親梳耙菜園,母親身後十公尺外一隻大蜥蜴在草叢中伸頭縮腦觑着她。

    小溪裡悠遊着兩隻大蜥蜴,木薯園裡匍匐着一隻大蜥蜴,野地裡竄爬着三隻大蜥蜴。

    母親兜轉身子看見草叢中的大蜥蜴,随手抓一抔土擲出去,大蜥蜴消失草叢中。

    草叢窸窸窣窣,東歪西倒,仿佛激戰中的旗海槍林,不知道埋伏着多少隻大蜥蜴。

    雉早上幫忙母親整理家務農事,喂食已經餓了幾天的猴群,下午放火焚燒野草矮木叢蔓延的玉米園、香蕉園、鳳梨園和半座胡椒園,燒得大蜥蜴紛紛逃向野地,燒出幾十個大蜥蜴土穴,挖出百多粒蜥蜴卵喂食雞鴨。

    一股沒有控制好的火勢從玉米園撲向野地,兵分兩路,一路撲向雨林邊緣,遭到一家養豬戶無情殺戮;一路在野地烙出一條狹長焦土,在五百公尺外遭到一條小溪柔情偃熄。

    大番鵲聲聲哭嚎,哀悼它們化成灰燼的巢穴。

    祖父中午蘇醒,徘徊絲棉樹内外,傍晚在木薯園砍死一隻大蜥蜴。

    入暮時分,雉用一道木梯爬上浮腳樓屋頂,站在依舊滾燙的鋅鐵皮四面八方觀望,看見家園野地矮樹颠簸,草叢浮沉,溪水蕩漾,灰燼滾滾,落葉衰草塵沙彌漫,晚霞激蕩,季候風腥膻,蜈蚣色月亮龜裂成波浪形狀,蚱蜢螳螂織成一股模糊野地視線的亂流,猴園出現一次又一次小型暴動,雞鴨鵝豬走避,蒼鷹高飛低回,腐食者頭顱此起彼落,饑腸辘辘,傑克遜氏器紛紛指向絲棉樹,讓雉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盛夏早晨,天未破曉,雨林布滿煙霾霧霭,曾祖率領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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