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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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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笑靥看見雙胞胎相互拟态,從亞妮妮類似玩具熊的福态好揉中看見瑪加病态,從亞妮妮被羅老師嘁嘁恰恰鴨子吸吮過的肥乳莽膣中看見麗妹的爬蟲類狀态,從亞妮妮豬籠草家族坎坷流離中看見餘氏七彩紅鳍小麒鲷早夭兒在穢河中的浮遊狀态。

    雉牽着亞妮妮走出果園,走向浮腳樓,坐在通向廚房的木梯上。

    雉卸下番刀,用系在腰上的毛巾拭汗,走入廚房拿出兩根蚊香點燃,又走入廚房将喝剩的半壺冷咖啡放到爐竈上加熱,拿了一串紅毛丹和一盤娘惹糕、馬來糕、糯米糕回到木梯上。

    蚊子不懼蚊香,依舊像小隕石擊向二人熱浪汗水形成的渾圓氣流中。

    雉走入廚房将爐竈上一批紅炭撂在一塊鐵皮上,紅炭上撂一批曬幹的榴梿殼,将鐵皮放在木梯上,用竹扇扇紅炭。

    榴梿殼逐漸被焖燒扇糊出一批煙球,煙球互相彈撞輻射,蚊子不敢靠近。

    雉早在絲棉樹下聞慣這種煙味,從煙球彼此吞吃類似人類口臭味和葷腥味中想起祖父躺卧吊床上的愁苦模樣,從煙球洶湧流入五髒六腑類似尿屎騷味中想起鳳雛噘嘴吸食洋煙像魚兒噘嘴吹泡泡。

    亞妮妮常吃榴梿,長屋入夜即以榴梿殼煙熏蚊蚋,更不當一回事,或者更正确說,亞妮妮隻是聞到十分之一的老家味和自己膨脹一百倍的體味,其中有十分之三是類似敗壞的奶油香,及時催動亞妮妮早已饑不擇食的胃口,連續剝吃兩粒紅毛丹,吞下一塊娘惹糕。

    一隻小長尾猴像皮球在波羅蜜樹上彈跳,不知道忙碌什麼,整棵體育館般肥胖的大樹因為一隻小猴而沸騰熱鬧。

    雉擡頭遙望天上,仍有一隻食猴鷹在沙漠般的天空中獨翔,它的出現使蒼穹空前寂寞。

    亞妮妮在雉遙望天空時也做了相同動作,順勢拈一塊馬來糕咂食,使雉想起她在羅老師水井旁淋浴的模樣。

    蒼穹囫囵,濕氣蕩漾,隐約有一塊綠洲,催動雉的口幹舌燥。

    雉走入廚房端出一壺熱咖啡和兩杯熱騰騰的黑咖啡回到木梯上,遞給亞妮妮一杯。

    雉啜了一口咖啡,突然想起羅老師咖啡香氣和猴骨鈣味氤氲的小木屋。

    亞妮妮又拈了一塊馬來糕往杯中一沾,将吸滿咖啡的馬來糕送入嘴中。

    她的胃口使雉吃了一驚。

     她中午往鑼市出發,目視到絲棉樹時已近黃昏。

    絲棉樹近在眼前,實際遠在天邊,她并不奇怪其中的迂回跋涉,而是奇怪黃昏的無限冗長,即使現在坐在雉身邊,天色還是硬挺挺的,充着血,黑暗的褲裆擋不住它。

    她聽說族人觊觎總督,主要是看上它的大屌,其次才是角和皮。

    他們等待它交媾時屠殺,将它勃起的大屌腌制成标本在祭典中膜拜,可惜這番激情族人始終沒有碰上,這也是為什麼這隻瀕臨絕種的草食性動物和它瀕臨絕種的大屌可以在達雅克人觊觎仇恨下混活勃起到現在。

    語言障礙使亞妮妮的說話風格依舊多變而不易捉摸,依舊結合了蜿蜒的蟒語,肢體化的猴語,甲骨風的鳥語,溽濕的胎語,緩緩訴說她造訪餘家的目的。

    雉已習慣也喜歡上這種四目交接手腳并用,它的直接粗糙敞胸露懷讓雉覺得自己像嬰兒,它的歌唱性讓雉想起巴都飄蕩巴南河畔的情歌,亞妮妮一定也聽過很多次了。

    她聽說有一個豬籠草家族女兒因為賭債而被販賣到餘家成為餘家養女,其中因緣際會不知是巧合或是祖父刻意安排。

    亞妮妮家人一直希望利用麗妹探聽餘家秘密,但麗妹幼小,長大後則性情大變不受族人或餘家人駕馭。

    亞妮妮第一次在醫院見到麗妹時,麗妹已受不了餘翺漢而決定出走回到長屋,這時唯一能夠牽動和影響餘翺漢的隻有雉和雉的弟弟鸰。

     一隻灰黑色雄貓走出廚房站在二人身邊遙望餘家家園。

    它是餘家碩果僅存家貓之一,其他家畜早被腐食者吞吃。

    它的祖先曾經在清剿蠍患過程中立下大功,但是面對腐食者隻有退避三舍。

    雄貓炯炯有神注視圍籬上頭一隻鄰居小母貓。

    小母貓全神貫注圍籬下方,處于一種狩獵狀态。

    雄貓如果離開浮腳樓可能遭遇腐食者排山倒海的圍剿。

    它環顧四周,豪氣萬丈,瞄了主人一眼,自忖勝算。

    婆羅洲家貓尾巴肥短,仿佛削去正常尾巴十分之八九,且歪七扭八一團疙瘩,據說是脊椎骨密集頻繁的天然斷落所造成,方便它們多角度和更深入地交媾不讓人類專美。

    母貓尾巴則大部分平扁圓滑像一顆軸心球,全面迎合緩解雄貓的粗暴和缺乏憐香惜玉。

    雄貓尾巴的崛奇醜怪是吸引母貓青睐的原因之一。

    它們痛快利索的交媾不受空間和情境限制,使雉想起巴南河畔紅蜻蜓所掀起的淫亂宮廷氣氛。

    雉在雄貓再度仰視自己時點頭微笑。

    雄貓突然一溜煙下了木梯直驅圍籬。

    在視力不佳的腐食者眼中,雄貓的敏捷迅速幾乎處于隐形狀态。

    母貓在雄貓撲上圍籬時無聲無息和雄貓消失圍籬外。

    探聽什麼秘密呢?雉本來想保持沉默,但雄貓的黃昏出擊使他囤積了一股力量,不吐不快。

    雉剝吃了一粒紅毛丹。

     亞妮妮在果園時以為天色已黯沉下來了,出了果園才又一次發覺黃昏的無限冗長。

    雄貓消失圍籬外時,三隻剛脫奶的小貓咪突然出現廚房門口,慢慢靠近亞妮妮和雉。

    亞妮妮将其中一隻小貓咪摟在懷裡,另外兩隻立刻躍到她大腿上。

    她的回答直接粗糙,像她不避諱地拿起雉的毛巾拭汗。

    雉驚訝地發現她提起某些關鍵性字眼時竟可以用華語複述一遍,但小貓咪并非填充玩偶,她無法像在醫院分手時用熊語的毛毵毵彌補二人言語上的障礙。

    小貓咪的活潑調皮使她的叙述跳躍重疊,使雉想起躲在護體後的瑪加,難分難解的雙胞胎,樹下奶獸的女人。

    阿班班暴死湖塘那天,亞妮妮族人看見雉祖父出現阿班班住處,多年來一直苦心尋找祖父殺害阿班班的證據。

    盛傳祖父家中匿藏着一批黃金,亞妮妮族人認為祖父虧欠他們太多,其中大部分财産剝削自達雅克族。

    麗妹出走後,亞妮妮族人決定以麗妹為餌,亞妮妮牽線,巴都作向導,将雉招引到長屋,俘囚為人質,迫使祖父承認罪行和供出匿藏黃金地點。

     雉吐出果核,安靜地嚼着一塊娘惹糕。

    浮腳樓幾隻雄貓尾巴的糾結醜怪和母貓尾巴的珠圓玉潤明白顯示餘家貓口的泛濫,就像野地大蜥蜴和果園猴群的食指浩繁。

    大概是祖先剿蠍的勞苦功高,祖父一直不舍得将多餘的貓口遺棄,又或許是小貓咪使祖父想起種植園區中母親遭到剝皮的小雲豹。

    小貓咪舔舐亞妮妮腳趾手指,發出饑餓的索奶聲,人畜頗為投緣。

    雉又想起長屋走廊上奶畜的哺娘。

    亞妮妮一邊應付小貓咪,一邊用淺顯的達雅克語、英語和華語溝通,不知為何,雉覺得三隻小貓咪各代表三種語言,其使用的多寡端看小貓咪的争寵本事。

    代表達雅克語的小貓咪擅撒嬌,常惹得亞妮妮嘎嘎笑;代表英語的小貓咪較粗暴,在亞妮妮胸前張牙舞爪挑釁另外兩隻小貓咪;代表華語的小貓咪孤僻沉默,似乎也較獲亞妮妮寵惜。

    泰,逐漸喜歡上你了啊……。

    亞妮妮說這話時先後用達雅克語和英語複述一遍,前者輕快,後者沉重。

    你抵達長屋第一天我就開始後悔了。

    一直想着怎麼使族人不傷害你。

    泰,你不知道你的處境有多險惡。

    原諒我,我必須撒幾個謊。

    我終于決定獻身給你,并且告訴族人說你喜歡我,要娶我為妻。

    這是我唯一能夠想出來的辦法:隻有成為我的家人,他們才不會傷害你。

    為了博得族人信任,我一連四個晚上和你睡在一起,除了第五個晚上瑪加去世時,可是這也夠了,泰啊,族人已把你當成自己人了。

    巴都非常嫉妒,他喜歡我很久了。

    巴都一直認為你祖父殺害了阿班班,他比其他族人對你家有更直接的仇恨。

    記得那次船難吧?那是巴都給你的一個小小教訓。

    他的竹筒和球鞋飼養着全婆羅洲最毒的蠍子,準備随時拿來對付你——如果不是族人反對的話……。

    在長屋裡咬你的蠍子是巴都球鞋裡的寶貝。

    那種蠍子可以毒死一頭水牛。

    泰,你運氣好,身體也夠壯。

    如果不是屋長訓了巴都一頓,不知道巴都還會對你怎麼樣……。

     雉想起遺失河中一批嶄新武器和裝備,樹下的蜻蜓暴動,肩上來曆不明的傷口,巴都的傲慢和勝利者姿态,啜入口中的咖啡血腥彌漫,舌頭疼痛。

    剛才在樹上追擊猴群,下巴砸到一塊疖瘤,滿嘴是血,痛得他幾乎像中箭的獵物墜到樹下,遭到幾隻長尾猴接近人類二十歲智力的嘲笑議論。

    咖啡入口,才發覺可能咬傷舌頭。

    雉想起巴都飄蕩巴南河畔的歌聲,他和亞妮妮眉來眼去時互相垂直感染的胎語和豬籠草家族對餘家的仇恨意識。

    代表華語的小貓咪從亞妮妮身上躍下,正想爬到雉身上,被亞妮妮誘回懷中。

    亞妮妮親着它的小臉頰,一副舐犢情深模樣。

    族人的目的仍然沒有達成啊,隻有把主意打到你弟弟身上。

    你弟弟現在和那批達雅克朋友在一起,那批人大部分是我族人,他們不讓他離開,實際是軟禁着他。

    泰,這是族人今天派我來的目的。

    你家黃金已遭人盜走,族人已不再奢望。

    族人隻想知道你祖父是不是殺害阿班班的兇手。

    如果是的話,請你祖父交出他當年偷走的髑髅和告訴族人阿班班的埋屍地點……至于你弟弟,你祖父必須自己去贖換他……。

     母親扛着鋤頭拎着一串地瓜出現廚房前。

     “這是亞妮妮,是她帶我去找麗妹的。

    ”雉說。

     “這麼晚了,吃完飯後住一夜再走吧。

    ”母親說。

     ● 亞妮妮每天仍維持早起習慣。

    第二天天未亮,她已起床走出餘家浮腳樓大門,站在鳳梨園前環視餘家家園。

    亞妮妮随意一瞥,總有一隻不完整的大蜥蜴模型隐藏視覺幽微處,仿佛她的眼球經過一夜孕育已成型為大蜥蜴卵胚。

    天上的雲彩稀落得有如老翁頭上的幾絲白發,這在雨季中是不尋常的缺漏,預言一個早上的酷熱和必然填補這個缺漏的天上人間激烈變化。

    絲棉樹高大的樹影遮蔽了半邊天,也遮蔽了亞妮妮環視餘家家園的半壁視野。

    這棵聞名全鑼市的龐然大樹突兀而急切地聳立在這塊野地上,使這塊野地有一分為二且随時會轟然崩裂出數塊仍未成型的地殼的感覺,仿佛這棵不适宜的大樹隻是埋藏地底下一棵巨大樹骸殘留地面的一根小枝桠。

    亞妮妮踱過鳳梨園,邊走邊擡頭遙望大樹,手腳有趾蹼幹擾,毛發有須根糾纏,雜念叢生,愈走愈靠近大樹,仿佛自己會像野地四周的附生植物和鳥獸昆蟲親近依賴大樹,成為大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大樹像是一個有五官的怪物,因為過于巨大而必須像人類觀察蝼蟻七竅貼近亞妮妮。

    大樹一邊觀察亞妮妮,一邊吹糊出一串飄飄忽忽的口哨,如甕沉大海,帶着狗對狼親的回溯。

    亞妮妮清楚看見樹蔭中有一張人臉,吸着一杆煙,吹糊出一顆又一顆一串又一串豬腸子牛睾丸般堅實的煙球,正是昨天坐在木梯上兩眼讓淚花泡得稀稠翳白的老人。

    亞妮妮走出鳳梨園進入玉米園時,哨聲和人臉早已消逝,大樹不需變換姿勢,仍然面面俱到而炯炯有神注視她。

    這裡離大樹更遠了。

    距離模糊大樹枝蔓,淡化大樹蔭霾,卻讓亞妮妮更清楚感覺到野地枝蔓蔭霾感染了大樹性情,一樹一草都是大樹縮影。

    玉米園實際已是半座莽叢,芒草長得比玉米茂盛抖擻,驕傲而義無反顧地收複失土。

    從茏蔥的芒草叢和破敗的玉米葉稈眺望野地,浮腳樓生鏽的玫瑰色鐵皮屋頂渺小得像絲棉樹上被紮得千瘡百孔的紙風筝,果園胡椒園香蕉園鳳梨園蟲獸鑽動像巴南河兩岸遊牧民族逐草傍水打盹時揮之不去的被野獸追食的冗長單調紅綠斑駁不變夢境,野地和餘家家園實際已合而為一。

    一隻瘦狗鑽入被大蜥蜴扒開的鐵籬笆,在鳳梨園中兜轉,撒了一泡尿。

    七八隻大蜥蜴四面八方接近瘦狗。

    狗撒完尿後鄙夷地看着大蜥蜴,不相信這種醜陋的爬蟲類能夠傷害自己,直到一隻大蜥蜴突擊狗的後腿,狗才奮勇逃向胡椒園。

    更多大蜥蜴潮水般湧向胡椒園。

    亞妮妮從胡椒園移開視線時,突然看見昨天坐在木梯上吸土煙的老人正站在十碼外看着自己。

    祖父依舊腰挂番刀,手拿藤條和一杆煙,穿蠟染襯衫長褲長筒靴,從剛才窺視亞妮妮的絲棉樹上走下來,走過被野火大緻敉成平地後又長出芒草的玉米園,從像靈芝倒豎的布帽下蕈菇狀頭顱中吹糊出巨藤狀煙球,煙球彎曲回旋,從祖父胸膛噗噗彈出,模拟祖父的柔腸寸斷陰莖鼓脹。

    祖父長筒靴踩在枯萎的玉米葉稈上發出火焚莽叢的爆裂聲,兩手撥開芒草仿佛刀剖甘蔗,思念麗妹的情緒四面八方湧向亞妮妮,仿佛大蜥蜴神不知鬼不覺包圍無主野狗。

    祖父始終盯着比麗妹手臂上豬籠草紋案更斑斓婀娜的亞妮妮手臂上另一株捕蟲瓶,那類似女性生殖器剖切圖的紋案直接沖擊祖父的生殖器聯想,祖父眼神一針一針錘砸出舔舐那隻手臂的痛苦過程。

    祖父一步一步接近亞妮妮,一口一口吹糊煙球,黑白糅雜像鬣狗皮毛的腦袋讓巨藤狀煙球回旋盤卷像長屋屋檐藤網兜裝的髑髅,兩眼依舊讓淚花泡得稀稠翳日,一片草綠枯黃中隻看見亞妮妮這株肉汁飽滿的人苗。

    瘦狗嗚咽兩聲沖出胡椒園,跨過一隻大蜥蜴背部,繞過浮腳樓時讓一隻大蜥蜴尾巴擊中屁股,瘦狗哀聲呼叫瘸着一隻後腿進入香蕉園。

     亞妮妮看見祖父兩眼充血,嘴唇抖動,踏破莽叢芒草的速度仿佛傳說中那隻大犀牛,轉眼祖父距離亞妮妮已不到五碼,土煙的嗆勁和祖父多日不曾沐浴的體臭淹沒亞妮妮嗅覺。

    瘦狗被兩隻大蜥蜴拖曳出香蕉園時哀号不斷,很快消失在爬蟲類集體掠食中。

    祖父雙手臉龐讓莽叢切割出許多淅瀝傷口,前進的速度被狗的哀号一度打斷,這時祖父距離亞妮妮隻有一碼。

    祖父隻朝香蕉園觑一觑,往前跨一步,長筒靴并攏踩在一株玉米稈上,伸出右手搭上亞妮妮肩膀。

    亞妮妮用她屠殺長須豬的手臂揮掉祖父手掌,祖父手掌在空中劃了個交叉弧線,又搭上亞妮妮肩膀,這回亞妮妮費了所有力氣也揮不走祖父手掌。

    亞妮妮一腳踹在祖父胯下,發出達雅克女子特有的剽悍叫聲。

    祖父左手捂緊胯下,右手仍然攫住亞妮妮潮濕滑嫩的肩膀。

    祖父左手很快離開胯下伸向亞妮妮下巴,抓住亞妮妮襯衫領子順手扯開僅有的兩粒紐扣。

    亞妮妮連續向祖父胯下踹出兩腳,用她撕咬象趾的力道啃得祖父手掌鮮血淋漓。

    祖父哼了兩聲,松開亞妮妮肩膀。

    亞妮妮轉身逃入玉米園,這時她聽見祖父一面追趕一面聲嘶力竭吼叫:阿麗!——阿麗!——阿麗!—— 亞妮妮逃了二十多步,聽見祖父發出一聲慘叫。

    亞妮妮停下腳步回頭看見一個打赤膊胸系球鞋腰挂箭筒吹矢槍滿身紋斑的矮壯漢子一刀砍在祖父脊椎骨上,随後又抽出番刀向倒在地上的祖父脖子剁下去。

    亞妮妮尖聲喊叫:巴都!——不要!——巴都!—— 巴都番刀利落而準确落在祖父脖子上,将祖父頭顱和身體一分為二。

    祖父四肢一陣哆嗦,鮮血染紅枯萎的玉米葉和葳蕤的芒草。

    祖父頭顱順勢跌落在一個廢棄的大蜥蜴穴口,糊滿汗水的臉頰立即蒙上一層泥垢,兩眼大張,嘴唇撅成一種茗茶的優雅姿态。

    巴都攫住祖父稀薄的頭發,神情肅穆一如往常,觑了亞妮妮一眼,胎語靜止,釋出曾經和亞妮妮有過乒乓感染的豬籠草仇恨眼神,提着祖父頭顱,展開白腹秧雞的欺敵步伐,三縱兩跳消失在實際已和野地合而為一的玉米園中。

     ● 三天後雉背着一支鏟子和亞妮妮走過長滿石南樹叢的荒地和野茔。

    王公豬籠草和萊佛士豬籠草依舊像已孵化出殼的史前龍卵垂挂矮木叢中,野地寂靜無聲,天空飄着難以察覺的細雨,食猴鷹更是難以察覺地畫着陰陽交互的太極狩獵圖,大番鵲依舊銜草不知道第幾次築囍。

    出現幾隻雉從來沒有在這裡看見過的烏鴉,叫聲的興奮雉也從來沒有聽見過,帶着一種純粹遊戲的心态,一路停停飛飛追蹤雉和亞妮妮來到布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栖息在葉密如冊的老榴梿樹上。

    雉和亞妮妮走過樹橋,走到老榴梿樹下,雉拿起鏟子開始在榴梿樹下挖掘。

    老樹根荄縱橫,雉掘得不順利。

    十分鐘後,亞妮妮接過鏟子繼續挖掘。

    二人交替掘了半小時,才掘出一個牛肚似的洞穴。

    雉納悶當年祖父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挖掘,也開始理解為何祖父把髑髅葬在這裡。

    又十分鐘後,二人累得坐在樹橋上休息。

    一隻烏鴉站在樹橋的另一端,頻頻出喙啄咬樹橋,旁若無雉和亞妮妮。

    烏鴉顯然是離野茔半小時路程的市立醫院中的常客,對人類毫不懼怕,據說院長常為這批逐漸增多的聒噪食客感到煩惱。

    雉第一次感覺到豎立雨林邊緣的醫院像一座布滿骷髅和鴉群的觀光城堡。

    又有兩隻烏鴉飛到樹橋上開始啄咬樹橋。

    它們的啄咬方式固執,地點固定,小心翼翼,幾乎像外科醫生從病患身上取出異物,不由得使雉想起頭上捧辭海、脖子上吊死鴨子、發型像洋蔥的三位市立醫院醫生。

    雉莫名其妙地臆測女醫生和另外兩位男醫生的暧昧關系以及他們聽到麗妹和孩子失蹤後的表情。

     “麗妹孩子沒有活下來嗎?”雉看着三隻忙碌啄樹的烏鴉問了一個答案已清楚顯示的問題。

    一隻瘦小的魚狗緩慢從樹橋下飛過巨鲸似的瞪着二人。

     “沒有……但是她的母親意識非常強烈,所以才會喂哺小紅毛猩猩,”亞妮妮走下樹橋,站在布滿人膽豬心狀石塊小河上,掏了幾把水澆向全身,使雉想起她在羅老師井旁淋浴模樣。

    亞妮妮随後坐在一塊幹石上,将兩隻腳丫子泡在水中,一面用手掬水洗臉一面試圖捕捉穿梭腳丫子四周的小魚。

    雉又想起她和黑狗戲耍和吃狗肉模樣。

    “她在長屋裡的生活很糟糕,和很多人發生過關系呀,包括羅伯伯……” 雉上半身已全汗濕,幹脆脫了襯衫鞋子走到河中掬水澆身。

     “泰,我和羅伯伯……為了瑪加……”亞妮妮說,“我不是那麼随便的女人呀……” “瑪加知道吧?”雉突然說。

     “瑪加……南玲……蒂玲都知道……”亞妮妮依舊不停掬水淋身,“不小心被看到了呀……” “麗妹孩子葬在哪裡?”雉又問了個沒有意義的問題,選了一塊幹石坐在亞妮妮身邊。

    雉想起生前總是栖身護體在旁的瑪加以及死後永遠被雕塑斑斓的瓷甕護維着的瑪加。

     “裝在甕裡,葬在離瑪加不遠的地方……她回到長屋時,孩子已經發臭了……”亞妮妮英語、華語、達雅克語和手語交互應用,制造出一種隻有雉才明白的語言情境,閃爍詭異,鮮紅美麗,仿佛一個有四種血統的混血兒。

    混血兒經過母親垂直感染、母乳哺育、口水舔舐,文法語調幾乎一個模樣,攪得黏糊糊像四胞胎。

    或者更正确地說,他們是雉和亞妮妮多次交配乒乓感染後産下的私生子,沒有名姓國籍,即興窘迫,母親的膣現在還淌着血。

    “泰,也許你不知道,阿麗其實痛恨嬰兒,這也是為什麼她懷孕期間想盡辦法折磨嬰兒。

    嬰兒是你祖父下的種呀。

    泰,不誇張地說,她從醫院搶走嬰兒,真正的用意就是不想讓他活下去。

    她情願哺育一頭猩猩。

    她一回到長屋,我們就把孩子按照家族儀式葬了,再怎麼說,也是我們豬籠草家族的孩子呀。

    許多年前……” 樹橋上又多了兩隻烏鴉,一栖息樹橋上就被其他烏鴉感染似的啄食樹橋。

    雉撿了一塊豬心狀石塊扔到樹橋上,烏鴉視若無睹。

     “許多年前的事了……我們的祖先從你曾祖的種植園區逃出時,有三位懷了身孕,不知道是誰的孩子呀,生下來就放在甕中活葬了……其中一位因為難産被送到鑼市市立醫院,孩子早産兩個多月,隻能住在保育箱裡,幾天後日本人來了,祖先于是逃回長屋……一星期後祖先回到醫院,護士和嬰兒已經全被殺害,回程時看見荒地許多大型豬籠草瓶子……是很大很大的瓶子呀……那時候正是夏天吧,兩個多月沒有下雨,有幾個瓶子快枯死了,祖先一時找不到食物,于是回到醫院将日本人切割得不成人形的嬰兒屍塊運到荒地,放到瓶子中。

    那位祖先是我們達雅克族人,放到瓶子裡的據說大部分是中國人的孩子……幾天後那一批豬籠草就不停地冒出新葉新瓶子……就是我們剛才看到的豬籠草呀,現在還活得很好……阿麗也聽說過這件事情,我們怕她做出傻事,所以趕快把孩子葬了……其實,阿麗經曆過這些事情後,心智已經不太正常了……所以才會做出許多糊塗事……泰,你要原諒她呀……” 雉回到樹橋上拿起鏟子重新挖掘。

    兩隻烏鴉停在雉身邊,好奇地注視雉的一舉一動。

    亞妮妮也上岸蹲在樹下。

     “這批髑髅足以證明祖父是兇手,但是要找出阿班班的埋葬地點是不可能了,别說我,恐怕連祖父也不記得了,”亞妮妮的叙述沒有給雉帶來太多的情緒波動,他現在唯一記挂的是弟弟鸰。

    雉邊挖掘邊看着蹲在榴梿樹下的亞妮妮。

    “我拿這批髑髅贖換弟弟時,可不可以要回祖父頭顱——曾祖的骷髅我不要了。

    ” 亞妮妮不說話。

     “巴都要祖父頭顱做什麼?” “巴都的父親阿都拉一直希望效法阿班班,将自己最得意的裝飾圖案雕琢在人類髑髅上……”亞妮妮說,“阿都拉現在正在幫我族設計犀鳥祭典中供奉的犀鳥神像,他是我族繼阿班班後最負盛名的紋案設計師……” 雉停止揮鏟,用一種沉思狀凝視盤根錯節的洞穴。

     “泰,阿都拉在長屋中注視你的模樣,使我感到害怕……”亞妮妮說。

     雉繼續揮鏟,汗如雨下。

     “泰……娶我吧。

    ” 洞穴的深度已到達雉肩膀,當雉彎身挖掘時,整個人完全消失洞穴中。

    “亞妮妮,第五個晚上你說沒有到我房間來……”洞穴中的雉說,“可是那天晚上我明明和一個女人睡在一起……” 雉的頭顱出現洞口時,右手同時捧着一顆藤網盤紮塗滿污泥的髑髅。

     “是麗妹……”亞妮妮說。

     雉将鏟子扔向洞外,将十多個藤網盤紮的骷髅放在洞穴外,抓着樹荄爬出洞穴,站在骷髅中。

     “泰,”亞妮妮又說了一遍,“娶我吧……” 雉撿起一個包紮着淤泥的骷髅時,烏鴉停止啄咬樹橋,集體發出淹沒大地的聒噪。

     雉感覺左腳一陣刺痛,低頭看見一支吹矢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雉發出一聲哀呼,又一支吹矢箭射穿了脖子。

    雉擡頭看見巴都站在樹橋上,口銜吹矢槍,噗的一聲,對他的小腹射出第三支吹矢箭。

    巴都胸前挂着球鞋,腰上挂着番刀、箭筒和獸皮袋,背着竹簍,文遍全身的刺青讓他看起來像一截枯枝,手臂上的豬籠草散發着熒光菇的綠色光芒。

    巴都射擊吹矢箭的動作似乎持續了很久,吹矢槍蔓延着藤蔓和蜘蛛網。

     第三支吹矢箭射中雉的小腹時,雉緩緩地倒卧骷髅堆中。

    他重複做着做了許多次的噩夢,這一次,他沒有醒過來。

    他看見自己銜着水藻挑逗一隻女儒艮,全身貫穿着長矛和水槍;他看見亞妮妮的象鼻子在胸口和眼眉耳鼻間揉搓跳躍;他看見自己倒挂扁擔下,背着小弓小箭的雙胞胎獵人操着小番刀,慢條斯理将他卸頭、截肢、開膛剖腹;他看見自己躺在一間圓形卧房的水床上,像漂浮豬籠草瓶子消化液中,小麒坐在化妝台前梳理紅發像一種和豬籠草有共生關系的螳螂;他看見阿都拉啪啦一聲切開一顆蒸熟的骷髅,饒有趣味地賞識象征智慧和知識爆炸的斑斓腦紋;他聽見莽叢飄揚着巴都的即興吟唱: 我乃達雅克戰歌,穿透敵人腦髓擊散敵人魂魄; 我乃達雅克戰士,削下敵首谄媚我的愛人; 我乃求偶的水獺,捕食鲇魚追求母水獺; 我乃香氣漫溢之豬籠草,啃嚼肉髓滋潤妖娆之枝葉; 我乃咆哮之熊,引誘母熊匍匐胯下; 我乃中箭之雲豹,鮮血如雨染紅一座叢林; 我乃戴盔披甲之鳄魚,卷起漩渦沖翻戰舟艨艟; 我乃獠牙偾張之長須豬,渡河穿林吞噬使我酗酒滋事之爛果; 我乃英姿煥發之儒艮,我的精子泛濫一千隻女儒艮的陰道; 我乃達雅克獵手,我全身紋滿殺戮之飛禽走獸; 我乃達雅克農歌,姑娘一邊插秧鏟土一邊嬌聲吟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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