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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地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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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報紙的零售飛漲了五千份。

     老于的電話一進來,起碼要唠叨半小時。

    他總說陳青太懦弱,怎麼能眼看着“菜瓜飯”一路遭貶而毫不動心?老于最氣憤的,是風華正茂的姚華,說她一到了“再婚堂”後,人立刻就學壞了,連香煙都叼上了! 老于發牢騷時,陳青隻是默默地聽。

    有時她會插一句言,說“再婚堂”辦得确實不錯。

    老于這時就會聲嘶力竭地喊:有什麼好?!不過是販賣婚外情和床上的那點爛事,迎合一般讀者的低級趣味,跟開了家妓院有什麼區别?!這時陳青會把手機挪得離耳朵遠一點,否則耳鼓會被震得嗡嗡響。

    當然,老于憤慨完,總要誠懇地說一句,對不起啊。

    他說自己就要退休了,報紙的好壞跟他也沒太大關系,他拿的退休金是固定的。

    他還說退休好,可以不看領導的臉色,可以寫自己最想寫的東西。

    末了,他會用乞求的口吻讓陳青簽發某某的稿子,通常的語式是:也就千把字,插進去吧,啊?人家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了,你就當香草園中栽了棵稗草吧!老于經常向陳青推薦“關系稿”,什麼老齡委下屬的詩詞協會主席的古體詩,什麼外企白領寫的小情小調的遊記,陳青開始時拒發此類稿子,但時間久了,覺得老于也不容易,他的一雙兒女都不争氣,要靠他接濟,老婆又多病,常年吃藥。

    老于若是發了這樣的稿子,會得到人家些微的酬謝。

    一個五十多歲的文化人活得如此局促和尴尬,讓陳青痛心,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她會簽發一篇這樣的稿子。

    現在“菜瓜飯”的園地一縮再縮,等待栽種的好花好草已積壓了一堆,陳青當然要謹慎簽發“關系稿”了。

    老于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複後,留給陳青最後的話就是一聲歎息了。

     陳青每次接完老于的電話,都會口幹舌燥。

    有一次她放下手機,立刻沖出屋門,打算去廚房的冰箱倒一杯冰鎮楊梅汁,誰知竟與馬每文撞了個滿懷。

    他竟然站在她卧室門口半米處,煞有介事地拿着一幅風景油畫在走廊的牆壁上比畫着。

    陳青在猝不及防中與他的身體接觸的一刻,他發出幾聲奇怪的笑聲。

    當她縮回身子時,馬每文問她,這幅畫挂在這裡合适嗎?那是一幅描繪俄羅斯深秋草原的風景油畫,色調深沉靜寂而又蒼涼遼闊,它最佳的栖身處應該是客廳半明半暗的北牆,而不是走廊昏暗的牆壁。

    這樣的牆壁懸挂此類畫,畫不是活了,而是死了。

    陳青說,這幅畫放在這裡,就像我放在這個家一樣,是不相稱的!此話一出,連她自己都驚訝了。

    馬每文提着畫的胳膊垂了下來,他說,不相稱就算了。

    他這話像是說畫,更像是回應她。

    陳青懷疑馬每文是在找挂畫的借口來監聽她與别人通話時說些什麼,她在唾棄這種行為的同時,又有點暗自得意:馬每文還是在意她的! 然而接下來的一個周末,馬每文又不辭而别了。

    陳青現在憎恨雙休日,因為它的出現,周五就是周末了。

    她本打算回曼蘇裡與陳黃談談她與蔣八兩的事情的,而且還聯系好了市第二醫院美容科的醫生,打算帶她來看看因吃增高劑而長出的胡須,可是馬每文的再次離家讓她心煩意亂。

    她從黃昏守着一桌的菜,看着它們一點點地變涼,看着它們的色澤暗淡下去,好像守着位魂将歸西的親人一樣滿心蒼涼。

    夜深了,它把一口未碰的菜倒進垃圾箱中,打開一瓶紅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搖晃着去浴室沖涼。

    沖着沖着,眼前發暈,她支持不住,飄飄忽忽地倒在地上。

    蓮蓬頭噴出的水仍然飛珠濺玉般地傾瀉到她身上,好像無數溫柔的小手在撫摩她。

    陳青睡了足足有一小時,後來是冷水把她激醒了。

    原來儲存在電熱箱中的溫水已經流盡了,循環進來的是生硬的冷水。

    她迎着刺骨的冷水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的時候,想起了她離開徐一加的那天所經曆的漫長的寒夜,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那樣的寒夜中,忍不住哭了。

     星期六早晨,陳青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單位有急事,不能回去了。

    母親說,每文好久不回來了,他忙什麼啊?陳青搪塞說,塑鋼廠新進了設備,這一段他正請人來調試機器,我們争取下周回去。

    母親輕輕地“哦”了一聲,突然顫着聲說,你爸在别處有了窩了,那個窩裡有兩條胳膊啊。

    陳青明白母親在說父親與王卷毛在爐具廠的裁縫鋪子,那是他們幽會的第三地,她勸慰母親不要理睬那些傳言,如果父親真的去那裡,她會放火燒了裁縫鋪子。

     挂了電話,陳青便把手機打開,放在家中的固定電話旁。

    她守着他們,就像守着一雙病兒,滿懷焦慮。

    她期待馬每文能打回一個電話,然而沒有。

    到了黃昏,她受不了這煎熬,鼓足勇氣按下了丈夫的手機号碼。

    蜂音聲鳴響了很久,馬每文才懶洋洋地接了電話。

    他綿軟地“喂——”了一聲,陳青便開始結結巴巴地說,她切菜時切着了手指,血在流,可她找不到止血的藥粉和繃帶。

    馬每文打了一聲呵欠,說,在客廳書架下的小藥箱裡啊。

    陳青“哦”地應了一聲,既沒問他在哪裡,也沒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很客氣地說了聲“謝謝”,放下電話。

    她放下聽筒後愣怔了很久,然後走進廚房,用鋒利的菜刀切了一下右手的無名指,鮮血從刀口處滴答滴答地流到地闆上。

    她走進客廳,血也跟着一路走進客廳。

    她打開小藥箱,先為傷口敷上藥粉,然後用繃帶把傷指層層包紮起來,那枚結婚時馬每文送她的鑽石戒指就被緊緊地裹在裡面了。

    它就像一輪陷入了烏雲中的明月,頓時消失了光影。

    她合上藥箱後,出了家門,下樓後打了一輛的士,直奔紫雲劇場。

    周末的夜晚,那裡都有戲劇上演。

    陳青到了那裡時天已黑了,她買了一張票,摸着黑走進劇場。

    舞台上的劇正在高潮,一個男人在傾訴,一個女人在痛哭,而另一個女人則在笑。

    由于沒有看到前面的劇情,這一男兩女的情态讓她覺得誇張可笑,她坐在最後一排,忍不住笑出了聲。

    開始是小聲地笑,後來她控制不住地大笑不止,前面的觀衆就不看戲了,而是頻頻回頭看她。

    保安聞聲走過來,把她清理出劇場。

    她站在劇場外面望着這架豎琴風格的建築時,覺得受傷的手指疼痛不已。

    好像她用它剛剛彈奏了一首疾風暴雨式的曲子,累傷了它。

     周一的傍晚,馬每文回來了。

    他看上去瘦了一圈,眼睛裡布滿血絲,很疲乏的樣子。

    陳青想他一定是在第三地與情人歡娛時消耗了太多的氣血,這讓她很憤怒。

    她戴着橡皮手套做了晚餐,把黃瓜切得長短不一、粗細不均地堆在盤子中,炸了碗雞蛋醬,下了子兒挂面。

    這種炸醬面,曾是他們夏日時最喜歡的晚餐,馬每文往往要吃上兩碗,然後撩起背心,拍着突起的肚子慨歎:美啊!可陳青這次将面條煮過了頭,面條斷肢解體的,成了糨糊。

    而且,炸醬的油沒有燒熟,一層黃乎乎的油泛在醬汁上,像是誰撒下的一泡濁黃的尿,令人作嘔。

    不僅馬每文沒胃口,她也是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們吃飯的時候一直沉默着,馬每文大約受不了這死一般的寂靜,他去客廳打開了音響,肖邦的鋼琴曲帶着股清涼之氣,像泉水一樣汩汩流來。

    馬每文回到餐桌時,陳青已經開始收拾碗筷了。

    馬每文對妻子說,你的手指受傷了,還是我來吧。

    陳青說,我可以戴橡皮手套。

    馬每文說,萬一手套破了,會感染的,還是我來吧。

     陳青就轉身回她的卧室了。

    她躺在床上,聽着鋼琴曲中摻雜的一縷縷馬每文沖洗碗筷的水流聲,心中充滿了柔情和傷感。

    她多麼希望第二天早晨起來,丈夫的床頭櫃上沒有新加的旅行票據啊,那樣一切都可以慢慢地回到從前。

     第二天早晨,陳青起來的時候,馬每文已經出門了。

    她走進他的卧室,迎候她的是床頭櫃上兩張疊壓在舊機票上的由寒市到北戴河的往返火車票。

    這兩張剛剛用過的車票就像兩條沉重的鋼軌,壓過她的心頭,讓她透不過氣來。

    北戴河有海,那也是濕潤之地啊。

    陳青仿佛聽到了海風中馬每文快意的呼喊,在這呼喊聲中,一定有一個女人溫柔的潮汐聲與此相和着。

     陳青搖晃着走出丈夫的卧室,好像剛從停屍房看完親人的遺體似的,徹骨悲涼。

    她回到卧室躺了片刻,然後起來換上一條藏青色的長褲,一件寶石藍色的低胸收腰的紗綢短衫,将頭發高高绾起,換上半高跟皮鞋,像很多單身的上班族一樣,下樓後在早點鋪買了兩根油條,一紙杯新鮮豆漿,邊走邊吃。

     如果說街巷在夜半時分是一條條饑腸辘辘的腸子的話,那麼在上班的高峰期時,這一條條腸子就飽脹起來了。

    腸子裡擁塞的是大大小小的汽車、摩托車、自行車和絡繹不絕的趕路人。

    車輛排放的尾氣和一些店鋪潑出的隔夜的髒水,為這些腸子注入了氣體和汁液,使它勃勃躍動。

    陳青明白,這些腸子裡的東西,早晚有一天會變成垃圾,她不過是垃圾中的一分子。

     陳青昂首挺胸地走進報社大門,她那飽滿的精神狀态讓人以為她中了彩或是升了職。

    她在工作台前低聲哼着歌,把老于提上來的兩篇關系稿,一并簽發了。

    當她起身把稿子越過隔闆遞給老于時,發現他正弓着背,埋頭窸窸窣窣地做着什麼。

     《寒市早報》位于報業集團的三層,大約有八百平方米,分為兩個區域。

    一側為普通記者的工作區,一側為領導的工作區。

    領導們在南側單獨辟出幾間屋子,每間二十多平方米,桌子寬大,桌前配的是米色的皮轉椅,牆角還放着長沙發,既可接待客人,又可供午休。

    普通記者的工作區占地大,大約有近百個工作台,用白色的密度闆隔開。

    每個空間大約四平方米,放着一張灰色的電腦桌和一把黑色的椅子。

    記者們把這些連綴在一起的同一格式的工作台,賦予了各種稱謂。

    有人說它是營房,有人說它是羊圈,更有甚者,說它是殡儀館存放骨灰盒的格子間。

    由于它們在外觀上長得一模一樣,常有記者鑽錯了地方,所以每個平台的入口處的隔闆上鑲嵌着所屬記者的名字。

    為了便于部門的區分,在某些平台上又豎起一截鐵杆,上面橫着黃銅的牌子,标着“新聞部”“文體部”等字樣,看上去好像出殡隊伍中舉起的招魂牌。

    雖然這樣的工作環境不可能有太多的私人生活,但記者們還是喜歡在工作間隙,隔着隔闆開着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但最近兩年,四隻攝像探頭的出現,使報社的氣氛變得沉寂了。

     新聞部的一位攝影記者,有一架昂貴的索尼相機,三年前的冬天,突然遺失了。

    當時他去了餐廳,把相機放在電腦桌旁,午飯歸來,它不翼而飛。

    之後不久,廣告部的杜小麗丢了一條搭在椅子上的銀狐圍巾。

    報業集團的正門和三樓《寒市早報》的大門,均有門衛把持,沒有胸卡是進不來的。

    所以接案後趕來的派出所的民警,分析《寒市早報》是出了家賊。

    雖然報社聘用了一名保安巡視,但丢東西的事情還是屢屢發生,鬧得人心惶惶,人們即使去洗手間,也要随時随地提着包。

    轉年春節過後,四隻攝像探頭就上了《寒市早報》的牆角。

    它們像四隻突然出現的猛虎,在吓跑了“第三隻手”的同時,也吓跑了大家的率性和快樂。

    想到自己的一切都處于監控之中,人們坐在工作台前不敢打盹,不敢大笑,不敢随意臧否時事,亦不敢哭泣。

    有人說,報社領導這是借失竊案,故意安上攝像探頭來監視他們的工作狀态。

    更有甚者,說領導是故意安排了幾個心腹,自盜财物,以便有充足的理由實施監視員工的計劃。

    從此後,偌大的工作場即使人影憧憧,也聽不到多少聲音,工作效率空前提高了,可人的精神卻處于緊張、焦慮的狀态。

    人們習慣了用伊妹兒和手機短信無聲地傳達信息、交流情感。

    所以一些人若做點私活兒,已經習慣了深深地埋下頭,這樣攝像探頭隻能探測個背影。

     陳青将簽發的稿子遞給老于時,他正守着一堆花花綠綠的紙币一五一十地數着。

    這些面額伍元、貳元、壹元不等的小額紙币,是他平素積攢下來的。

    他剛剛做了爺爺,孫子百天在即,他想買個電動玩具熊送給他做禮物。

    由于這個月幾個老同學先後做了爺爺奶奶,随了幾百元的賀禮,再加上老婆患了急性胃腸炎住院一周,他手頭吃緊,所以把鎖在電腦桌抽屜裡的零散紙币悉數拿出,小心翼翼地數着。

    誰知正數在興頭上,被陳青遞過來的稿子給攪擾了。

    不過這是一種快樂的攪擾,老于起身探過頭小聲對陳青說,謝謝啊。

    然後問她,你懷孕了?言下之意,陳青有了“喜事”才會如此發“慈悲”。

    陳青笑笑,說,我一肚子的“菜瓜飯”,如今的嬌兒哪喜歡在這兒投胎? 黃昏了。

    陳青下班後沒有像以往一樣去菜市場,為着家中的晚餐而做采購。

    她去了小明月西餐酒吧,叫了一小瓶紅酒,點了份蔬菜沙拉和一塊黑胡椒牛排,在昏暗迷離的燈影和如山風一樣嗚嗚鳴響的薩克斯樂曲的陪伴下,吃起了晚餐。

    她吃得耐心、細緻而徹底。

    兩小時後,瓶中滴酒未存,盤中也是空空蕩蕩,就連沙拉中的奶油汁液,她也用面包片舔舐幹淨。

    吃喝完畢,天已黑盡了,酒吧裡的人越來越多。

    陳青埋單後起身離開。

    她打了一輛的士,徑直回家。

    當她掏出鑰匙打開家門時,看見了從餐廳漫溢過來的乳色的燈影。

    她換上拖鞋,搖晃着朝那裡走去的時候,看見馬每文枯坐在餐桌前,面色鐵青。

     你知道嗎?馬每文顫着聲說,我等你回來做晚餐,已經三個小時了!他攥起拳頭,狠狠地擂着餐桌,發洩着憤怒。

     陳青用輕快的語氣說,我以為你去濕潤的地方吃晚餐去了。

    說完,她就回卧室了。

    她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噼啪”的脆響,是瓷器破碎的聲音,馬每文一定是把餐桌上她最鐘愛的一把台灣産的青瓷茶壺給摔了。

    陳青頭昏腦漲地躺在床上的時候,對自己說:我也要去第三地,我要為它做晚餐! 寒市的暑氣就像漲潮的海水一樣,洶湧喧嚣了一陣,漸漸回落了。

     陳青奔赴她虛拟的第三地時,是一個涼爽的日子,她的目的地是北京。

    在交通工具的選擇上,陳青頗費躊躇。

    馬每文去大連,乘的是飛機,她當然不甘其後,理所當然地訂下了機票。

    待到快要取票的時候,她忽然想到,如果往返均乘飛機,很有點抄襲的嫌疑,于是就采用陸空交錯的旅行方案。

    在去的時候乘飛機還是火車上,她也是費盡心機,最後決定,回來時坐火車,去時乘飛機。

    飛機是速度的象征,這樣馬每文能想見她奔赴第三地時的迫切心情。

    而回來坐火車,等于是躺在鋪位上傾聽火車與鋼軌合奏的一首長長的慢拍子抒情曲,馬每文一定能聯想到情人間短暫的周末狂歡後,在分别時需要用一段漫長的旅程去回味那種幸福。

     副刊部是報社中出差最少的部門。

    偶爾出去,也都是短差,所以陳青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去北京了。

    她有兩位大學同學在京工作,一個在出版社,一個在電視台。

    彼此間來往極少,不過在春節時在電話中互相拜個年而已。

    她并沒有見同學的打算,但是在候機時,還是分别給他們打了電話。

    在電視台工作的男同學的手機被告知是空号,看來号碼已更改了。

    在出版社工作的女同學倒是聯絡上了,她大呼小叫地說她很想念陳青,希望她以後來京就住她家,好好叙叙。

    陳青說,那好啊,幾小時後我就可以敲你的家門了,我正準備登機去北京。

    她其實隻想開個玩笑,如果同學執意讓她去,她就撒謊說她在京隻是轉機,她要去桂林。

    誰知同學的語氣立刻就變了,她先是“哎呀”叫了一聲,然後說,真不巧,我今晚也要出差,到西安為一部書稿的事情,那邊的作者都聯系好了,不能推遲了,太遺憾了!陳青連忙說,你忙你的,沒關系,我在京辦點私事,隻住一夜,也沒時間看望你的。

    她們初始的談話是熱情萬丈的,而結束時卻冰冷、尴尬。

    陳青挂斷電話後,把這位同學的電話号碼從手機中删除,關了機,上飛機了。

     北京的空氣比寒市要沉悶多了。

    雖然天是晴的,但卻不是那種一碧如洗的晴朗,而是烏蒙蒙的晴朗。

    那是下午的時光,陳青搭乘巴士進城後,又上了一輛的士。

    司機問她去哪裡?她說,去菜市場。

    司機問,哪裡的菜市場?陳青說,郊區的吧。

    司機欣喜地問,東郊還是西郊?陳青說,東郊吧,找一個有賣活的鲫魚和新鮮蔬菜的菜市場。

    司機說,您放心吧,東郊的小南裡菜市場很大,那裡的菜都是當天上的,倍兒新鮮!陳青問,住在那一帶的都是什麼人啊?司機說,修鞋的、賣糧的、剃頭的、當保姆的、當工人的,都是像我這樣靠出力氣吃飯的人! 陳青想來的就是這樣的地方。

    她要給一個男人做一頓晚餐。

     所有城市的城郊都逃不過“髒”和“亂”這兩個字。

    車一進東郊,高樓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老式的矮層紅磚樓房。

    這類樓房的小陽台簡直就是一座座懸空的垃圾場,那上面擁堵着形形色色的東西:廢舊桌椅、紙箱、殘破的燈籠、報廢的家用電器、褪了色的塑料盆以及晾曬着的披頭散發的拖把、濕漉漉的衣物和過冬的幹菜,可以想見居室主人生活的拮據和艱辛。

    街巷中的廢紙、爛菜葉、飲料瓶、煙蒂、痰迹随處可見,蒼蠅橫飛。

    陳青剛一下車,就在菜市場的入口處被一口飛來的痰擊中,幸而它落到了鞋面上,而這雙米色的平底羊皮鞋細膩而光滑,痰在上面等于蕩了一個秋千,跳到地上了。

     陳青買了六條巴掌大的活鲫魚,由賣魚人當場宰殺了,放在塑料袋中。

    此外她還買了豆腐、蘆筍、香菇、油菜、蔥姜蒜以及一條裡脊肉。

    買完東西,她來到菜市場的出口,卸下背上的旅行包,從中取出一張紙牌。

    那是一張對折着的淡綠色的布紋銅版紙,上面用黑體隸書寫着這樣一行字: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

    隸書本來就給人端莊、樸拙的感覺,再加上這字的内容是溫暖可人的,所以它一被亮出來,就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進出小南裡菜市場的人,看到了一幅他們在以往的生活中從未見過的畫面。

    一個氣質非凡的中年女人,穿着一條米色長褲,一件黑色的短袖棉衫,梳一個馬尾辮,背上是一個雙肩背的白色旅行包,腳畔放着幾袋菜,雙手舉着一張“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的淡綠色紙牌,目光沉靜地迎接着往來行人的向她投來的狐疑、驚奇、渴望、欣賞、嫌惡等複雜的目光。

    她站在那裡,氣定神凝,看上去像是一棵生機勃勃的白楊樹。

    有人在她背後小聲嘀咕:一準是個精神病。

    還有人說,這是拉客的野雞啊。

    當然也有人說她是個要進人家“打眼”的賊。

    更離奇的,有人猜測她受了大委屈,那些菜是有毒的,她要對社會實施報複。

    很少有人對她紙牌上的話做出善意的理解。

     這是周六的午後,又是近黃昏的時刻,菜市場人來人往的。

    陳青對那些上來搭讪的女人不理不睬,她要給一個男人做晚餐。

    她在選擇可以享受她的晚餐的對象上費盡周折。

    有一個尖嘴猴腮的耳朵上夾着香煙的男人對她說,上我家吧,我正饞鲫魚呢。

    他觊觎的是塑料袋中的鲫魚,陳青不會為僅僅為了滿足口腹之欲的男人做晚餐的。

    還有一個衣着潔淨的男人沖他微微揚着胳膊,暗示她跟他走,陳青也未動彈,她不喜歡膽怯的男人。

    一個滿臉大胡子的男人沖他吆喝:小娘們,去我家吧,免費吃住!陳青更讨厭沒有廉恥的男人。

    就這樣,那些面目委瑣、氣質粗俗、出口不遜的男人被她一一篩選掉了。

    她最後選中的,是一個中等個、不胖不瘦、穿一件藍汗衫、肩膀歪斜、向她投以同情目光的國字形臉的男人。

    他的手裡提着一小袋涼皮,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

    雖然他沒有開口讓陳青去他家裡,可她從他的眼神中真切感受到了——他是那麼渴望吃到一頓女人做的飯!陳青提起那些菜,走向他,說,我來為你做晚餐吧。

    那男人立刻就紅了臉,張口結舌地說,我家的醬油和醋都是散裝的,花椒是陳的,碗盤普普通通,菜闆有些糟爛了,就是菜刀是好的,剛磨過。

    不過要是這麼快的刀切着你的手,我可賠不起啊。

    他這番話引來了圍觀者的一片哄笑聲。

     陳青在衆目睽睽之下跟着這個男人走了。

    男人走得飛快,像是要趕回家救火似的,陳青緊跟着,還是落在了後面,感覺他是在故意與她拉開距離。

    開始時還有好事者跟在他們身後,大呼小叫着,說着“野雞上鴨子家了”等一類的下流話,待到他們出了菜市場,走遠了,他們也就洩了氣,各奔東西了。

     男人帶着她,先是走過一條寬而長的柏油路,然後穿過一道臭氣熏天的水溝,越過橋頭後,上了一條狹窄、破爛的胡同。

    胡同裡栽着一些槐樹,高的高,矮的矮,東一棵,西一棵的。

    雖然這樹的陰涼強弱不同,但樹下總坐着乘涼的老人。

    他們大都坐在矮闆凳上,或是垂頭打盹,或是懷抱着一兜菜,慢吞吞地擇着。

    胡同裡不時有自行車和三輪車駛過,攪起一股股灰塵。

     那男人終于閃進了胡同盡頭的一扇對開的油漆斑駁的紅門裡,陳青尾随他跨過門檻。

    這是一座典型的老式四合院,住着五、六戶人家,所以也可稱為大雜院。

    天井裡生長着一棵茂盛的槐樹,北牆下有一個水池,一個穿着褲衩背心的胖女人正在那裡洗衣服。

    聽見門響,她回了一下頭,見到陳青,怔了一下,陳青向她問了一聲好,然後走進向西的屋門,她看見那男人進了這扇門裡。

     那男人已經把涼皮放下了,他握在手中的是一隻水杯。

    見陳青進來,他把水杯遞給她,說,喝點涼白開水吧。

     盡管杯子看上去油膩膩的,陳青還是喝了那杯水,她實在是太渴了。

    這屋子不大,兩屋一廚的樣子。

    她聽見西南向的居室中傳來兩種聲音,一種是挂鐘有闆有眼的滴答聲,另一種是一個女人間歇的哼唷聲。

     男人徑直把她領入廚房。

    它大約五平方米左右的樣子,蒼蠅在案闆和碗櫥間快樂地飛着,門角的垃圾袋散發出刺鼻的食物腐敗的氣味,水泥地面上遺落着痰一樣的面疙瘩、蔫軟的油菜葉和幹枯的姜絲等東西。

    有一處還水漬斑斑的,陳青正踩在那裡。

    她蹙眉的時候,男人趕緊拽過墩布,胡亂擦了擦,說,剛才急着給你倒水,灑了。

    陳青說沒關系,朝男人要圍裙。

    他從窗台上抓過一團布,抖了幾下,圍裙就皺巴着臉苦苦地看着她了。

    它看上去肮髒委瑣、多處破損,所以圖案上的向日葵,就給人遭到蹂躏的感覺。

    陳青套上了圍裙。

    男人接着告訴她煤氣竈怎樣打火和關火,怎樣調節火苗的強弱,盤子和碗在什麼地方,各種調料放在了哪裡。

    交代完,他小聲問陳青,真的是免費做晚餐?陳青點了點頭。

    男人又說,加上你,一共是四個人吃晚飯。

    陳青答應着,問電飯煲和米在哪裡,鲫魚豆腐配又香又軟的白米飯才是完美的。

    男人“噢”了一聲,跑進裡屋,取出電飯煲,對她說,我來焖米飯吧,這兒沒有電源,得端到裡屋。

     陳青刮幹淨了菜闆,将要使用的刀、鏟子、勺子、鍋悉數刷了一遍,把墩布在水龍頭下投了又投,拖了兩遍地,覺得可以下腳了,這才開始做晚餐。

    她打算把鲫魚重新收拾一下,因為賣魚人殺鲫魚時,鱗片沒有剮淨,魚鰓也沒掏利索。

    她把魚扔進水池中,擰開水龍頭。

    明明那魚已腹中空空,可是當清水奔流而出時,有一條魚竟然動彈了一下,并且擺了擺尾巴,這讓陳青心驚肉跳的。

    她呆呆地看了它半晌,直到它一動不動了,這才下手。

    拾掇好了魚,她開始洗菜,将蘆筍切成條,裡脊切成丁,豆腐切成塊,蔥切成段,姜切成絲,蒜切成片,又将油菜和香菇洗淨瀝幹,囫囵個地放在盤子中。

    之後,她就耐心而細緻地開始煎炒烹炸了。

    她做菜喜歡淋上一點花雕酒,可她把調料打量個遍,連瓶普通的料酒都沒有。

    散裝的醬油上浮着一層白醭,醋的底部淤積了泥一般的沉澱物。

    但陳青還是滿懷信心的,因為除了調料之外,恰當的火候和良好的心情,也能使菜滋味濃郁。

    她現在滿心渴望着給這個男人做一頓晚餐,所以當她打開煤氣開關,看着那團她無比熟悉的火苗像淡藍色的花朵一樣盛開的時候,她的内心充滿了感動。

    她往鍋裡倒着油,準備先把鲫魚微微煎一下,這時那男人忽然跑進廚房對她說,省着點使油,豆油又漲價了!陳青本想再倒一些的,男人的話使她将傾斜的油瓶子給端正過來了,她放下了它,看着泛起的油沫被火苗舔得一點點消散。

    當最後一粒油沫像晨星一樣隐退的時候,她把鲫魚一條條地順進鍋裡。

    每一條魚入鍋時都發出“吱拉吱拉”的被煎熬的叫聲,這聲音她是那麼的熟悉。

    以往的周末,她就是聽着這樣的聲音,站在自家幹淨、寬敞、設施齊全、各色調料兼備的廚房裡,為丈夫做着晚餐。

    她不知道馬每文這個周末會去哪裡? 陳青炖上鲫魚豆腐後,覺得有些乏,就坐在了地上的一隻矮闆凳上。

    她幹活的時候,蒼蠅雖然也圍繞着她轉,但無法落在身上,而她一歇下來,它們就紛紛落到她臉上、胳膊上。

    陳青隻好搖晃身子,像個發作了癫痫病的患者一樣,一刻也沒坐安生。

     天色已暗了,裡屋傳來一股惡臭味,它給陳青帶來了天昏地暗的感覺,一陣反胃。

    除了鐘擺的滴答聲和一個女人的哼唷聲,如今一陣窸窣聲又加入進來,好像誰在用紙擦着什麼東西。

    陳青意識到這是那個男人在為發出哼唷聲的女人擦拭屎尿。

    她是他什麼人?得了什麼病? 陳青正在掩鼻思量,門“吱呀”一響,一個背着書包的枯瘦少年走了進來。

    他穿一套海藍色的袖口和領口鑲着白道的校服,戴副眼鏡。

    他一進來就奔裡屋去了。

    陳青聽見他說,爸,我聞着魚味了。

    接着,那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哦,天上掉下了個大餡餅,有人不要錢給咱做晚飯,魚和菜都是她自帶的!說完,他重重地吐了一口痰。

    男孩說,我來給我媽擦身子,你去倒屎去吧。

    陳青已然明白,這是一個三口之家,男主人看上去是個出苦力的,男孩在上學,女主人癱瘓在床。

     雖然她并沒有沾手屎尿,可陳青拈起勺子為鲫魚豆腐嘗試鹹淡前,還是下意識地反複洗了洗手。

    菜的鹹淡适宜,而湯汁還需要再熬掉一些。

    她在蓋上鍋蓋後,發現了窗台上橫着隻蒼蠅拍,就把燈打開,“啪啪”地拍起了蒼蠅。

    大約一刻鐘後,滿地都是蒼蠅的屍骸,那些僥幸活下來的,都竄到天棚去了。

    陳青打掃幹淨死蠅,又拖了一遍地,然後用肥皂把手仔細地洗了一遍,再次去掀鍋蓋。

    鲫魚豆腐已經恰到好處了,鍋底汪着一小圈乳色的汁液,鮮味絲絲縷縷地飄拂而出。

    陳青盛出她的主打菜,刷了鍋,爆炒了肉絲蘆筍,然後又素炒了香菇油菜,将煤氣竈的火關掉。

    陳青看着這三個色香味俱全的菜,無限滿足。

    男人大約知道飯菜已妥了,他走進廚房,感慨地對陳青說,這廚房幹淨了,菜味也這麼好聞,我已有八年沒有聞過這麼香的菜了!陳青說,我做的菜也不知對不對你的口味?男人說,我從不挑食,有口飯吃着就香!他指了指放在碗櫥上的涼皮,說,你把它也做了吧。

    陳青正想湊足四個菜,所以她很痛快地點着頭說,沒問題,三分鐘就好。

    她将涼皮取出,用清水沖了一下,放到案闆上切成條,擺到一塊花盤中,切了些蒜末、香菜末和黃瓜絲鋪上,擱上鹽,淋了芝麻油和少許的醋,輕輕攪拌着,一盤顫顫躍動的涼皮就清爽脫俗地出現了。

     開餐前,男人先是将每道菜各夾了一些,放到一隻碗裡,然後進了西南向的屋子。

    陳青明白,他這是給老婆喂飯去了。

    想來那女人吃東西極慢,大約半小時後,男人才出來,碗裡的菜所剩無幾了。

    在他喂飯期間,陳青聽不見哼唷聲了,而是一個人吃着香東西時發出的響亮的吧唧聲,這聲音讓她難過。

     陳青把菜端進了西北向的小屋。

    它看上去隻有十平方米左右的樣子,一床、一桌、一椅,牆上挂着世界地圖、化學元素周期表以及一些手寫的英語單詞紙片,看來這是少年住的地方。

    男人為了菜有一個好的落腳點,搬來一張折疊式圓桌,支在地上,又提來一隻高腳方凳。

    就這樣,少年坐在他學習用的椅子上,陳青坐在方凳上,男人搭着床邊坐着,三個人吃起了晚餐。

    一開始,父子倆一言不發,吃得熱火朝天的。

    大約十分鐘後,男人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放下筷子,将手插進褲兜,摸索了很久,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伍元錢,遞給少年說,這麼好的菜,不喝酒可惜了。

    去食雜店給爸買一袋一塊二的散酒,剩下的錢你買本子吧。

    少年放下筷子,接了錢,舔了舔唇角,出去了。

     未等陳青發問,男人對她說,那屋裡哼着的是我老婆,她這麼哼唷了八年了。

    八年前她還在印刷廠上班,有一天下了夜班回家,是秋天的日子,刮着鬼一樣的陰風,她路過一幢七層高的居民樓的時候,被誰家掉下來的花盆給砸到頭上。

    人從此癱了不說,腦子也廢了,不認人了。

    砸倒她的那個門洞是兩戶相連的,中間隻有一道隔闆。

    這十四戶家家養花,沒有一家承認掉下的花是自家的。

    我能怎麼辦?到法院把這十四戶都告到法庭上了!這官司取證太難了,花盆上的指紋不清楚,泥土嗎,它又不帶姓名。

    官司拖拉了好幾年,我老婆已花掉了六萬塊錢的醫療費,其中一半是我東挪西借湊來的,那股秋天的陰風真是讓我抽筋斷骨了啊。

    那十四戶人家,前幾年已搬走了五戶,有的全家遷到南方去了,有的去了國外,所以法院三年前判他們聯合賠償我老婆醫療費和傷殘撫慰金的時候,剩下的九戶堅決不同意,他們聯名上訴,說是敢留下的都是無辜的人家,于是這案子又重新審理了,至今也沒個結果。

    我原來在一家暖瓶廠當工人,可如今這世道暖瓶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廠子黃攤兒了,我下了崗,在一家淨水器廠找了份工作,當送水員,掙幾個辛苦錢。

    我一天起碼要扛二十桶水。

    到了晚上,腿都軟了。

    我是個左撇子,不會使右肩,這幾年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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