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多名巡邏隊員及苦力和三百多名達雅克勇士在即将收成的咖啡園交鋒,那場戰役凄厲壯烈,模糊混沌,流傳巴南河畔,隻有殖民政府懵懂不知,或者知而不想探究。
祖父在絲棉樹下語焉不詳,對年代、傷亡人數、對峙時間隻提供一個暧昧數字,那時候他耽溺在總督傷勢和小花印的傷感回憶中,峰回路不轉,柳暗花不明,讓雉懷疑祖父對這場戰役到底了解多少,一度質疑它的存在,也許隻是一場小争執,幾個莽漢拿着鋤頭釘耙互戳幾下而已。
外傳這場戰役進行了二十多天,大、小肉搏戰十多次,但在祖父叙述中似乎隻有三四天,肉搏戰前後隻有兩次。
第一次交鋒中,巡邏隊員人數雖然較少,但憑武器上的絕對優勢,不到半小時就将敵人逐出咖啡園,此後雙方隔着一百多公尺對峙喊話,以拋物線射出一批軟弱的子彈箭矢。
達雅克人喪生了七八十位戰士,不肯敗走,準備吆喝更多幫手反擊;巡邏隊員和苦力失去三十幾位夥伴,兩百多名苦力組成的後援部隊随後加入,人數上一下子占優勢,但曾祖想留達雅克人後路。
屍體堆積在隔離雙方陣營的一百多公尺野地上,幾天後開始腐爛發臭,大蜥蜴起初隻敢在晚上偷偷啃吃,但随着對手逐漸增加,它們大白天在雙方人馬注視下開始争奪屍體。
達雅克人想保護戰友屍體時,巡邏隊員就放一陣亂槍;巡邏隊員想搶回隊友屍體時,達雅克人也亂射一氣。
大蜥蜴肆無忌憚在雙方槍口刀尖下甩頭擺尾飽食一頓,一百多公尺野地布滿膘滿肉肥兇悍貪婪的腐食者,起起伏伏,浪濤淘湧,卷起血肉骨骸的恐怖浪花。
大概第十天吧,曾祖沉不住氣了,兵分三路,一路正面攻擊,另兩路左右夾殺,終于讓敵人落荒而逃,大獲全勝。
最後一次肉搏戰,巡邏隊員又屠殺了五十多位達雅克戰士,而巡邏隊員卻奇迹似的隻有幾人受了皮肉之傷。
雉站在浮腳樓屋頂上發覺家園風起雲湧,陰影重重,腐氣彌漫,不知道潛伏多少腐食者;看見祖父朝絲棉樹外擲出一串鞭炮,卷起一陣以絲棉樹為中心的驚濤駭浪,向絲棉樹外圍擴充,一直漫到遙遠的野地才平撫下來,但是才稍稍平撫,從遙遠的野地又彈回來一波波浪潮,以絲棉樹為中心,卷起一個綠色的枯黃的灰塵滾滾的漩渦。
遂回到絲棉樹下和祖父守夜。
雉在祖父從小木屋走出來時模糊看見一個身影,半人半猿,四肢攤開躺在搖搖晃晃的吊床上。
雉隻有從身邊閃爍的火光中确定吊床上的人類是祖父,不是某種夜行獸,不是從樹上出擊尋找獵物的想象中的大蟒,不是處心積慮屠殺總督的一票來去無蹤的家夥,也不是擅闖家園意圖不明的夜行人;确定那疥癬般附着在記憶皮囊的聲音是祖父的聲音,不是馬來巫師嘔出已久長了黴菌的咒語,不是浮腳樓裡祖父父親二哺娘老得包着繭的争執喉核,也不是毒脈偾張,使雉困眠,萬物麻痹的絲棉樹葷言腥語。
今晚祖父終于開口了。
阿雉,你為什麼瞞着我去找阿麗?祖父的聲音突然回蕩絲棉樹下,對樹外制造出無數細瑣噪音的膽小腐食者形成一陣恫吓。
這種女人……
阿公,她是我妹妹呀。
雉孵了四支大火,來回走動照顧,有時候對樹外扔出一塊石頭唬耍腐食者,像棒球投手軟性牽制跑壘員。
祖父慣性地沉默。
雉想起祖父吹哨如甕沉大湖,喚來四隻白天從不現身的深海黑犬,一人四獸,魟遊章爬,夜巡家園。
祖父的一雙皮革長筒靴,黑犬的十六隻黑爪,總督的四根肉蹄,侵入雉的聽覺尾椎,獸性地退化雉,讓雉的精血排出時附帶小處女月亮的痔瘡血液。
阿雉,總督一死,我活着的日子也不長了。
祖父情緒闌珊,聲音低迷,但受了腐食者影響,四肢始終大剌剌打開,如款擺肢體模拟枝葉的掠食者螳螂,維持一種一躍而起,一擊中的的警戒狀态。
絲棉樹鳥蟲喧鬧,紋風不動。
一朵枯葉的隕落,一隻夜枭的落爪,都會引起整棵絲棉樹骨牌效應的巨大回響。
阿雉,你還記得你曾祖的種植園區吧。
雉和腐食者玩着聲東擊西的攻防遊戲。
看見腐食者頭顱、尾巴、四肢或身體某一部分暴露火光中時,雉以錫塊為彈,以彈弓為弋器痛擊腐食者。
力道夠強時,經過切割而充滿銳角的錫彈會像子彈插入腐食者體内,讓腐食者倉皇逃走,引起樹外腐食者恐慌。
雉以絲棉樹和小木屋為護體,将腐食者狙擊得疑神疑鬼,沒有一隻受到教訓的腐食者膽敢忍辱負痛回到樹下。
腐臭複雜迷離,掀天鏟地,雉聞到從前浮腳樓的貓臭蠍臭祖母腐爛左腳的惡臭。
日本鬼子來了,你曾祖開始解散員工,結束園區。
巡邏隊員的幾支破銅爛鐵如何對付鬼子?如果不是鬼子,阿雉,我現在就是繼承你曾祖的大頭家,你就是大頭家孫子……祖父從吊床翻身坐起伸了幾個懶腰,像個搏鳄人突然伸出水面,跳下吊床,撿起地上的番刀獵槍,兩眼閃爍儀式似的呆滞,掀起四周一陣陰影雜聲,絲棉樹下筋骨淋漓,彌漫千古奇癢。
阿雉,今天晚上的大蜥蜴少說比昨天多了一倍,我聽聲辨位,數得一清二楚,沒有近千隻,也有七八百隻。
每一隻都餓得暈頭轉向,每一隻都被總督的腐臭腥膻鼓噪得磨牙刨爪,互相鬥咬。
祖父拿了幾串鞭炮,丢給雉幾串鞭炮,說烏合之衆加上匹夫之勇,不可小觑。
祖孫走出絲棉樹四面八方扔擲鞭炮,黑暗的窟窟窿窿如蜂巢蟻窩應聲炸開,大蜥蜴枕股疊臂驚惶竄遊,有的逃向野地,有的徘徊不去,有的去了又回,有的悍然不動。
一群雄蜥蜴徘徊在激情交媾的雌雄蜥蜴屁股後伺機接手。
祖孫回到樹下時竟看到兩隻大蜥蜴正在刨掘丘墳,祖父擲出番刀,腐食者并不閃躲,睥睨番刀沒入丘墳,一肚子鬼胎爬向樹外,動作一緻,進退有序。
祖父躺回吊床,雉喂實火種。
祖父葷言腥語,毒脈偾張,使雉困眠,使萬物麻痹,深受腐食者和絲棉樹影響。
曾祖初會這塊野地,應用種植園區傳承的高明農業技術,揉合墾荒者、莊稼漢和苦力的心理生理因素,馬不停蹄種植玉米、鳳梨、香蕉、果樹,躊躇滿志,每天登上絲棉樹觀望。
胡椒價格突然飙漲,同等重量胡椒竟可以買到同等重量黃金,曾祖從絲棉樹觀望知道野地附近已沒有多餘荒地,開始觊觎浮腳樓右側的黃家土地。
早晨農忙時分,曾祖将一支獵槍和十多顆子彈匿藏在黃家隔熱層中,密報鬼子,使黃家三個大人遭鬼子槍斃,小女兒在紅毛丹樹下遭奸殺。
黃家土地迅速被曾祖占領種植胡椒,他們被曾祖草草埋葬野地的屍體幾天後讓大蜥蜴刨食淨光。
接壤果園的一片廣袤窪地被潘家培養成沃地後,曾祖在絲棉樹上運籌帷幄,教唆總督進行破壞恫吓,不久潘家土地也變成餘家果園一部分。
曾祖每次更上絲棉樹一枝幹,擴充餘家土地的野心就更高不可攀。
雉已耗完錫彈,撿起樹下奇形怪狀的石頭,不痛不癢狙擊腐食者。
雉偶爾以樹身或小木屋作掩護,拿着番刀試圖伏擊腐食者。
腐食者看似肥笨糊塗,但憑其敏銳嗅覺和聽覺,精于洞穿詭計和各種出其不意,總在千鈞一發之間将雉的突擊化為烏有。
雉沒有傷到對方半根寒毛,小腿反而着了對方尾巴一記回馬槍痛徹心扉。
雉拿出小木屋一把長柄鐮刀和一支魚叉重施故技,腐食者前仆後繼,忽進忽退,有時團結,有時内讧,顯然不将雉奉獻的一點皮肉之傷放在心上。
祖父突然從吊床一躍而起,搶走雉手中魚叉往黑暗絲棉樹挑挑戳戳,一隻大蜥蜴從樹上掉到墳丘上,祖父抽出腰上番刀,手起刀落,大蜥蜴肚破腸流。
祖父又往樹上挑挑戳戳,一隻更大的腐食者掉落在雉身前,雉亂砍一氣,祖父補上幾刀。
祖孫将腐食者屍體擲到樹外,黑暗中回旋着一股亂流,亂流輸送着一股腥氣,腥氣直撲樹下,樹下屍氣襲人,鬼火朵朵,總督墳丘仿佛一塊暗紅星雲,月嗆星膻,天獸食日,光年百萬。
雉懷念總督。
總督如果繞着絲棉樹散步幾圈,幾百隻大蜥蜴就會霎時敉成肉醬。
雉厭惡和總督共葬的四隻黑犬。
四隻黑犬如果撲向野地,刹那就會被腐食者撕成肉絲。
雉聽見雞鴨鵝豬和猴群的吼聲。
阿公,它們進攻畜舍和猴園。
雉說。
祖父躺在吊床上聆聽腐食者動靜像曾祖躺在吊床上聆聽野地,吊床左搖右晃像符獵儒艮的舢闆,像踏平香蕉園的總督,像埋葬瑪加的死者之甕,像麗妹撫摸土地的子宮,像盛滿獵物的豬籠草瓶子,像椰子樹上醉醺醺的越王頭,像悠遊水床上的餘氏七彩紅鳍小麒鲷,像站在絲棉樹上高矚遠瞻迎風沉吟的曾祖,像曾祖搭乘載滿苦力暗無天日臭氣熏天的船艙。
曾祖結束種植園區後,帶着祖父、兩位有親戚關系的工頭、五位心腹巡邏隊員駕着兩輛卡車直驅西加裡曼丹三發金礦區購買當地所能購買到的所有金塊。
舊地重遊,繁華不再的礦區已沒有多少人認識曾祖,即使有人想起曾祖就是當年引發史無前例礦區叛變的叛徒首領,也沒有太多人計較,因為曾祖現在是腰纏萬貫的大财主。
礦主甚至要求曾祖定居下來共同開發金脈,再一次掀起轟動海内外的三發地區淘金熱潮。
回程時一群土匪襲擊曾祖等人,槍殺五位巡邏隊員,搶走一部卡車和車上半數金塊。
祖父側卧吊床,聲音清脆響亮,仿佛換了一副嗓子。
祖父認出土匪大部分是種植園區巡邏隊員和苦力,其中一位曾經在飯館羞辱小花印遭祖父拳腳伺候,他躲在一棵大樹後,左手食指和拇指扣成圈子,右手食指在圈中進出,表示他已經這樣那樣和小花印相好過。
大戰正酣,鬼子嚣張,曾祖保住半數金塊,低态護藏财産,不敢變賣金塊,浮腳樓二十八根鹽木浮腳是曾祖天衣無縫拆卸自附近一個礦坑,導緻礦坑發生災變活埋十幾個工人後仍然沒有人知道災變原因。
兩位親戚工——一位是曾祖堂兄,一位是曾祖表弟——參加地下抗日遊擊隊,舉家遷居雨林,一日出林尋求曾祖資助家用和遊擊隊,曾祖發覺他們野心勃勃,頻頻提起金塊,二人四腿剛離開餘家,曾祖已騎上腳踏車直驅鬼子軍營。
鬼子跟蹤二人走過野茔,走過裝着嬰屍的豬籠草瓶子,走過長滿石南樹叢的荒地,來到一處有樹橋和老榴梿樹的小溪。
那時候兩家三十多口正聚集小溪上,有人坐在岩石上啃野榴梿,有人躺在樹橋上休憩,小孩用石塊打水漂,追逐彈塗魚,赤身裸體戲水。
一位登上榴梿樹的少年看到兩位男主人走近小溪時,也看到他們身後鬼鬼祟祟排山倒海湧來的天皇軍隊。
祖父翻身側卧到另一個方向,警告雉又有一隻大蜥蜴上了絲棉樹,還有一隻躲在小木屋中。
雉學祖父用魚叉朝樹上挑挑戳戳,大蜥蜴應聲滑落,不等雉抽刀已逃出樹外。
雉看見躲在小木屋中的隻是一隻比他手臂稍長的小蜥蜴,可能是被激動的長輩身不由己推擠進來,用長柄鐮刀逗了兩下,趕出屋外。
雉說,阿公,你睡吧,今晚我來守夜。
祖父沒有理應,繼續葷言腥語。
曾祖的密報輸誠完全針對兩位表兄堂弟,沒有想到會引起一場滅門慘案,每年當日曾祖祖父必然帶着祭品到小溪旁焚香祭拜,曾祖去世後,雉鸰兄弟也常随祖父去。
祖父葷言腥語說到這裡,雉忽然對那條小溪、老榴梿樹、樹橋的記憶變得清晰細膩,好像他現在就和祖父站在小溪上,踩着人膽豬心狀石塊,摸索着樹橋上的彈疤刀砍。
猴群在老榴梿樹上纏鬥,樹下長須豬刨食榴梿果,小螃蟹和紅螞蟻依舊忙碌,食猴鷹低回高旋,一種結群遷徙滾石般的力量一再出現,鎖緊雉對時間和記憶的發條。
祖父每年來此祭拜就會斷斷續續描述那一場屠殺,族親屍體如何四分五裂好像動物被活宰論斤秤兩零售,但是從來沒有提起曾祖和這場屠殺的關系。
達雅克人三番四次入侵餘家,不管男的女的,不管是觊觎總督大角或其他原因,總會因此釀成悲劇。
曾祖分析那次全鑼市絕無僅有的餘家蠍患,也傾向人為因素多于天然災害。
據說曾祖曾經目睹一群人将一簍簍蠍子傾倒在餘家浮腳樓四周。
蠍子擅于刨土挖牆,鑽縫入隙,上天下地,無所不侵,它們害得餘家數次翻箱倒櫃,徹底掃蕩浮腳樓和清剿餘家土地,所有能夠隐藏的地點和隐藏的東西都在這幾次地毯式搜尋中曝光,但是蠍子再怎麼神通廣大也肆虐不到絲棉樹下獸欄下那個日夜被總督沖撞捶踢時發出空洞回響的大坑洞,大坑洞中埋藏着曾祖變賣成金塊的終生積蓄,以絲棉樹為護體,總督鎮守,曾祖祖父先後戒懼謹慎以樹為家,曆經經濟衰退金融風暴毫發無損沉睡黑暗土地下,直到數天前那個淪為總督忌日的夜晚。
曾祖以為蠍子的作用就是發掘或引誘餘家自動暴露金塊埋藏地點,如果這個匪夷所思的最高作戰指令沒有達到,也可以螫死幾個餘家人。
阿雉,你還記得那個女共産黨員嗎?祖父說。
守着絲棉樹,别讓它們上樹。
雉想起香蕉園裡的紡錘狀紫色花苞,想起祖父襯衫下的香蕉像綠瑩瑩的肋骨,想起祖母破唐衫中的香蕉像野豬獠牙破膛而出,想起一個長頭發的黑衣女人。
祖父仰卧吊床上,鼻嘴大張呵了幾口熱氣,言語中彌漫更強勁的腥葷毒氣,一路揮灑舔舐,鋪張出他和父親徹底決裂無人穿透過的黑暗路徑。
父親經年在雨林伐木廠工作,一年回家兩三次,每次盤桓兩三天,傳言他是共産黨員,半數時間在雨林從事共産黨活動時,父親義正詞嚴在家人面前斥為無稽。
“北加裡曼丹國民軍”發動文萊政變失敗後,黨員四處竄逃,一個女共産黨員逃到餘家請求祖父暫時收留,說她是父親的愛人同志,身上懷着他五個月大的孩子,又說父親知道祖父有一筆錢,曉以祖父民族大義,請祖父義助共産黨,讓社會主義散發祖國革命光輝發揚光大。
我聽說你們這些人生活不檢點喜歡亂搞男女關系,祖父說,我怎麼知道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女人跪在祖父身前,将祖父手掌壓在自己肚子上,指天發誓若有一句謊言天打雷劈。
他除了告訴你我有一筆錢,祖父說,還有沒有對其他人說過?女人将祖父手掌朝自己肚皮壓得更緊更實。
您看您看,這是您孫子在踢踹呀。
祖父沉吟許久。
你在這小木屋過一夜,明天我再給你安排。
祖父沉吟一晚,天未破曉騎腳踏車直驅警察局。
絲棉樹被總督大角和皮襞磨得光燦似綢緞,疖瘤平滑,大蜥蜴卻有本領一溜煙上樹。
樹下有兩個被總督睡出來的凹盤,仿佛總督每次都不偏不倚躺下,同一個姿勢,同一個方向。
其實整個囚禁總督的獸欄地面都被總督踩踏出一個隕石撞毀似的大凹盤,絲棉樹筆直聳立在這個大凹盤中央,有一飛沖天之勢。
絲棉樹部分根荄暴露大凹盤中,也被總督磨得白嫩似滿坑象牙。
被搗毀和未被搗毀的獸欄内側也被總督磨得圓滑似扁擔。
總督将它的囚室整理得像一粒渾圓巨蛋,巨蛋随絲棉樹在季候風中搖蕩,裂痕遍布,欲縮欲脹,滾過野地,滾過果園玉米園香蕉園胡椒園,大部分時候孵育在絲棉樹羽翼下,像危卵聳立在埋葬金塊的大坑洞上。
總督用它的大角将巨蛋洞穿得千瘡百孔,也将巨蛋外面的敵人洞穿得五内濺血;用它的關刀型頭顱将絲棉樹搖撼得千瘡百孔,也将絲棉樹上的敵人怪獸搖撼得五内濺血;用它四隻碌碡腿和六千五百公斤體重捶松地表,用它的蹄角切割土地,運動出一個和它的墳丘一樣腥膻疙瘩的餘家地殼,像糞金龜推理出一個腐臭糜爛的餘家糞球,這個糞球越滾越大越污穢,重重疊疊,精神分裂,終于使糞金龜控制不住。
地殼和糞球重心集中在一疊西加裡曼丹出産的純金垛塊,它的重量遠遠超過地殼和糞球,因此使地殼和糞球無法承受,失去平衡,東彈西滾,轟隆一聲,應聲破裂,金塊出土。
總督日夜踩踏,必然發覺獸欄下别有洞天。
雉日夜聆聽總督尖角銳蹄沖撞出來的鼓聲雷響,早已習慣那一陣幹擾他睡眠和行動的金屬搔刮聲,那一陣金屬搔刮聲使他的夜行習性更顯性聽力更敏銳,讓他輕易聽見小麒發自電動遊樂器女戰士身上的金戈鐵馬聲,聽見鳳雛吸煙時彌漫陰道分泌物的煙球在自己和對方胸腔的激烈彈跳,聽見戴上假發的麗妹頭皮發出使砍過人頭的老戰士想起姑娘對自己年輕時的骁勇身手的傾倒和驚歎,聽見亞妮妮啃食腌漬多日的象鼻肉在野地款擺嚎叫,聽見雙胞胎姐妹的金枝玉葉和珠光寶氣的紅毛猩猩填充熊攪和成非人非獸的怪物,聽見羅老師光怪陸離易碎品和國樂中金石絲竹的妖妄糜爛。
這陣金屬搔刮聲日夜叩響,早已成了雉人生初航時不可或缺的壓艙物,越陳越醬實和華麗沉重的記憶之甕。
雉摩挲絲棉樹,像從前摩挲總督皮襞。
總督用關刀型頭顱親熱和用鈎狀唇舔舐絲棉樹時,必然透過絲棉樹老枝新幹撫弄藍天白雲眺望被一批批墾拓者切成塊狀的無垠野地。
總督很可能一次又一次模拟走過自己從前走過的路徑,轟隆撇屎淅瀝撒尿在想象的愛土上。
雉守在樹下想看看腐食者如何一溜煙上樹,卻看到小木屋屋頂上埋伏着一隻大蜥蜴。
雉往小木屋走了兩步,腐食者非常識趣地躍到屋下閃躲到樹外。
這座小木屋建了又拆,拆了又建,大約每隔十年就是一副新面貌,等到屋頂屋内屋外長出密密麻麻在黑暗中發光或不發光的蕈菇時,就表示它腐蝕得差不多了,然而這也是祖父最不忍心拆建的時候。
祖父晚上有時候睡在小木屋有時候睡在也是拆建頻繁的吊床上,像蛇吃蛇魚吞魚曾祖的軀殼靈魂重疊附祖父身上,糞球越滾越大祖父壓力也越來越大。
祖父身軀萎縮,緊守一個小洞穴,終于躲不過一批又一批锲而不舍發掘絲棉樹秘密的敵人。
“北加裡曼丹國民軍”事件後,祖父禁止任何人接近絲棉樹,包括父親,二哺娘,麗妹,阿鸰,除了愛孫鵬雉。
阿鸰天真爛漫,養猴食猴,結交一批陰陽怪氣的達雅克獵友,獵友徘徊餘家,遊蕩果園,穿梭玉米園胡椒園香蕉園,随地拉屎撒尿,行為有如動物。
祖父追随他們遺留餘家的雜亂腳印,巨細靡遺盤查,發覺他們的腳印雖然錯亂,但最後總是一緻朝絲棉樹接近;發覺他們的糞便看似随興,最後總是星羅棋布絲棉樹四周,形成一道越來越搶眼閃亮的漩渦形天河。
祖父進一步觀察他們的飄忽眼神和困擾别扭的拉撒姿勢,斷定他們對絲棉樹有某種渴望和企圖,不僅僅是觊觎總督那隻龐然巨角。
精于狩獵的達雅克人列隊結交阿鸰這個連斑鸠也射不死的中國人,其中必然大有文章。
咖啡園一役後,祖父謹記曾祖遺訓,百分之九十的達雅克人都是餘家敵人。
阿雉,阿麗不是你親生妹妹,祖父說。
祖父在種植園區染上鴉片瘾和賭瘾,每天躲在絲棉樹下小木屋中抽吸一回鴉片,也每個白天撥出一兩小時逗玩寵物似的逗玩賭技。
他的賭術像他以前豢養的大狼犬畢恭畢敬,一是一,二是二,前呼後應,有求必應,逢賭必赢。
一個賭友欠下祖父龐大賭債,賭友對祖父說:傳說你父親喜歡用女人抵押賭債,我女兒衆多,餓不死,養不肥,賣一個給你吧。
賭友太太是達雅克女人,據說她們比中國哺娘還會生小孩。
祖父看見阿麗頭皮光溜溜,粗粝如鵝卵石,嫩滑如剛冒尖的蕈菇,恐怕一輩子再也長不出一根頭發,難怪父親将她當豬牛出售。
祖父坐在吊床上,兩腳懸蕩空中,兩手抓着吊床,像蕩秋千前後搖擺吊床,巨大扭曲的身影透過火種映照在窟窟窿窿的絲棉樹上,仿佛曾祖靈魂軀殼暫時脫離糾纏。
祖父突然不再葷言腥語,兩頰紅潤,眼神凄迷,手腳溫馴如偶蹄類,一窦一穴安詳如鴿籠,使雉想起跪在曾祖身前無言無語的年輕祖父,想起在巴南河畔對小花印花言鳥語的年輕祖父。
祖父初見麗妹,突然想起種植園區裡初遇小花印。
那時候小花印正盯着獸欄裡不友善的動物,身邊放着兩桶生肉,泛黃的白布鞋像兩片枯葉,短褲襯衫染着油脂水氣像樹蛙皮囊,小辮子被曾祖貼着頭皮削掉,一頭青絲像泡着羊水的胎毛。
麗妹也穿着小白布鞋,小襯衫小短褲,袖子褲管縮頭縮腦,肚臍暴露,左手臂文着一支豬籠草瓶子,不着内衣,不帶家當,不比一頭紅毛鬼豢養的臘腸狗穿得更多,牽着祖父的手,經過鳳梨園和胡椒園,在野草朦胧和野鳥嘈雜中看見總督用關刀型頭顱吓唬小雞小鴨,絲棉樹伸出模糊奇崛的枝幹捕捉正值青澀年華的風筝,胡椒園椒粒累累,夕日的斑斓漫染椒葉,果園野猴撒野,野地大番鵲求愛築巢,她傍晚在小溪旁洗完全家衣服後,将假發挂在矮木叢上,走入小溪抓魚戲水,渾身濕透,看見祖父在絲棉樹下木薯園野地觑着她,有一次祖父終于向她走過來,抓着她的手将她拉上岸。
天色昏黯,月亮肌理密緻年華青澀,祖父在絲棉樹下看見麗妹頭皮彌漫蕈菇光芒,一層綠色光環在她頭頂上飄忽閃爍,使祖父想起雨林裡巨大渾圓的美麗蕈菇。
祖父将麗妹牽入絲棉樹下,牽入小木屋中,脫下她的濕襯衫濕短褲,使她躺在彌漫祖父汗臭皮垢體毛的小床草席上,草席已經輾轉摩擦出一個人體形狀,五髒六腑俱全。
麗妹非常害怕,走入陰冷的絲棉樹下就全身發抖。
她看見絲棉樹和小木屋長滿蕈菇,肉質傘蓋下釋放出迷霧狀孢子。
祖父将十五歲的麗妹牽入絲棉樹下長達半年,半年後,麗妹變成一個跷家逃學的少女。
雉揮動長柄鐮刀趕走連頭帶尾暴露樹下的八隻大蜥蜴。
四隻火種讓他喂得臃腫懶散,昏昏欲睡,逐漸對腐食者失去恫吓。
雉耙攏一堆枯葉幹草喂火,火種升高擴大,精神依舊不太旺盛。
腐食者可能把它們當成被捆綁的大怪獸,不能接近,無法毀滅。
雉從一隻大火種身上借走兩隻小火種,在總督墳丘旁生了兩隻頑皮活潑的小火,突然看見一隻腐食者一溜煙從樹外沖到樹下上了絲棉樹,敏捷身手和迅雷不及掩耳使雉大吃一驚。
祖父下了吊床拿走雉的魚叉,走了兩步,準确刺中腐食者肚子,将腐食者從樹上撂下,挑到火種上燒烤。
腐食者大尾款擺,将火種捶得火花四散。
雉聞到腐食者的焦臭滴水穿石試圖滲透總督彌漫野地的龐然屍臭。
祖父将腐食者扔在倒塌的獸欄上,興緻大發,用番刀剁掉腐食者四肢頭尾,開膛剖肚,從腐食者身上切割出十幾片腕大肉塊,用魚叉叉了四片放在火種上燒烤。
雉想起鸰告訴自己的多年前夏日午後的玉米園,雲卷如蟹腹,天青如蟹殼,一隻綠色大蚱蜢穿過一株玉米,停在一個烙着三道整齊排列像經過丈量的長疤的女子臀部上。
蚱蜢飛走時,鸰看見一雙男人的腿,胯下的家夥仿佛也是一支衰敗玉米。
透過玉米筍須和玉米葉稈,鸰看見祖父琥珀色的獵槍槍柄和蠍子般發亮的長筒靴。
麗妹運毒遭受鞭刑後在果園胡椒園玉米園香蕉園野地見到祖父時臉色忽青忽白,渾身發抖,順手抓下一粒青澀的紅毛丹、一株玉米筍、一根香蕉或一串椒粒塞入嘴裡。
祖父一碰到她光滑的頭皮時麗妹就乖巧像蜥蜴趴在地上。
祖父趴在她身後親吻她光滑的頭皮時,麗妹從來沒有抗拒過。
阿公。
雉耐不住好奇心大着膽子問。
麗妹的孩子是你的嗎?
那時候阿麗和男人的關系很糟糕。
祖父将魚叉上的肉片挪到眼前看了看,嗅了嗅,繼續放在火種上燒烤。
祖父臉上沒有一點愠色。
我在玉米園和胡椒園看見她和其他男人做過,那些男人,包括你弟弟的達雅克朋友。
呸。
祖母終于在絲棉樹下發現祖父和麗妹的關系。
祖父忍受着祖母的咒罵,當祖母突然掀開褲管露出那條幹癟而布滿疥瘡的大腿時,祖父用他秤錘似的拳頭揮向祖母鼻子,祖母後退兩步,撞倒在獸欄上。
總督感染了祖母的怒氣和祖父的暴戾氣,一次又一次沖撞獸欄,發出急怒攻心的金屬搔刮聲,它那檐角挂月艗首沖浪的大角穿過隙縫,插入祖母肛門,将祖母像豎在矛槍上示威的敵人挑到半空中。
阿雉,餓嗎?吃幾塊吧。
祖父從絲棉樹削下一根枝幹,削成兩根木簽,叉了一塊蜥蜴肉遞給雉。
雉聞到祖父腌制的蝙蝠肉和達雅克人烹煮的羅老師狗肉的腐臭,搖了搖頭。
阿雉,睡吧。
祖父慢條斯理吃着蜥蜴肉。
雉讓鞭炮聲吵醒六次。
早上醒來,祖父照例在吊床上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