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讓水桶給壓扁了,右肩陡起來了,人家就不叫我的本名王林了,都叫我王斜肩了。
王斜肩說到動情處,眼裡淚光閃閃,這時少年回來了。
他先去了廚房,為父親取來一隻盛酒的空碗,王斜肩提起那袋酒,用牙咬開一個口,讓酒順着豁口流進碗裡。
他傾倒得很仔細,明明塑料袋已癟了,他還是捏了又捏,擠出幾滴,這才丢下它,小口小口地咂起酒來。
陳青陪着這對父子,慢慢吃着晚餐。
少年最先放下筷子,他轉過椅子,坐在書桌前溫習功課,可是看着看着,他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王斜肩滿懷憐愛地罵了兒子一句:小東西吃乏了!然後他指着涼皮對陳青說,他老婆最愛吃這口,所以他隔個三兩天就給她買這個。
他還說他老婆原來很豐滿,現在瘦得跟個骷髅似的,碰哪兒,哪兒都是骨頭。
說到這兒,他的舌頭似乎硬了,不再說話。
王斜肩喝幹了碗中的酒後,已經九點鐘了,天徹底黑了。
陳青在收拾桌子的時候,王斜肩突然想起焖了一鍋的米飯,還一粒沒吃呢,忘在他老婆的屋子裡了。
他說陳青做的菜實在太好吃了,他已經有八年沒有吃過女人做的晚飯了。
陳青讓他把米飯端出來,放在冰箱中,不然隔一夜會馊了。
她洗了碗筷,擦幹淨了竈台,拖了地,這才摘下圍裙,背起旅行包。
王斜肩問她,你要去哪兒?要不然在我家對付一夜,你睡我兒子的床,給他打個地鋪。
陳青對他說不必了。
王斜肩抖了抖肩膀,說,回家告訴你男人,就說我說了,你做的飯是女人當中做得最好的!陳青點了點頭。
王斜肩又說,要不我出去送送你?離這不遠有一家旅店,三個人一間,一宿二十塊錢。
陳青搖了搖頭。
王斜肩最後叮囑她說,你路過樓房的時候,可别貼着樓根走,離它遠點,萬一落下來什麼東西,讓你趕上了,你這做菜的好手藝也就派不上用場了。
陳青哽咽地說,我知道了。
陳青推開房門時,發現天井裡坐着四個女人,她們選擇的椅子有高有低,所以雖然坐在一條直線上,但是錯落有緻。
居室彌漫出來的燈光照亮了她們那一張張滿懷猜疑的臉。
陳青泰然自若地走出院子。
明明背後傳來的是那四個女人高聲的诋毀聲,可陳青耳邊回響着的,卻是一個不能出屋的女人那一聲連着一聲的周而複始的哼唷聲。
陳青回到家裡是周一的早晨,馬每文不在,但他的車停在樓下,車胎上附着厚厚的泥巴,像是一匹在農田裡剛打完滾的馬。
馬每文沒有在床頭櫃上放置新的旅行票據,而陳青卻把去北京的一空一陸兩張票傲然擺在了餐桌上。
她把飛機票鋪在下面,而将火車票放在上面,這樣兩張票都能清晰地彰顯出自己的身份。
陳青布置完票據的時候,發現餐桌上多了一把茶壺,樣子像極了被馬每文摔碎的那把,可拿到手中仔細一端詳,便看得出它們的質地雖然也是那種無與倫比的細膩,但泛出的光澤不是隐隐的青色,而是庸常的白色。
陳青沖了一袋麥片吃下,就趕到報社上班。
剛到門口,就碰見了駕車而來的張靈。
她的膚色看上去黑了一些,看來雙休日接受了陽光充足的照拂。
張靈将車停下,打開車門,召喚陳青上來。
又去哪裡逍遙去了?陳青上了車,一關上車門就問張靈。
張靈說,别審我了,先交代你去哪兒了?我給你打了好多個電話,你始終關機!
陳青說,我能去哪裡,回曼蘇裡了。
張靈“噢”了一聲,半信不信地側身看着陳青,然後用手捋了一下吊在前視鏡下的平安結,對陳青說,我去菊花谷漂流去了,猜猜我在那兒碰見了誰?
陳青的心猛地一抽,她想張靈說的那個人一定是馬每文!菊花谷離寒市二百多公裡,那一帶的山巒從入夏至深秋,會被金燦燦的山菊花點綴着,山間奔騰着的河水因了山勢的起伏,時而水流湍急,時而平緩如鏡,是漂流的好去處。
陳青和馬每文曾不止一次去過那裡。
看來馬每文一定是帶着女人去菊花谷了,難怪他的床頭櫃上沒有新增加的旅行票據,他是開着車去的啊。
汽車輪胎上裹挾的泥巴,就是票據啊。
陳青不假思索地問,他跟誰在一起?
張靈問,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陳青說,當然知道了。
張靈說,她跟這個城市最偉大的建築師在一起。
陳青雖然與徐一加分手多年了,但她心底還是認為他是這個城市最優秀的建築師,至今仍然沒有哪一座建築可以與紫雲劇場相媲美。
她與徐一加的事情,并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陳青說,你是說徐一加?馬每文怎麼會和他在一起呢?
張靈“呀——”地叫了一聲,愣怔片刻,說,你周末沒和馬每文在一起?我是說蔣宜雲和徐一加在一起啊!他們就住在我們隔壁。
蔣宜雲見了我也不尴尬,說她好久沒回家了,還跟我打聽你呢。
陳青好像突然從春天走入冬天,她打了個寒戰,對張靈說,蔣宜雲才二十歲,徐一加四十多了,他們怎麼會搞在一起?太荒謬了!
你可别動氣。
張靈說,現在的女孩子,哪還把談婚論嫁的事放在心上?他們在一起也看不出二十多歲的差距。
你想啊,一個風度翩翩的建築師和一個年輕漂亮的設計師在一起,不就是“天仙配”嗎!張靈并不在意陳青情緒的變化,她帶着羨慕的口吻說,菊花谷旅館的間壁牆你也知道,就是一層隔闆,他們一夜叫春到天亮,讓我覺得自己都老了!說完,她大笑起來。
陳青終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她對張靈吼道:夠了,夠了,别說了!我看你現在這做派跟妓院的老鸨一樣了!真是下流、無恥!陳青打開車門,跳下車。
她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
她恨不能抓住蔣宜雲,踢她幾腳,或是揪住徐一加,扇他幾個嘴巴。
當她早晨從北京至寒市的火車上走下來時,她是那麼的從容,覺得自己站到了情感的制高點上。
可是張靈不經意的一句問話,卻使她兩段情感生活的傷疤猝然翻卷出來,讓她又墜入了深淵。
她堅決不能饒恕蔣宜雲和徐一加!陳青憤怒地走進報業集團的大門,噔噔噔地爬上樓梯,幾乎是一路小跑地進了《寒市早報》,飛快地鑽進自己的“格子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喘着粗氣。
偏偏老于不識擡舉,隻聞其聲,就把一篇稿子從隔闆上方遞過來,低聲下氣地說,陳青,看看這篇,一個廠子的工會主席寫的,文筆還真不錯啊。
陳青起身接過稿子,嚓嚓嚓撕了個粉碎,團成個球,“砰——”地一聲把它扔進字紙簍中。
陳青未到中午就回家了。
餐桌上的票據被人動過了,飛機票把火車票壓在身下了。
她以為馬每文回來了,就沖着他的卧室大叫着;馬每文,你出來啊。
你知不知道,你的寶貝女兒,跟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跟了這個城市最大的流氓!馬每文,你出來啊,人家在菊花谷都看見了,你家的小妖精找了個爹!陳青叫喊完,一陣頭暈目眩,她跌坐在餐椅上,手指哆嗦不已。
馬每文的卧室果然有了腳步聲,但出來的不是他,而是蔣宜雲!她穿一條黑底灰格子的超短裙,一件黑色緊身露臍短袖上衣,腳蹬一雙黑灰兩色相間的镂花高腰羊皮靴,長發用一根灰色絲帶束着,耳畔有兩縷頭發被焗成金黃色,看上去像是飛旋在深山中的兩道霞光,燦爛極了。
她的裝束跟她的設計風格一樣,時尚、活潑而又典雅。
她那高挑的俊美身材讓陳青聯想起了馬每文的前妻——那個遊泳教練,她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個妖媚的鬼。
蔣宜雲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她的氣質中多了幾分成熟氣息,陳青想一定是徐一加為她注入的這種氣息,她的手指哆嗦得更厲害了。
她盯着蔣宜雲的靴子,就像看着一對溜進屋子的大老鼠,滿懷嫌惡,她進門竟然連鞋都不脫!
我就知道張阿姨會跟你說的。
蔣宜雲拉過一把餐椅,坐在陳青對面,咄咄逼人地說,你不用盯着我的靴子看,我沒脫,因為這也是我的家,回家怎麼方便怎麼是。
說着,她将椅子往後挪了挪,把右腿壓在左腿上,似是展覽她的美腿給陳青看似的,陳青對蔣宜雲這套對付她的伎倆已習以為常了。
她和馬每文結婚前,那時她還叫馬宜雲的,隻要陳青帶她上街,她會突然指着街上那些細高挑的女人對陳青說:真像我媽的身材啊,好酷喲!進了商場,隻要陳青看上的衣裳,她就會找出多種理由說它土氣。
到了餐館呢,她在點菜時反複叮囑服務員,我不吃蔥姜蒜,告訴廚子千萬别放這些讨厭的東西!陳青信以為真,剛結婚時,炒牛肉不敢放蔥,清蒸鳜魚時不放姜絲,紅燒豬肘時本該丢上幾瓣蒜的,可為了蔣宜雲,她隻能舍棄。
所以新婚蜜月中的菜,沒一道是滋味醇厚的,不僅馬每文不愛吃,她自己也倒胃口。
後來馬每文有一天感慨,說他總覺得菜裡缺少了點什麼東西。
陳青說,缺什麼?你的寶貝千金不吃蔥姜蒜,這菜讓我怎麼做?馬每文說,小丫頭最喜歡吃這些東西了,她這是胡說啊。
陳青恍然大悟對丈夫說,她這是想讓我把菜做得沒滋味,你好早點離開我啊!
蔣宜雲跷着腿對陳青說,我很高興你說我是“小妖精”,如今“妖精”這個詞可是“聰明”和“美麗”的代名詞啊。
陳青無言以對,她覺得自己已經處于這場戰争的下風了。
我今天回來,并不是乞求你别把這事情告訴我爸,我不在乎。
我和徐一加是誰也拆不散的。
蔣宜雲撇着嘴角說。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陳青說這話時,牙齒打着寒戰。
他在郊外買了一套房子,做他的新的工作室。
聽說我們螞蟻裝飾公司的設計好,他就找來了,選中了我。
蔣宜雲說,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為他裝修了房子,他非常欣賞,我們的好是自然而然的。
我明白了!陳青說,你在裝修他房子的時候,他把你也當成了房子,給裝修了!
蔣宜雲顯然沒有料到陳青說出如此刻薄的話來,她瞪大了眼睛,說,雖然你是我繼母,但你沒資格這樣跟我說話呀。
我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二十歲就跟老男人上床,你還有沒有廉恥?!
請你說話客氣點,如果說我找了個老男人的話,那也算繼承家風啊,我爸不是也找了個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嗎!
陳青咆哮道,我是老女人不假,可你爸爸跟我可是明媒正娶!那個老男人是不會娶你的,他不過是玩玩你!
蔣宜雲冷笑了一聲,說,徐一加就要為我離婚了,你就别操心了。
不過他就是真離了的話,我也不一定嫁給他,你們還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
我看我爸的床頭櫃上都是他單獨出門的票,你呢,也剛從北京回來,你們雙休日時各去各的地方,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吧?蔣宜雲站起身,指着冰箱說,再過半個月就是中秋節了,我放進去兩盒蓮蓉月餅,那天就不回來了。
蔣宜雲邁着輕靈的步伐走了。
陳青覺得自己在養女面前顔面盡失,一敗塗地。
她憎恨自己。
她打開冰箱,取出蓮蓉月餅,賭氣似地一口氣吃了三塊。
明明蓮蓉餡是甜的,可她滿嘴都是苦味。
吃過月餅,她乏極了,回到卧室,倒頭便睡。
等她醒來時,已是傍晚了。
她本能地找出徐一加留給自己的電話,想警告他幾句。
手機和工作室的電話均告已是空号,她便把電話打到徐一加的單位,稱自己是《寒市早報》新聞部的記者,想采訪徐一加,接電話的人毫不猶豫就把他的住宅電話給了她。
陳青撥通了那個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的,她好像正笑着,那聲“喂——”格外的明媚。
當她聽明了對方的身份後,親切地對陳青說,您稍等啊。
陳青随之聽到她撒嬌地呼喚着自己的丈夫:老公,是記者的電話,過來接一下啊!
您好,我是徐一加。
當這無比熟悉的聲音又重現的時候,陳青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我是陳青,但願你還能記得我的名字,陳青說。
噢,是陳記者啊,你好你好!好久沒聯系了,最近怎麼樣?我看你們報紙越辦越好看了,我愛人現在最愛看你們的“再婚堂”了!徐一加沒有絲毫的尴尬,他自如地寒暄着。
陳青明白,他的這番話是說給妻子聽的,這證明他很在意她。
他不會為任何女人而損害他的家庭的。
他所謂的為蔣宜雲離婚,一定是空話。
不知怎的,陳青眼前閃現出了曼蘇裡宰羊的情景。
羊“咩咩”的絕命的叫聲又一次回響在她耳畔。
先前她還想教訓一下徐一加,現在她卻改變了主意。
她想蔣宜雲并不是那種被綁在柱子前哀憐地叫着的羊,以她不羁的性格,她會掙脫繩索的。
如果說徐一加是一柱鐘乳石的話,那麼陳青是水流,蔣宜雲是一顆蓄勢待發的子彈,前者洞穿它要經過千百年的努力,而後者摧折它隻是瞬息之間。
陳青說,你會有一個我曾經曆過的漫長寒夜的。
徐一加的情緒沒有受絲毫影響,他訓練有素地說,我正在競争榆樹崗機場的設計,等構想出來了,再接受你們的采訪吧。
謝謝你們對我的關注,再見!說完,把電話挂了。
陳青一想到徐一加要競争榆樹崗機場的設計,渾身都不自在。
寒市現在的機場已經老舊了,它已不适應不斷增加的客流量和密度越來越高的起降率。
它就像一個瘦小的人要整天扛着一個沉重的大麻袋似的,逐漸透出疲态。
新機場選址在榆樹崗,那是一個農莊,離寒市三十公裡。
榆樹崗機場的項目一俟确定,即面向全國廣招設計方案。
建築設計師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展現才華的機會,競争者目前已超過了二十人。
陳青當時還想,徐一加一定會參加角逐的。
她心裡很清楚,以一座清隽、現代而又節省了大量建築材料的紫雲劇場作為基礎,以他多年生活在寒市的優勢作為靈感之源,他的設計方案一定會成為翹楚的。
一想到有一天她可能會在徐一加設計的機場裡進進出出,她就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像來到了地獄之門。
天色越來越暗了,馬每文還沒有回家。
陳青打開手機,想看看有沒有張靈發來的短信,她覺得早晨時自己對她嚴詞過于刻薄了。
手機一開,就像晃動着萬花筒一樣,各種風景變幻着呈現,信息提示燈閃爍不休,清脆而短促的信息鈴音也像布谷鳥一樣鳴叫着,有四條憋在裡面的信息像浮出深水的魚一樣,搖頭擺尾地出來了。
第一條短信是老于發來的:心情不好時,聽聽輕音樂吧。
第二條短信是張靈發來的:你還沒吃夠蔣宜雲給你的苦嗎?别管她和徐一加的事了!馬每文是個好丈夫,好好待他吧。
第三條短信是某商場發來的:尊敬的VIP用戶,中秋節在即,商場四樓正在舉行秋季服裝展覽,全場八折,購物滿千元者,贈三百元代金券,歡迎惠顧。
第四條短信是個陌生人發來的,它的内容讓陳青唇齒間生出寒意:我願是垂立在紅藍巷正午陽光下的那頭驢,讓你把涼帽戴到我頭上,我的餘生将會是無限的蔭涼;我願是紫雲劇場你坐過的椅子,分擔你苦澀的笑聲,我的生活星空将會是一片光明;我願是小南裡菜市場你背負的行囊,同你一起做晚餐,我的情感心海将升起永遠的白帆!
這段話的每一句都點在了陳青的痛感神經上,是什麼人跟蹤了她?是馬每文指使的人嗎?她就像一個被偷了東西的人一樣,氣憤而驚慌,她想立刻捉住這個“賊”!陳青從信息上将這個神秘人物的電話剪切下來,撥了過去。
蜂音悠然鳴響着,但對方始終不接電話。
她心猶不甘,繼續撥打,反複多次,然而對方安之若素、巋然不動。
雖然并沒有通上話,但陳青卻口渴難耐,仿佛已經與之唇槍舌劍地交鋒過似的。
她從冰箱裡取出一聽啤酒,一口氣喝光,等她再回到手機身邊時,一條短信已經在等她了:我要見你,不想接電話。
你一定沒有吃晚餐吧?我在凱恩大廈一樓的心燭西餐廳訂了兩人晚餐,九号桌,不見不散!
陳青沒有猶豫,立刻換上一條棉紗質地的黑色露肩連衣裙,這是她最喜歡的晚裝。
這種質地的衣服穩重而不乏飄逸,不似那種絲綢的晚禮服,因為過于華麗,總給人一種賣弄風情的感覺。
換過衣服,她将頭發随意绾起,别上一枚銀色發夾,化了淡妝,提起黑色的手包,穿上鞋子就下了樓。
待到她叫了的士,欲上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穿了雙米色的平底鞋,這與黑色的晚裝實在是太不相配了。
她可不想讓自己的氣質在一個威脅者面前受到削減,她丢給司機五十元錢作為等候押金,跑回家換上了一雙高跟方頭黑皮鞋,這才覺得自己氣韻貫通了。
凱恩大廈是寒市的一座著名的四星級酒店,共十六層,有三百多間客房。
一樓和二樓為餐飲和娛樂之地,這一食一色像一雙勾人魂魄的眼睛,總能吸引大衆的目光。
不僅客人喜歡這裡,本市的人也愛來消費。
這裡的悅來中餐館和心燭西餐廳名氣很大,前者以它的各色煲湯和由紅燈籠烘托的暖洋洋的氣氛招徕人,後者則以它的咖啡點心和那一簇簇溫柔的燭光誘惑人。
心燭西餐廳就像一大壺剛煮沸的咖啡,而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像一把小勺,預備着攪起香濃的泡沫。
西餐廳是一色的四人座兒的條桌和兩人座兒的方桌,為了突出桌上的燭光,壁燈和吊燈光線微弱。
不是周末情人們幽會的高潮,所以餐廳裡的人并不是很多。
陳青東張西望尋找九号桌位時,心情緊張得如同在寺廟抽簽,不知蹦出來的簽昭示着什麼樣的命運。
原來是一個戴眼鏡的、面目看上去還算順眼的中年男人坐在九号桌旁,他已經在享用咖啡了。
他看見陳青,帶着股神秘的笑容站了起來。
陳青發現他個子不高,比馬每文要矮半頭,而且他有些歇頂,不像馬每文還有濃密的頭發。
她很懊惱她看見别的男人時,會在心中暗暗與丈夫做着比較。
陳青沒有握他伸過來的那隻手,而是徑直坐在他對面,她覺得握住了那隻手就等于同流合污了。
馬每文竟然選了這麼個白面書生作為密探?可笑!她暗自鄙視着,叫來服務員,先要了一杯愛爾蘭咖啡,然後大手筆地點了晚餐:一塊牛排,一份法式蝸牛,一份軟煎三文魚,一碗海鮮酥皮鮮蛤湯,外加開胃的酸黃瓜和可以佐酒的蔬菜果仁沙拉。
當然,一瓶法國波爾多的紅葡萄酒是這一系列菜肴的點睛之筆。
她想反正有這個人、或者是這個人背後的人(沒準就是馬每文)來買單,她不必考慮他們的錢袋是否豐滿,何況她已饑腸辘辘。
咖啡先上來了,陳青痛快地呷了一口。
對面的男人大約覺得她喝了咖啡就是順從之舉,他用右手的無名指将名片從桌面上推過來,陳青覺得那張名片就像一具漂在海面的浮屍,隻是嫌惡地看了一眼,手都沒有觸一下。
但這并沒有惹惱他,他自我介紹着:我是《寒市晚報》新聞部的記者,筆名“遺夢”,我在兩年前的寒市新聞界的一個聯誼會上見過你。
《寒市晚報》與《寒市早報》隸屬于不同的傳媒集團,它們是寒市發行量最大、也是競争最為激烈的兩份報紙。
一般來說,隻要《寒市早報》有了新版欄目,并且取得了不俗的市場業績,《寒市晚報》也會緊随其後,對報紙進行改版。
而如果《寒市晚報》的社會新聞引起了市民廣泛的關注,《寒市早報》也會效仿它,側重或增加此方面的内容。
這兩份報紙恰如一矛一盾,有攻有守,互不相讓,相持着向前發展,對各自的利益寸步不讓。
陳青知道“遺夢”這個筆名,他是《寒市晚報》新聞部的主筆,号稱“一号筆杆子”,經常寫些帶有噱頭的新聞,比如《人體騾子攜毒身亡》、《公雞下蛋母雞打鳴》、《夫妻拌嘴當街砸自家汽車》、《白沙島上男人集體裸曬惹風波》等等文章。
遺夢抓的新聞可讀性強,所以《寒市早報》新聞部的記者一看到他的文章,就不無嫉妒地挖苦說,看哪,這小子又“夢遺”了!他們巧妙地把他的筆名颠倒過來,以鄙視他。
一旦确定了跟蹤者的身份,陳青釋然了,明白這個人與馬每文無關了,因為丈夫最不喜歡和文人打交道了。
陳青放松地吃喝的時候,遺夢一言不發地看着她,顯得很有耐心和城府。
陳青酒足飯飽了,她站起來對遺夢說,謝謝你的晚餐,我該回家了。
遺夢從容地說,我在這兒訂了一間房,你跟我上來一趟,有你感興趣的東西給你看。
陳青明白一個男人在酒店訂了房間約一個女人上去意味着什麼,她說,對不起,我丈夫等着我回去做晚餐呢。
遺夢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不去處理那些東西,你丈夫将不需要你做晚餐了!房間号是1010,雙十,好記,我在上面等你。
遺夢買過單,很自信地先自走了。
陳青呆呆地站了一刻,又坐回原位,恰好餐桌還未清理,她把餘下的半瓶葡萄酒倒進杯子,慢慢飲着,琢磨遺夢那句話的含義。
最後她想明白了,如果她不上樓,這個跟蹤了自己的卑鄙的家夥,一定會把他短信上抒寫的内容告密給馬每文,而她最不想讓丈夫知道她在第三地為人做晚餐的事情。
那是她心靈的秘密之花啊,她不能讓别人蹂躏了它。
陳青飲盡最後一滴酒後,一路疾行到了電梯口,當電梯在十樓停下,“唰——”地一聲打開時,陳青覺得它向自己張開的是血盆大口。
她下了電梯,聽見它又“唰——”地一聲合上。
它就像一個饕餮之徒,如願以償地吞吃了它垂涎的東西,心滿意足地閉上嘴巴走了。
陳青叩響了那扇門。
看來遺夢認為對陳青已是勢在必得,他已經沖過澡,換上了一套藍白格子睡衣。
房間的燈隻亮着一盞,且調得較暗。
陳青似乎明白自己是做什麼來的,一進來就癱軟地坐在床上。
遺夢微笑着,遞過三頁打印紙,并且把床頭燈調亮。
白紙上打印出的照片色彩純正,清晰明了,陳青想這些照片一定是經過了電腦掃描儀這隻“鬼眼”,然後又通過高清晰度的彩色激光打印機這個肮髒的“腸道”的蠕動,才被吐出來。
第一頁上是一組正午的紅藍巷的情景,共有三副照片:陳青擎着涼帽走向驢、她把涼帽戴到驢頭上、驢的主人看到驢戴着涼帽時嬉笑;第二頁是夜景,共兩幅:她被紫雲劇場保安帶出劇場、她站在劇場外茫然地望着那座豎琴風格的建築;最可怕的是第三頁的情景,雖然隻有一幅,卻足以讓她戰栗了:她站在北京東郊小南裡菜市場,手舉“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的綠紙牌,身前身後是黑壓壓的觀望者。
你為什麼要這麼幹?陳青放下那三頁紙,打着哆嗦問她。
遺夢把床頭燈又調暗,說,我兩年前見過你後,再也不能忘懷。
我想隻要得到你一次,我這一生就不算白活!遺夢說,也許我的手段卑劣了些,我開始頻繁地跟蹤你,可你生活得很有規律,除了單位,就是家,再不就是和丈夫去曼蘇裡,看不到什麼縫隙,可以讓我插進去。
那天中午在紅藍巷,實在是巧遇,我在巷子的另一側走着,突然看見了你,結果我拍到了那樣的畫面,我預感到你的生活要出問題了,接下來跟蹤你是自然而然的了。
你知道,記者的身份跟偵探也沒什麼分别,去哪兒都是自由的。
你居然跟着我去了北京?陳青說,你也太荒謬了!
愛情是會讓人變得荒謬的。
遺夢說。
别亵渎“愛情”這個詞了,你不過是頭發情的豬!陳青吼道。
遺夢冷笑了一聲,說,我正是屬豬的。
現在這頭豬吃夠了糟糠,想嘗嘗天鵝肉了。
如果你不讓吃,我也知道你丈夫算是本市有名的民營企業家,我會把這些照片給他的。
而如果我吃了呢,我保證把所有的照片都銷毀。
陳青覺得周身寒冷,她牙齒打顫,說,我想要烈酒,烈——酒——。
遺夢拉開冰箱,從中取出一瓶威士忌,又在酒吧台上取了一隻酒杯,走向陳青。
陳青沒有接酒杯,而是用捉賊的狠勁兒一把抓過酒瓶,擰開蓋兒,對着瓶嘴豪飲起來。
一股烈焰騰地沖進她的肺腑,很快就熊熊燃燒起來。
她覺得自己剛才還是一棵生機勃勃的樹,可是一場大火讓她轉瞬間就失卻了飽滿的汁液和美麗的容顔,她的鼻腔裡彌漫着濃郁的焦煳味。
她在這檸檬色的瓊漿制造的火光中失去了知覺和自我。
陳青回到家時夜色已深,她剛脫下鞋子,電話就響了。
她踉跄着去接電話,是嫂子張紅打來的。
她說她一晚上打了十多次了,她告訴陳青,這個雙休日馬每文一直呆在曼蘇裡,他開着車,帶着全家人在田野裡兜風。
在馬每文的看護下,陳墨把着方向盤,竟然開起了汽車,把他興奮得夜裡直喊:飛——飛——。
張紅說,俺妹夫說你出差了,俺們猜你今天該回來上班了。
媽那兩天别提多高興了,她都沒有去看宰羊。
她讓我給你打電話,說,這姑爺真是體恤人,打着燈籠世上也難找,說你是掉進福堆兒去了!
陳青放下電話後,去了丈夫的卧室,那裡空空蕩蕩的。
她又去了其他幾間卧室,也都是空空蕩蕩的。
她覺得頭暈目眩,一陣惡心。
她扶着牆壁搖晃着進了洗手間,掀起馬桶蓋子,大口大口嘔吐起來。
她嘔吐的時候,淚水也跟着下來了。
第二天清晨,陳青被一陣劇烈的嘔吐聲擾醒。
馬每文昨夜什麼時候回來的,她一無所知。
想必他喝多了酒,才會腸胃不适。
丈夫有慢性胃炎,她很想提醒他不可飲酒過量,可她的身體卻動彈不得。
那一陣緊似一陣的嘔吐聲就像射向她心頭的箭一樣,令她疼痛。
寒市的秋天到冬天幾乎沒有過渡,當你還在憐惜風中那些凋零的落葉時,初雪悄無聲息地來了。
馬每文在這兩個多月中頻頻南下,他去了上海、杭州、威海和連雲港——這些與江河湖海有關聯的“濕潤之地”。
陳青每次從丈夫的床頭櫃上看見新放上去的旅行票據時,都要下意識地用抹布拂拭一下,好像它沾滿了灰塵似的。
馬每文越來越消瘦,臉色也越來越灰暗,陳青覺得他這是自作自受,誰讓他總是馬不停蹄地奔赴第三地了?所以丈夫經常性的清晨嘔吐,已不再令她心痛。
陳青這期間也出去了兩次,一次去了錦州,一次去了海拉爾。
她在錦州為一個男人做晚餐時,這人的老婆突然歸來。
她奪過陳青手中的菜刀,咬牙切齒地說要殺了這個用廚藝勾引男人的賤貨!原來那男人撒了謊,他老婆是個賭徒,整天泡在麻将桌旁,他的晚餐常常是從快餐店買來的肉包子。
他太想吃一頓女人做的晚餐了,所以當陳青問他有無老婆時,他痛快地說,那個肥婆早死了!結果肥婆那日手氣好,提早回家了。
她把男人罵了個狗血淋頭,還抓起電話要報警,想把陳青送進拘留所。
陳青灰頭土臉地被掃地出門,當她踟躇在街頭,看着萬家燈火的情景,不知該宿在哪裡的時候,還惦記着人家煤氣竈上炖着的鲫魚豆腐,擔心湯熬幹了,少了汁液,菜的美味也就減去了十之六七。
而那次深秋去海拉爾,她參觀了日軍當年遺留下來的一處地下工事。
陳青披着分發給遊客的棉大衣,沿着石級下到十幾米深的地下的時候,注意到陰濕的地洞口有一個彎曲着腿的黑臉漢子,他披着棉大衣,忠于職守地做着守衛。
陳青想一個人常年工作在這樣的環境,一定渴望着喝碗女人做的熱湯。
她上前與他搭話。
他很健談,他說自己原來是乳品廠的工人,現在小企業經營不景氣,都被大企業兼并了。
合并後要不了那麼多人,他回家了。
不過他很快找到了這份在地下工事裡做守衛的工作。
他說别人都不願意幹這活兒,嫌終日不見陽光,又冷又潮,除了看遊客的臉,就是那些冰冷的石頭。
他說隻要有口飯吃,他不在乎這工作是地上的還是地下的,隻不過這些年呆在地下,他得了風濕病,腿開始彎曲了。
他還不無調侃地說,我最恨日本鬼子了,可是沒有想到他們當年做的孽,還讓我得了份工作,這世道,荒唐啊!陳青問他,是不是每天一回到家,最渴望喝上一碗熱湯?他張着大嘴叫着,是啊,是啊,可是我老婆手藝差,做飯一根筋,除了菠菜豆腐湯,别的都不會!陳青告别這漢子後,就進了市區,她先到百貨商場買了一個深口保溫罐子,然後找到一家飯店,跟店主講好了,她付錢,借用一下竈房,她要親手煨上一鍋湯。
那是下午兩點的時光,不在飯口上,竈房閑着,店主覺得這生意劃得來,應允了。
陳青見冰箱中有豬骨,就把它用開水焯了,倒掉血水,放到大的鋼精鍋裡,添足水,放上花椒、大料、黃酒、少許的醬油和米醋,再投上幾棵紅辣椒、一些姜絲和蔥段,急慢火交錯地熬起來。
一個多小時後,湯泛出淡淡的奶色,她将掰成片的大頭菜、切成月牙形的西紅柿和條狀的冬瓜天女散花般地撒上去,慢火又煮了半小時,這時打開鍋蓋,發現湯汁緊了,鮮香味也更濃了,在關火後趁着餘溫将一把香菜末揚上去,一鍋有着微微酸辣氣的豬骨蔬菜湯就大功告成了。
她将濃湯盛了滿滿一罐,将蓋旋緊,免得熱氣跑出來,出了飯店後叫了輛的士,直奔山中的地下工事。
那時已近黃昏,太陽搖搖欲墜着,是下班的時候了。
陳青站在那裡,等了大約十幾分鐘後,看到那個男人一瘸一拐地拾級而上。
他一踏上地面,她就迎上去,說明來意,把那罐湯送到他懷裡。
那男人就像抱着一個三世單傳的兒子一樣,激動得抖着嘴唇,半晌說不出話來。
陳青和馬每文以前是分居不分餐,現在不但分餐了,而且洗衣、打掃一類的活計也是各做各的了。
每到周末,他們就像到了時令的候鳥必定要遷徙一樣,飛離家門,周一時疲倦地歸來。
陳青即便不做遠途的旅行,到了雙休日時,也要就近到鄉鎮走一走,否則,她獨自呆在家中,空虛和傷感就會像兩隻纏人的蜘蛛,用它們吐出的絲織成一張網,牢牢把她罩住。
如果不是因為聖誕節發生的那樁震驚寒市的殺人案,馬每文和陳青的第三地之旅還将潮漲潮落地進行下去。
那個寒冷的夜晚,陳師母在爐具廠的裁縫鋪子,用一隻手殺死了丈夫和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