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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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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的老椰樹對着十多顆老越王頭垂頭喪氣——浮腳樓下蕈菇閃爍——滋滋渣渣,嘶嘶沙沙,窸窸窣窣,野地家園喧嘩熱鬧,充滿張力的小水球在野地下爆破,不易察覺的小火球栖身朽木莽叢蓄勢待發,飽含沼味瘴氣的小氣泡從水位暴漲的絲棉樹旁小溪中不停冒出,混雜鳥屎鼠尿的溜水從浮腳樓滴下清脆綿密如雞啄谷,白腹秧雞鳴唱像廚房裡的大碗公在總督捶撞大地中翻騰鼓噪,雉母親在菜田揮仙鋤翻雲殖日,像在耕耘施肥一個明天,東方天邊長出一顆青瘦的月牙筍。

    雨季使野地維持一定濕度,雉三天前焚放的野火綿延數裡行色匆匆,已死和未死的莽叢眼看又要茏蔥一片。

    野地彌漫殺氣怒意,閃爍總督基因,樹荄暴凸如總督昔日橫闖直撞的關刀型頭顱,枝丫銳利如總督昔日彎翹現在不知何處的刀鞘型獨角,綠葉偾張如總督昔日聽覺靈敏的蚬殼大耳,藤蔓肥碩如總督木薯大尾,地殼扭曲如總督渾身老繭疥癬寄生植物蜂窩馬陸彈頭斷矢的襞皺,莽叢栗顫芒草洶湧仿佛總督漫遊其中,野果芬芳屎臭彌漫仿佛總督吃喝拉撒其中。

    祖父每走一步就赫然發現腳底下火烙似的出現一個地獄守門狗似的三蹄足印,每穿過一片矮木叢嘴角就嚼着一片嫩葉或一朵野花,每看見野地孵出小火種就忍不住捶踩。

    祖父發覺自己渾身也是刀疤老繭,彈道縱橫深入脾髒,斷矢化成鐵質植入骨髓。

    他的嘴角淌着鴉片毒素像總督嘴角淌着絲棉樹毒素,兩眼濡濕模糊,聽力犀利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祖父聽見一個着蠟染襯衫的長發少女牽着一隻幹瘦如蜘蛛的長尾猴在胡椒園裡散步,所經之處飄落紅毛丹皮殼——聽見一個男孩在果園裡對着每一棵果樹撒下一泡血尿——聽見香蕉園裡一個着黑衫的女人伸手從胯下拉出腳掌大胎兒摟入敞開的胸膛從乳房擠出黑色奶漿——聽見一個長着蝙蝠翅膀的達雅克少男用吹矢槍射殺肌理密緻的小處女月亮——聽見祖母一隻幹癟的左腳在絲棉樹下栅欄中跳躍——聽見一個達雅克少女蹲在玉米園裡偷摘長滿彈頭包着火藥的玉米穗包,玉米在少女啃吃它時應聲爆炸使少女腦髓肉醬四射——聽見浮腳樓下長着人頭的赑屃像牛吼叫——聽見蒼穹閃爍如礦脈密布發出雷電霹靂的開采聲——聽見布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暴漲到深不可測——聽見麗妹在野地玉米園果園胡椒園浮腳樓步行或爬行——聽見家園滋滋渣渣,嘶嘶沙沙,從拓荒前就喧嘩熱鬧,一刻不停。

    玉米園布滿蜥蜴土穴仿佛蜂巢。

    祖父用番刀挖掘其中一個土穴,挖了許久仍然深不見底,最後蹦跳出數十隻巴掌大蜥蜴。

    祖父手起刀落大開殺戒,砍死十幾隻小蜥蜴。

    一陣忽泠忽熱的旋風刮向祖父,祖父擡頭看見兩隻食猴鷹仿佛流星俯沖到玉米圈各攫走一隻小蜥蜴後又悠閑悠哉飛回布滿綿羊殘體的天空,祖父突然發覺步履蹒跚的風筝已經年華老去。

    雉将枯幹的玉米稈塞滿穴口放火燃燒,有時候熏出一隻大蜥蜴有時候一群剛出殼的小蜥蜴,說:玉米園,香蕉園,胡椒園,鳳梨園,連浮腳樓下都是蜥蜴巢穴,更别說野地了。

    阿公,我們這裡成了蜥蜴窩了。

    祖父看見天空飛翔着十多隻食猴鷹,去了又來,來了又去,似乎永遠嫌獵物不夠,各自在上頭畫着乾坤挪移水乳交融的太極狩獵圖。

    祖父走出玉米園,穿過香蕉園和鳳梨園,站在胡椒園中張望。

    阿公,我們想辦法除掉它們吧。

    雉不知何時現身胡椒園。

    我到果園看看,那幫猴子把那裡當花果山了。

    說完就走了,邊走又邊說:怪啊,總督一死,它們就無法無天了。

     祖父似乎沒有聽見雉,卻聽見有大蜥蜴在浮腳樓内活動,碰翻砸壞客廳祖父搜集的木雕器具。

    祖父脖子一凜,清楚聽見手拿番刀人頭的達雅克戰士從壁架掉下,頭顱着地,刺滿紋案的脖子應聲斷落。

    戰士雖然身首異處,依舊低首垂目若有所思,表情數十年如一日沒有一刻松弛。

    祖父走入浮腳樓時,一隻大蜥蜴正栖息在十多塊鳄形爬蟲狀木雕中,如果不是它甩了一下尾巴和舔舐傑克遜氏器,祖父根本無從察覺。

    祖父目睹大蜥蜴從客廳爬入廚房,從廚房爬到浮腳樓外。

    壁架上的雕塑散落一地。

    牧豬的達雅克老頭斷了腿,一道裂痕從奶崽的達雅克哺娘額頭劃到胯下,吹矢槍和矛镞掩沒了跳求偶舞的達雅克青年,陶器和圖騰柱碎裂,地闆上鬼獸斑駁,犬紋猴紋蜥蜴紋鹿紋地鼠紋等等名目繁瑣的裝飾圖案爬滿一地,像當初蠍子攻擊浮腳樓,現在大蜥蜴占領野地家園。

    祖父摩挲巴掌大戰士頭顱,坐在門口抽土煙,低首垂目若有所思,神情數十年如一日沒有一刻松弛。

    祖父第一次看到這批雕塑品是在他和祖母結婚十五年後,有一晚祖父到一所私娼寮尋歡,娼寮坐落鑼市一條小河邊,是一排圍繞在椰子樹和耳環樹下的木闆屋,鐵皮屋頂上野貓成群,屋下野狗無數,木屋走廊上挂着幾盞煤油燈,老娼嫩妓徘徊廊上屋外,其破敗比起曾祖種植園區的娼館有過之而無不及,唯一不同的是這裡的女人床下樂觀聒噪,床上熱情潑辣,從她們大方收留野貓野狗就可以看出她們普度衆生的肚大,雖然她們不一定胸大臀大。

    娼寮裡的女人非土著即印度人或馬來人,但那天晚上祖父意外發覺二十多個男人正在排隊等候進入一個年輕中國妓女的小閨房。

    祖父也毫不猶疑地加入排隊行列。

    當祖父終于走進去時,祖父看見一個濕答答的女孩一絲不挂地躺在一張濕答答的草席上,洶湧的蚊香煙霾在她身前圍繞不去試圖模拟前一個男人在她身上激烈運行推磨過的軌道。

    女孩在祖父進入房間時也運行推磨出一個微笑模型,并且迅速地加溫燒烤試圖引導祖父快速進入那個微溫散發汗臭味一成不變周而複始的運轉滑行軌道。

    祖父發覺她的微笑如此脆弱慘烈仿佛搪瓷娃娃,她的被無數次運行推磨過的軌道如此僵硬幹燥,她越煽風點火祖父越失去興緻。

    祖父坐在她身邊猜測她的年齡,也許十七八,也許十三四。

    祖父愣坐五分鐘後付錢離去,開始強烈地懷念起小花印。

    一星期後祖父帶着照相機望遠鏡打扮成觀光客搭船上溯巴南河回到曾祖種植園區打聽小花印,祖父花了一個多月才獲悉那群女人離開種植園區後的遭遇,并且迅速找到當初收留她們的長屋。

    祖父在長屋流連一個多星期,從小花印兒女和丈夫口中打聽小花印種種,浸淫在小花印英年早逝的哀戚中。

    小花印的丈夫是長屋的文身和雕塑師傅,長屋裡近乎泛濫地充斥着他那有時華麗有時樸素的作品,有一次他指着一尊雕塑品對祖父說:這是我和我愛妻的共同創作。

    小花印婚後感染了丈夫的藝術氣息,閑來暗助丈夫設計文身和雕塑圖案,成為丈夫的得力助手,但是礙于習俗,小花印的這項技藝和才華一直是夫妻間的最大秘密。

    祖父在小花印生前居住過的閨房中看見更多小花印和她丈夫的創作,出于一種對小花印的純真無邪的懷念和記憶,祖父買下了部分作品,雇了兩艘舢闆運回鑼市,成了餘家浮腳樓裡最奇異特殊的景觀。

    祖父在賭場裡第一次看見麗妹時,馬上發覺麗妹身上小花印陰暗和帶着腐殖氣的蕈菇因子,那一天麗妹帶着弟弟到賭場找父親,捎來母親生病的消息,麗妹父親第一個反應就是扇了麗妹一巴掌。

    祖父從麗妹父親身上打聽到麗妹和小花印的關系後,加上那一巴掌帶來的震撼性啟示,祖父從此不斷借貸賭資給麗妹父親,直到數目龐大到難以想象時,祖父仿效曾祖提出以麗妹贖換欠債的構想。

    麗妹父親皺了皺眉頭,點了點頭,對他來說這個交易太劃算了,他甚至不斷叩謝祖父的大恩大德。

    祖父向愛孫鵬雉交代這樁往事時刻意隐瞞部分事實和虛構部分情節,在祖父内心深處這是一段難以坦白招供的龌龊陰謀。

     天色漸黑,夕陽愈萎縮愈貌似大王花,餘晖如蕈光照耀大地,像絲棉樹下蘑菇閃爍。

    那個煙霾特别凝重的早晨,祖父苦等一夜後,終于隻身前往布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

    祖父經過長滿石南樹叢的荒地和野茔時,石碑已被藤蔓犁出許多縱橫凹痕活像龜殼上的甲骨文,群雀泅泳如魚,畫眉模拟籠友歎息,矮木叢上長滿豬籠草串狀花序,一種像紅毛猩猩手臂,一種像雄雞脖子,史前龍卵似的王公豬籠草和萊佛士豬籠草捕蟲瓶在矮木叢胸前胯下擒殺消化獵物,有的傍着野地渾身灰泥像鑼市出土的日本鬼子未爆炮彈,有的垂在半空像中古世紀護胸甲,有的像伏擊其中的戰士頭顱。

    捕蟲瓶綿延荒地野茔,直到祖父來到布滿人膽豬心狀石塊小河前還看見一支萊佛士捕蟲瓶誘捕一隻青澀妖豔的小蜥蜴。

    祖父看見樹根藤蔓挂滿苔藻,水蜥蜴越過溪流,彈塗魚漂過水面,魚狗撲入草叢,老榴梿樹葉密如冊長滿像豬頭貓頭人頭的榴梿——曾祖缺了頭顱的屍體卧倒樹橋上,渾身插滿吹矢箭,左手拈一炷香——曾祖膚色接近那炷香,仿佛一座大型木雕——祖父扛着僵硬的曾祖回到鑼市時,曾祖仍然維持昏倒姿勢。

    他身上所承受的吹矢箭上的激痛恐怕不會比當年絲棉樹承受的少。

    祖父和雉母親埋葬曾祖時必須折斷手腳關節才順利裝入棺木,激毒讓他們雙手潰爛,指甲脫落。

    祖父帶着兩隻黑犬回到樹橋。

    黑犬扇着匕首似的耳朵和鷹翅膀似的尾巴,鼻子柔軟像黑眼蘇珊開出的花蕊,在曾祖卧屍處來回嗅着,發出祖父聞所未聞的哀嚎,仿佛兩隻在豬籠草捕蟲瓶唇環徘徊不去的黑螞蟻。

    二犬離開樹橋進入叢林時,仍然一路嗅舐,速度快快慢慢,動作黏乎乎,仿佛掉入捕蟲瓶消化液的蟲豸。

    一星期後,二犬突然放快速度沿着寬不及一輛卡車的一條小河河岸縱走,有時爪不沾地,有時刨土哭嗅。

    河水黑亮如鬟,起伏如女子胸膛,卷起無數肚臍眼。

    兩岸野草蓬勃,遮掩大半河面,上有蝴蝶蜻蜓,下有青蛙遊魚。

    半小時後,二犬終于停在一座湖塘前,這時它們已消瘦了三公斤,耳朵尾巴扇得鋒芒紮人,八條腿像八支釘耙,遠看像兩隻吼鹿。

    湖塘呈舟形,岸邊盡是浪花似的白管芒,倒映急速滑行的雲,有野地行舟之幻覺。

    舟尾有一座離地一公尺的茅草屋,門口有一座陽台,屋檐下用藤條吊挂十多個骷髅,頗像老椰樹上的老椰子。

    湖中有人沐浴。

    二犬阒寂無聲,踩着地上自己的幽怨狗影,狗影蠢蠢欲動似乎有冤屈待訴。

    祖父吹哨如甕沉大海,二犬毫無反應,祖父于是以為是熊或豹戲水,眼皮跳躍,滿腦玄幽,睾丸裡的頑蟲滋滋蠕動。

    湖中人不一會就濕淋淋上岸,走向茅草屋——胸腹萬獸奔走如山林,四肢花葉鳥蟲如枝桠,背部日月風火雷電如晴空,腳掌手指兩栖爬蟲類,屁股兩座骷髅冢,滿臉精靈,連男器也爬滿紋斑,皮皮的像一隻褶頸蜥蜴——祖父終于見到了傳說已失蹤多年的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大師阿班班——阿班班上岸後瞄了祖父和狗一眼——祖父發覺阿班班此時全身靜止,隻有彩繪成骷髅冢的屁股咯吱咯吱抖動——阿班班隻瞄了一眼就徑自上了茅草屋。

    一隻巨大的食猴鷹低空掠過湖塘。

    它飛行得如此緩慢,仿佛周圍景緻也在競走,以至于它飛了半天,竟還沒有越過湖塘,湖面不興一絲波紋。

    一隻在茅草屋拟态的大皇蛾顯然受到鷹擾,以秒針的速度繞行茅草屋一周,追随巨鷹越過湖塘。

    它和鷹一樣寬長的翅幅但比鷹消瘦許多的身軀,仿佛是鷹拖曳的鬼影。

    不知為何,祖父竟被這毫不起眼的一鷹一蛾吸引,目送它們消失林海中,又或許不是這一鷹一蛾,而是那随波随雲逐流的舟湖,仿佛野豬俯沖而來或刺猬瑟縮而去的茅草屋,懸挂半空捕蟲瓶似的骷髅頭,仿佛一幕水陸空生物演化史的阿班班。

    祖父終于回神,吹了一聲哨。

    二犬回頭瞄了祖父一眼,舔了舔祖父長筒靴,有點鼻耳失靈,隻能透過影像和觸摸感覺祖父的蠢相。

    祖父又吹了一聲哨,二犬又瞄了祖父一眼。

    祖父用長筒靴蹭了蹭二犬屁股,心裡嘀咕:走吧,難道還要我鞭策你們嗎? 二犬走到湖邊,又瞄了祖父一眼,看着茅草屋。

    祖父聽見一聲狗語:就是這裡了。

    一隻水蜥蜴竄出白管芒,進入湖塘。

    祖父聽見水蜥蜴對荒野呼喊:刀槍沾血,一人二犬,ㄔ亍岸上……。

    一隻尾巴無限長的野鳥挂在短枝上,鳥和短枝呈十字形。

    祖父帶領二犬走向茅草屋。

    二犬失去一星期來的專注,東舔西嗅,兇性驟減,眼神完全像被獵人用葉笛引誘的公吼鹿。

    祖父站在茅草屋前,擡頭仰望骷髅——同時也看見盤腿坐在陰暗門口的阿班班。

     “你是餘石秀的兒子?”阿班班說。

    布滿精靈文的臉旦看起來像鼈甲,贅肉和皺紋像鼈甲四周的肉裙,在陰暗門口中呈浮沉和悠遊狀态。

     祖父點點頭。

     “這兩隻狗是了不起的禽獸。

    有系統地訓練,是一流的獵犬。

    ” 祖父皺了皺眉頭。

    或許祖父看錯了。

    祖父發覺阿班班四肢簡直是四根樹桠,長着綠葉,開着紅花,栖息着鳥蟲——祖父親眼看到一隻蚱蜢從阿班班手臂上飛出來,穿過骷髅群,飛越祖父頭上。

     “你從那條小河走到這裡,大概花了一星期吧,”阿班班伸出紋滿爬蟲類的手掌,用食指指着骷髅群——仿佛一隻小蜥蜴從樹桠上伸出半截身體。

    “你認得出來,哪一顆是你父親頭顱嗎?” 骷髅懸挂在阿班班和祖父之間,祖父額頭上。

    祖父實際透過藤條和骷髅仰望阿班班。

    骷髅面向側向或背向祖父,顱骨雕刻着淅淅瀝瀝的紋案,有的紋案延伸到牙齒和下颔骨。

    達雅克人在顱骨上雕塑圖案并非奇事,但使祖父驚駭的是,這批骷髅從接近額骨直到後腦勺有一道切縫,顯示它們曾經像椰殼一分為二。

    達雅克人獵獲人頭後,直接從銜接脊髓的枕骨大孔挖出腦髓,将整顆頭顱吊在火焰上煙熏,從未聽說有剖切頭顱這一習性。

    祖父注意到其中一顆骷髅後腦勺仍殘留着幾撮焦黑的發肉。

     阿班班咧齒微笑。

    胸前紋斑上走出一隻小黑猴,消失在陰暗的茅草屋中。

    祖父眯了眯眼——那是阿班班飼養的寵物嗎?祖父伸手指向後腦勺殘留發肉的骷髅。

    祖父緩緩舉起手臂時,接近茅草屋後一直垂頭不語的二犬也随着祖父手臂緩緩擡起狗頭,發出非常脆薄而短暫的嗚咽,滿臉幽怨吹彈欲破。

    大概長期啄食煙草槟榔吧,阿班班牙齒比骷髅牙齒稀散頹圮。

    祖父發覺阿班班臉上的精靈文和骷髅上的雕紋有許多相似,以至于祖父偶有錯覺,恍惚看到阿班班紋斑斑駁的頭顱和十多具骷髅懸挂藤條上。

    比起骷髅之間的貌合神離,阿班班似乎更适合和每具骷髅細語神遊幽冥——也許他的确常常如此,當祖父垂下右手,阿班班仿佛伸手入幽冥,突然從頭上摘下一顆藤條吊挂的骷髅——祖父才發覺原來門楣上也懸着兩顆骷髅——阿班班十隻爬蟲類紋指在骷髅眼眶鼻嘴和枕骨大孔中穿梭流連,當他左手五指托着骷髅,右手食指在顱骨雕紋上摸索——有時捺緊下颔骨上下開合仿佛咀嚼——祖父聽見茅草屋内響起隐士阿班班脆薄如狗嗚咽的細語,不覺豎起耳朵一起和欄杆上的十多具骷髅仔細聆聽——餘石秀占我土地,擾我山林,殺戮奸淫我族,今日終于得其頭顱觀其腦紋,了我心願……。

    此時阿班班語意含糊,不知所雲。

    大皇蛾去而複返,以秒針速度缭繞茅草屋不去。

    祖父心中一凜,大膽插話:這十多具骷髅主人,都是種植園區員工吧……阿班班兜轉骷髅,側面凝視寬廣的颞骨和頂骨——:漢人腦紋,擾亂我的視野,像一隻掠食之鷹,盤旋我的裝飾藝術天穹……像一片晚霞,染紅我即将熄滅的創作靈光……。

    阿班班将骷髅挂回門楣,取下另一顆骷髅,重複撫摸觀賞。

    煙熏得黑乎乎的骷髅頭在阿班班萬獸奔走風火雷電的山林胸腹中仿佛遊蕩千萬光年外宇宙一顆比地球龐大數千倍的死星球。

    大皇蛾栖息屋檐下時拟态的巧妙使祖父一時失去它的蹤影。

    阿班班将骷髅靠向自己的精靈臉,和骷髅眼眶對視——:漢人雖然心術不正,但出類拔萃,遠勝我族,他們的智慧和精髓将永遠在我貧瘠的藝術荒野中蔓延發光像一朵黑暗中的熒光菇,一株肉食性豬籠草和一隻腐食性大蜥蜴——阿班班說完将骷髅挂回門楣,一隻蝙蝠從阿班班腿上撲楞飛出,和阿班班一起消失陰暗中。

     祖父對阿班班後面這一段嘟哝不感興趣。

    阿班班消失後,祖父兩眼直視欄杆上後腦勺仍殘留發肉的骷髅。

    祖父正想踏上陽台時,突然看見十多個達雅克獵人正沿着小河走向湖塘,并且在湖塘前一字排開不友善地瞪着老人和狗。

    祖父心中一寒,看了一眼骷髅,領着二犬從另一個方向進入叢林,離開湖塘和茅草屋。

     祖父在叢林裡宿了兩夜三天,每天用一根三英尺長的竹管在水中練習潛水換氣。

    第四天清晨四點多,祖父将二犬拴在一棵龍腦香下,找到通向湖塘的小河,在離湖塘一千公尺外潛入河底,口銜竹管朝空中索氣,利用爬行、步行或潛水方式一步一步接近湖潭。

    冷水銳藻紮得祖父痛徹心扉,幾隻沒有毒性的水蛇在祖父身上狠狠齧了幾口。

    祖父在天色微開時潛入湖塘,露出半顆腦袋埋伏岸邊白管芒中,十多隻水蛭像釘子鑿吸他的血液。

    祖父緊緊盯着霧霭迷離中的茅草屋和瓜果一樣垂挂欄杆上的骷髅。

    一個多小時後,大皇蛾又以秒針的速度繞行茅草屋一周,緩緩飛過湖面,随後祖父看到阿班班走下茅草屋,走向湖塘。

    祖父潛入湖底前看見一隻七彩小鹦鹉徘徊阿班班肩上,同時阿班班兩手抖下幾片枯葉。

     祖父抽出番刀,吐掉竹管,像一隻鼈在湖底爬行,将沐浴中的阿班班拖入湖底切斷喉嚨時沒有花掉太多力氣,因為他對付的已是一個超過百歲的老人。

    祖父又在湖中待了半小時才上岸将茅草屋中的十多具骷髅挂在身上,用一根藤條系住湖中阿班班屍體。

    祖父沿河拖曳阿班班屍體一千多公尺,離開小河,繼續将阿班班拖曳到龍腦香下。

    祖父,二犬,一群骷髅,一具屍體在叢林中七拐八彎行走三天後,祖父才将阿班班掩埋。

    為了更徹底消滅自己的行蹤,祖父和狗在叢林裡繞了幾個大彎,花了兩個多星期才回到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

    祖父将曾祖和十多個員工骷髅埋葬老榴梿樹下,每年祭拜鄉親時,也正是祖父祭拜曾祖時候。

    曾祖下葬一個多月後,棺木不止一次被達雅克人撬開,浮腳樓和家園不止一次遭達雅克人入侵,他們尋找的不一定是雕刻着紋案的曾祖和他人骷髅,而是殺害阿班班的兇手。

    顯然他們認為隻要找到曾祖骷髅,祖父的罪行也就昭然若揭。

    這是總督屍體遭大蜥蜴挖掘分吃後,祖父蹲坐絲棉樹上看着那個惡臭逐漸稀釋的大窟窿告訴孫兒鵬雉的最後一個秘密。

     ● “請問……泰……在家嗎?” 祖父在煙霧缭繞和淚光蕩漾中看見一個長發女子站在木梯下。

    祖父眨了眨眼。

    女子左臂清楚文着仿佛女性生殖器剖切圖的豬籠草捕蟲瓶。

    女子擡頭看着木梯上的祖父,眉毛尖溜得像木蜴尾巴,梨狀眼睛肥美,頭發青嫩,仿佛是她背後那一大片廢棄的鳳梨園和玉米園心力交瘁臨死前培養出來的一株人苗。

    小花印的短暫蕈類生涯,麗妹的寄生性,祖母的枯萎枝幹,性欲荒蕪如沙漠的仙人掌土妓,像紅毛丹多肉汁誘人吸吮的黃家閨女,在祖父哽咽哀傷中化成無數煙霾啃食祖父已經因為長久吸食土煙鴉片千瘡百孔的胸肺。

    祖父大口大口吸食土煙,隻有極少數煙絲從鼻孔吐出,密雲不雨。

    祖父擡頭遙望家園,眼前旱地連綿,找不到可以滴沾的綠蔭。

    麗妹離家後,祖父久不近女色,日夜困坐絲棉樹下,聽看總督蹂捶大地沖撞栅欄,發出長久禁欲的擊鼓轟雷和充滿金屬密度類似人工流産的子宮搔刮聲,感受到小型草食性動物的多産和大型草食性動物如總督的瀕臨絕種。

    祖父不由得想起和麗妹缱绻的日子。

    麗妹離家前祖父登絲棉樹遙望,像猴子登樹摘果尋找她青椰子似的幼臀小胸和土蜂窩似的有時幹燥有時潮濕的小嘴。

    祖父每次都能像摘走一顆紅毛丹将她牽到絲棉樹下。

    麗妹進入絲棉樹下就處于夢遊狀态,有一次甚至自動卸褲開胯大方迎合。

    麗妹返家後祖父依舊登絲棉樹尋找她經過鞭笞的肥臀,這時她已是成熟落地人人可以撿食的野榴梿。

    麗妹在野地、玉米園、香蕉園、胡椒園和男友或她不太熟悉的達雅克人追逐戲鬧,随後裂臀開胯,任由他們露出長須豬粉紅鼻頭似的軟骨雄器刨吮,一男一女囫囵一體有如他們遠方也正在交配的大蜥蜴。

     “阿麗……”祖父含糊叫了一聲。

     “我是亞妮妮……”女子說,“泰……的朋友……” 祖父低頭思索這個名字和她手臂上豬籠草的意義,朝果園指了指。

    祖父聽力依舊犀利,清楚聽見雉登上一棵波羅蜜,驅趕正在蹂躏十多顆已套袋波羅蜜的猴群。

    祖父走下木梯,走過鳳梨園,進入玉米園,坐在一塊土壔上,擡頭仰望愈聚愈多的綿羊殘體。

    仍有一群晚霞占領着半邊天,潑辣如猴,正遭到夜蟒囫囵吞食。

    一小瓣太陽在熱氣滾滾中飄浮伸縮。

    祖父吹糊出一片又一片蜥蜴幹煙球,看着逐漸消失果園的亞妮妮背影。

    亞妮妮踩在布滿大蜥蜴爪印的泥地,繞過大半個浮腳樓,經過香蕉園和菜園外圍,沿途看見無數大蜥蜴吐舌擺尾,在餘家家園和野地覓食交誼,仿佛踏入爬蟲類王國。

    亞妮妮看見一隻大蜥蜴扯下芒草叢中一個大番鵲巢穴,一群大蜥蜴随即圍上來搶啖巢穴中兩隻羽毛未豐的雛鳥。

    大番鵲媽媽低空掠過野地,發出一串悲壯音符。

    亞妮妮站在蔭暗果園外,從支離破碎的鳥聲、蟲聲、猴聲和密不透風的蚊聲中,從一枝一葉的疏漏和爪痕鞋印的峥嵘中尋找雉。

    亞妮妮一踏入果園,數不清的蚊蚋像隕石墜落她汗水熱氣形成的大氣層,有的嗡嗡缭繞,有的一針砸入暴露在外的皮肉。

    亞妮妮揮手破壞蚊咬,朝一群蝙蝠飛出來的方向逆行走去。

    果樹壯碩,糾結雲層似的藤蔓和寄生植物,可以讓任何動物穿梭其中如履平地,即使野豬群。

    樹上常傳下來陣陣騷動,隻聞其聲,不見其影。

    “——泰!——”亞妮妮叫了兩聲,停在一座秋千架前。

    秋千架一陣哆嗦,在沒有人驅動的情況下前後搖晃。

    亞妮妮擡望秋千索,那手臂粗的秋千索長驅直入一片樹叢,不知伸向何處。

    搖晃程度漸趨激烈,樹叢發出一聲巨響,穿短褲打赤膊赤腳腰挂番刀的雉兩手各抓着一根秋千索仿佛從天而降突然站在秋千座上,兩眼無限期待又無限失落地瞪着亞妮妮。

    亞妮妮吓了一跳,随後也無限期待又無限失落地回敬雉。

    二人竟如此不發一言凝視對方,直到雙方發出淺淺的完全相似的鏡态微笑。

     雉在波羅蜜樹上看見亞妮妮站在浮腳樓前,臂腿長青,臀胯蔭碩,腳趾頭亭亭玉立如蕈菇,拉長的耳垂像發育中還未施展獵殺機制的小豬籠草瓶子,仿佛她是身後那一大片被總督尿屎滋潤出來的野地随意滋長出來的野樹苗。

    亞妮妮推開栅欄大門踏入餘家土地時所經之處花花綠綠,果核袒胸露臀,花葉眉眼傳情,瓜豆擡首垂颔若有所思,蜂蝶圍繞。

    亞妮妮散發出來的一片葳蕤多汁接近祖父時才略見凋零。

    祖父胸懷長久幹旱,野火連綿,吹糊出鋪天罩地的煙霾,熏走亞妮妮身上膘滿肉肥的鳥蟲靈獸。

    雉在樹上清楚從祖父吹糊出來的煙球中看見祖父白首稀松鬓髯糾結的愁苦模樣,看見祖父胸無大志的小型邪念像孑孓密集頭皮下。

    亞妮妮離開祖父走向果園時,雉看見祖父動向不明的小型邪念蛻化成蚊蚋圍繞亞妮妮。

    亞妮妮揮手驅趕蚊蚋,汗毛孔流淌出來的熱氣吸引蚊蚋像隕石墜毀在她巴掌啪哒形成的爆炸亂流中,當亞妮妮接近雉攀登的樹下時,雉感覺果林裡原來靜止不動的熱流濕氣被亞妮妮拖曳牽繞,自己也像一顆超大型隕石墜向亞妮妮。

    雉站在秋千架上發覺兩人摩擦交合出來的濕氣亂流吸引更多蚊蚋咻咻飛來,亞妮妮左臂豬籠草刺青栖息着兩隻吸得螫針發麻的母蚊。

    雉用中指拇指同時捏死兩隻蚊子,并且用母蚊屍體和亞妮妮血液摩挲豬籠草,将類似女子生殖器剖切圖的豬籠草刺青塗抹得有血有肉母性煥發。

    亞妮妮依舊鏡态地反映雉的溫柔微笑。

    雉從亞妮妮眼神看見自己湖水倒影似的破裂模糊狀态,從亞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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