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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地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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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

     每一件惡性事件的發生,都能讓媒體跟着興奮一陣子。

    寒市電視二台的“法制縱橫”、廣播電台的“空中論劍”、以及《寒市早報》和《寒市晚報》,都辟出整塊時間或整版篇幅報道此事。

    所謂的“報道”,不過是極力渲染事件的現場氣氛,電視畫面和報紙的新聞配圖充滿了血腥之氣。

    一時間,電視收視率直線上升,電台收聽率也扶搖直上,至于兩份競争最為激烈的《寒市早報》和《寒市晚報》,簡直就是打起了一場重量級的拳王争霸戰,各出拳路,令人眼花缭亂,報紙的零售額一路看漲,樂壞了辦報的人和賣報的人。

    看看這些新聞報道的标題吧:《獨臂女殺夫洩私憤、野鴛鴦命喪聖誕夜》、《裁縫鋪血案》、《一個管道疏通工移情别戀的哀歌》、《恨海情天不歸路》、《聖誕夜鬼影》等等。

    《寒市晚報》甚至辟出專欄,做這個事件的追蹤報道,執筆者就是遺夢。

    他的第一篇報道回顧的是事件的起因;第二篇采寫的是王卷毛的丈夫,這個失去不貞妻子的農民竟然号啕大哭,說一個女人長了那麼一身好肉,說摸不着就摸不着了,他心裡疼得慌;第三篇報道的是曼蘇裡陳青家人對此事的反應,陳黃終日哭哭啼啼,蔣八兩聲稱不能娶一個殺人犯的女兒,欲退婚。

    陳白擔憂的是此事會影響他畢業後找工作。

    張紅倒是處變不驚,她聯合了一百多人,聯名給法院寫呼籲信,說陳大柱和王卷毛是一對奸夫淫婦,陳師母逆來順受了多年,此舉實在是被逼無奈,請求法院對陳師母能從輕發落。

    陳墨呢,這個愚癡的家夥照樣一天不落地當着投遞員,家中發生的事情似乎就像每天從他手中分發出去的信件一樣,無關緊要。

    陳家子女中,陳青是惟一沒有被訪的,不是遺夢放過了她,而是出事之後,她關閉了手機和家中電話,連單位也不去了。

    遺夢的第四篇報道是對陳師母的訪問,她在那個夜晚出手利索地連殺兩人後,提着兇器,徒步到公安局自首去了。

    據值班民警回憶,這個穿一套灰藍棉服的消瘦而憔悴的老人走進公安局後,一直在打哆嗦。

    警察問她話,她一句不說,隻是“當啷——”一聲把血淋淋的刀扔在地上,抓過桌子上的詢問筆錄和一支筆,寫下了以下的話:我殺了那個用兩條胳膊摟抱我男人的女人和非要摟兩條胳膊的我的男人,你們去爐具廠的針線王裁縫鋪子驗屍去吧!警察問她話,她一概不說,所以先前還以為她是個啞巴。

    她不僅對待警察的詢問表示沉默,對記者的采訪也不置一詞,所以遺夢對她的采訪,隻能是浮光掠影。

     陳家的兇殺案,使馬每文又回到家中。

    他把床頭櫃上的旅行票據全都收進抽屜,肩負起了每天做晚餐的重任。

    可無論飯菜怎麼誘人,他們都毫無食欲。

    馬每文頻繁與他司法界的朋友通電話,還攜帶着貴重禮品低聲下氣地上門拜訪、求情,想讓陳師母的罪責能減輕一些。

    公安局的一個人對馬每文人說,陳師母用一隻手連殺兩人,且都是一刀緻命,實在令人驚歎。

    從她下刀位置的準确性和利落性來看,就連職業殺手也會為之歎服,好像演練了成百上千次似的。

    陳青對馬每文說,一定是宰羊人教她的!她經常去看人殺羊,當然知道怎麼下手了!陳青把她在曼蘇裡看到的宰羊的情景訴說給丈夫,她在講到羊絕命前哀憐的叫聲時淚如雨下。

    馬每文把她抱到懷中,滿懷憐愛地撫摩着她的頭發,輕輕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慰一個受到驚吓的孩子似的,這是他們分居後他第一次對她做出親昵的舉動。

     三天後,馬每文帶回了一份當天的《寒市早報》,社會新聞版用醒目标題做了一個陳師母殺人案的報道,主标題是:兇殺案背後;副标題是:迷途的羔羊。

    作者是張靈,她親赴三一屯采訪那個常來曼蘇裡的宰羊人。

    原來那是一個曾坐了七年冤獄的人!十年前,他外出買馬,回來後發現老婆失蹤了,就去派出所報案。

    幾天後,一個打魚人在一個河汊子發現了他老婆的屍體。

    屍體的頸部、乳房等處傷痕累累,好像死前經曆了性侵犯。

    因為那男人說不出老婆失蹤的具體時間,他外出又有重大的作案嫌疑,所以被帶到公安局接受訊問。

    那時已是深秋,快近年底了,審訊他的人想盡快拿下案子,以完成每年下達的破案指标。

    他們不允許他休息,晝夜連番審訊他,連續四天沒有合眼的他終于抵擋不住了,說,就算我殺了她吧,讓我好生睡一覺吧。

    于是,他因故意殺人罪而被判了個死緩。

    他想反正心愛的老婆不在了,他無論怎麼活,跟死也沒什麼分别,就在獄中捱日子吧,所以也就沒有提出上訴。

    誰知三年前,完全是個偶然,有個流竄犯罪的流氓盜竊團夥的主犯落網了,他不無炫耀地交代他曾經強奸過多少人,搶到了多少财物,凡是對那些不從他奸淫的女人,一律将其殺害。

    他帶着欽佩之情特别提到一個女人,那女人就是正在服刑的男人的老婆。

    罪犯說,那女人力氣蠻大,他要強奸她的時候,她和他厮打起來,奮力掙脫了。

    他追趕她,她奔向河邊,對他喊道:俺的身子是俺男人的,俺就是死了,你也别想沾!說完,“咕咚——”一聲跳進河裡。

    那時正是陰雨綿綿的秋季,河水滔滔,她在裡面撲通了幾下,很快就被激流卷走了。

    罪犯說,就是在那個瞬間,他有了“收手”的想法,覺得無論他強暴多少人,内心還不如一個女人強大。

    可是他是團夥的頭兒,跟他混飯吃的人多,他是不可能有回頭的可能了。

     案子真相大白了,那個可憐的男人走出了監牢。

    七年的牢獄生活,使他的頭發掉了多半,牙齒也脫落了多半,滿臉都是皺紋,看上去俨然一個老頭了。

    出獄後,他不種田了,他飼養了很多羊,每天拉一隻出來宰殺。

    他宰羊時從來是将刀從羊的頸窩下手,一刀緻命,幹淨利落。

    宰羊人在接受張靈采訪時承認,他在獄中覺得生活無望,倒是能睡得着覺,可是出獄後,他整夜失眠,耳邊老是轟響着“咕咚——咕咚——”的投水聲,這聲音讓他絕望,于是他開始練習宰羊,很奇怪,在羊絕命的“咩咩”的叫聲中,在用刀殺羊直至把它肢解的過程中,他獲得了快感和甯靜。

    他說第一次殺完羊時,内心異常舒展,當晚就睡了個好覺。

    從此以後,他迷上此道。

    最近一年多,他每天載了一隻羊出來宰殺,賣完羊肉後到酒館吃喝上一頓,然後帶着一張血淋淋的羊皮回去。

    他先後去過朱堂縣和磐石縣,它們都是寒市下轄的縣,離三一屯不遠。

    可他在朱堂縣宰了兩個月的羊後,被當地一個賣羊肉的黑臉漢子給暴打一頓,不許他再踏入朱堂縣的地皮;他轉戰到了磐石縣,也是好景不長,當地工商部門的人跟着他收稅,食品檢疫部門的人不斷給他下罰單,他隻好冒險向寒市挺進。

    他的第一站是曼蘇裡,如果此處經營不下去,他就去爐具廠,或者是深入寒市腹地。

    他說俗話說“燈下黑”,他不怕到人多的地方宰羊。

    他很慶幸在曼蘇裡一連宰了幾個月的羊,沒人來幹涉他,羊肉出手也快。

    他坦承确實注意到了一個獨臂老女人,幾乎是一天不落、風雨不誤地來看他宰羊。

    她很少買羊肉,可就是喜歡看。

    他常常在卸完肉抽上一支煙歇息的時候,注意到她。

    别人的眼睛裡都發出如常的光芒,隻有她的眼睛飽含着淚水。

     張靈以此為切入點,把這樁冤案與陳師母的殺人案聯系到一起,分析陳師母在生活中是一隻待宰的羔羊,她最終走上極端之路,可能與連續看殺羊産生的幻覺有關,也就是說,她可能是在毫無知覺的狀态下連殺兩人。

    張靈把筆觸指向社會的黑幕,分析了人性受壓抑後其忍耐的極限。

    應該說,這是陳青讀到的張靈所寫文章中最深刻的一篇。

    此文一出,社會一片嘩然,人們紛紛把同情的目光轉向行兇者陳師母和三一屯的宰羊人。

     陳青給張靈打了個電話,感激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張靈就說,好好待馬每文吧,是他找的我,給我提供了宰羊人的線索。

    稿子中的一些話甚至是他幫我寫的。

    陳青,我是因為沒有遇到一個值得珍惜的男人,才玩世不恭的。

    其實遇見了好男人,去他媽的第三地吧,我也會守在家裡的!張靈說到此哽咽了。

    但張靈畢竟是張靈,她很快調整了情緒,輕松地對陳青說,你不來上班,“菜瓜飯”隻剩了老于一個,他這下牛了,腰闆直了,天天西裝革履地上班。

    誰要是問他,老于,忙吧?他就一本正經地說,能不忙嗎?如今這一大園子的菜都得我一個人侍弄,責任大啊!陳師母的事情出了後,陳青一直沒有笑過,但張靈的話卻把她逗笑了。

    張靈還說,姚華當年在副刊部的時候,老于曾給人家寫過好幾封情書,說是她圓潤的臉龐像盛開的葵花,她高聳的乳房像汁液飽滿的大頭梨,她裸露在裙子下面的渾圓的小腿像兩截甘蔗,總之,他是想嗑完葵花子後吃大頭梨,最後再啃上兩截甘蔗!張靈說到這兒,已經笑得氣喘了。

     陳青對辦公室裡發生的男歡女愛的故事一向不敏感,所以老于對姚華的戀情她毫無察覺。

    他沒有想到老于一個快退休的人了,竟然打起了比他小二十多歲的女孩的主意。

    張靈說姚華根本就沒把老于放在心上,老于寫給她的信,她都給攝影記者小胡看了。

    進入攝影記者腦海中的消息,就如同已被拍入鏡頭的風景,他想洗印多少張别人是奈何不了的。

    所以報社的很多人都聽過小胡講述的老于的愛情故事。

    陳青這才明白,為什麼姚華被調到“再婚堂”版,老于會大動肝火,原來他是恐懼姚華這團“青春之火”燃燒到别處啊。

     陳青放下張靈的電話時,馬每文剛好從菜市場買了鲫魚豆腐回來,陳青接過菜,進了廚房。

    她在黃昏的天光中一邊煲湯一邊垂淚,想必淚水落入了湯中,那鍋湯異常地鹹。

    馬每文喝了幾口後,就跑進洗手間,嘔吐起來。

    陳青跟過去,輕輕捶着他的背,說,最近你老是吐,明天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馬每文因嘔吐而氣促,臉也憋得青紫,他握了一下妻子的手,安慰道,别擔心,沒事的。

    馬每文那隻冰涼的手就像一隻鐵錨,牢牢地拴住了她這條剛經曆過風浪颠簸的船。

    那個夜晚,馬每文把抽屜中的旅行票據取出,撕碎,丢在垃圾桶裡。

    他們雖然還睡在各自的卧室,但是不約而同把門打開了。

    于是,在那個夜晚,馬每文聽見了妻子的咳嗽,而陳青聽見了丈夫在床上輾轉反側的聲音。

     他們的衣服又可以放進一個洗衣桶裡了。

    當陳青看到丈夫的牛仔褲和自己的水紅色棉絨衫攪和在一起,在籠罩着銀白色泡沫的水面下若隐若現地互相搓洗和觸摸的時候,她覺得它們就是一雙戲水的鴛鴦。

    周末的傍晚,馬每文歸家時,又開始為她帶一束鮮花了。

    不過帶回的不是百合和玫瑰了,而是象牙白色的馬蹄蓮。

    它們張着嘴,想要說話的樣子。

     陳大柱的屍體火化後,陳青和馬每文将父親的骨灰存放在殡儀館裡。

    陳墨和張紅沒來參加祭奠儀式,按嫂子張紅的說法,這種人的骨灰應該撒在糞池裡漚肥。

    陳墨本來答應去殡儀館的,那天他剛好休班,可是在這之前的一天他在開取信筒時,發現了一隻用過的安全套,他嫌晦氣,第二天便用被子蒙住頭,昏睡了一天,堅決不出門。

    如今有一些賊和無賴,喜歡拿信筒當垃圾桶和出氣筒。

    賊偷了錢包,将錢竊為己有後,習慣把夾在裡面的各類證件投進信筒。

    所以隔三差五,郵局就得将收到的證件轉交給派出所,由他們登記後尋找失主。

    除了賊,一些地痞窮極無聊時,把煙蒂、碎玻璃碴、廢舊的輸液管、治療性病的小廣告、會議的代表證、臭鞋墊、剃須刀片、黃色碟片等投進去,郵遞員在這時候就成了垃圾清掃員。

    陳白和陳黃倒是來了,但陳黃不是為哀悼來的。

    她那天特意穿了件紅棉襖,見着父親的骨灰盒,她三步兩步奔過去,掀開蓋,“呸——”地一聲往骨灰上吐了一口痰,拂袖而去。

    她與蔣八兩同居時,不再生長胡須了;可殺人案一出,蔣八兩離開了她以後,胡須又像春回大地的青草一樣,毛茸茸地長出來了。

    陳白進了殡儀館後一直蹙着眉,待陳黃離去後,他對馬每文說:姐夫,你是市人大代表,聽說過重金屬污染嗎?我們在實驗室每天做化學試驗,産生的廢液最後都排到哪裡去了?就是從我們城市穿過的河流啊!市民每天喝這條河的水,有好嗎?!我的導師也是市人大代表,他怎麼不去反映重金屬污染的事情?寒市這幾年的癌症發病率一年比一年高,一定與這有關!我要是博士畢業後留不了校,我就把這個事件向報紙公開!馬每文說,這個推斷是要有科學依據的,不可貿然下論斷。

    再說了,能引起市民恐慌的消息,報紙是不會輕易登載的。

    陳白唇角抽搐着,眼淚流了下來,他沖陳青嚷着:你們辦的報紙就是紙老虎,真正有深度的報道不做,隻盯着無聊的殺人案不放,我看它就是一堆擦屁股的手紙!陳白撇下陳青和馬每文,也走了。

    他走的時候擤了一把鼻涕,這把鼻涕恰好甩在陳大柱的骨灰上。

    所以陳師傅的骨灰裡,附着女兒的一口痰和兒子的一把鼻涕。

     除夕夜,陳師母心髒病突發,未等她的案子有個說法,就離開了人世。

    據與陳師母同一監室的女犯人回憶,從那天中午開始,陳師母就一直站在門口,聽着外面不絕于耳的爆竹聲,用獨臂舞來舞去的。

    她說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手那麼靈巧,簡直就是一個演皮影戲的老藝人的手,它帶來的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場戲劇。

    她忽而将胳膊舉過頭頂,手一抹一抹地,好像攥着團抹布在擦拭燈罩;忽而又把手平伸出去,左右搖晃着,好像握着雞毛撣子撣拭灰塵。

    再過一會兒,她彎下腰,手臂如槳一樣一下一下蕩着,似是在掃地。

    總之,在那幾個小時的時光中,她激情澎湃地用獨臂象征性地完成了除塵、包餃子、切菜、刷鍋、炒菜、放桌子、搬椅子、擺筷子、倒酒、夾菜、洗盤子的一系列活計。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昏,她似乎已忙完了年,神情怡然地籲了一口長氣,像棵枯樹一樣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她的身子雖然一動不動了,但她的那隻惟一的手最後還是微微晃了晃,好像她臨走時要幫助家人把窗簾拉上,給他們一個黑夜中的美夢似的,這也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的姿勢了。

     陳青得到母親猝死的消息時,正在熨丈夫的一條褲子。

    她接過報喪的電話後昏倒在地。

    馬每文的褲子被持續升溫的電熨鬥烙出了個大窟窿。

    如果不是丈夫及時趕回家中,恐怕一場火災在所難免了。

     陳青醒來時,已是午夜了。

    她躺在大卧室的床上,是馬每文把她從客廳的地毯抱到這張雙人床上的。

    馬每文坐在床邊,見她醒了,舒了一口氣,去廚房端來一晚溫熱的紅棗蓮子羹,一勺勺地喂給她。

    陳青以為他會睡在自己身邊的,可是最終他還是拿着空碗出去了,并且幫她關了卧室的燈,把門輕輕帶上了。

    陳青很想用哭聲把丈夫召喚回來,可她已經沒有淚水了。

     一個月後,馬每文有天清晨嘔吐時暈倒在地。

    陳青把他送進醫院。

    胃鏡檢查顯示,他的胃部發現三顆腫瘤,其中兩顆已經很大了。

     在做手術的前一天,馬每文把妻子叫到床邊。

    那是黃昏時分,病房的西窗上彌漫着檸檬色的落日餘晖。

    他哆嗦着嘴唇喝了半杯水後,抖着手放下杯子,眼睛濕濕地看了一眼妻子,說,明天就要上手術台了,我怎麼覺得自己現在跟一頭要被扔在屠宰台上的豬一樣? 陳青低聲說,你會沒事的。

    她不敢擡頭看丈夫的眼睛。

     馬每文輕輕歎了口氣,說,我這一輩子,不容易啊—— 陳青敏感地打斷丈夫的話,擡頭熱切地望了他一眼,說,是半輩子,你還不到五十歲。

     馬每文凄涼地說,誰知道呢? 明天會沒事的,陳青安慰着丈夫,心事茫茫地低下頭。

     唉,我這輩子最帥的年華就是當兵!馬每文說,當兵的三年我最喜歡看日出,看見太陽的臉,滿心都是光明!現在呢,太陽在我眼裡灰頭土臉的,看上去讓人氣悶。

     馬每文就像要給自己緻悼詞一樣,開始講述他的經曆。

    他複員到地方後,先是到慶餘食品廠當工會幹事,幾年後升到工會主席的職位。

    可是好景不長,九十年代初期,食品廠宣告破産,他下崗了。

    他說下崗就是把一個不會遊泳的人扔進水裡,有本事的就撲通上岸,沒本事的就淹死。

    他先是與一位中學同學擺地攤,賣些炊具、廉價的皮鞋之類的物品,賺了點小錢後,就在中俄邊境做易貨交易,運過去西紅柿、白酒、米面等食品,而運回的則是品質上乘的裘皮。

    雖然辛苦,但收入可觀。

    徹底改變了他經濟生活的,是對俄羅斯油畫的發掘。

    蘇聯解體後,很多畫家為生活所迫,拍賣自己的作品。

    那些油畫作品展示着俄羅斯的森林、草原、木屋、教堂,描繪着濃烈的風雪和絢麗的雲霞,功力深厚,有極高的收藏價值。

    馬每文低價收購這些作品,回國後将它們放到朋友的畫廊中高價售出,僅僅兩年多的時間,就淨賺幾十萬元。

    就在此時,他的妻子卻出了事情。

    馬每文深深歎了口氣對陳青說,其實妻子的真實死亡原因隻有三個人知道,他,解剖妻子屍體的法醫和一個叫呂東南的男人。

    由于他常年在外奔波,妻子與同是體育學院遊泳教練的呂東南産生了暧昧關系。

    他們常以訓練為由,深夜時在遊泳館幽會。

    他們已經多次嘗試在水下做愛了。

    據呂東南跟法醫講,那種美妙的感覺天上難找、地上難尋。

    他們最後這次水下歡愛,因為太和諧了,同時到達了快樂的頂峰,馬每文的前妻忘乎所以歡叫的時候,水流嗆入氣管,它充當了刀子的角色,扼住了那個身姿俊美的女人的咽喉。

    她在瞬間就停止了呼吸,漂浮出水面。

    呂東南慌亂了,他怕影響事業和家庭,匆忙中為死者套上泳衣,棄屍不顧,逃離開了現場。

    一個遊泳教練,在人們心目中就是一條魚的形象,怎麼會溺水而死呢?所以最開始的時候,人們都認為這女人是被謀殺的。

    法醫解剖屍體時,排除了他殺的可能。

    但他從這女人的陰道深處發現了殘留的精液,法醫與馬每文是朋友,知道他在俄羅斯做生意,這女人一定有了外遇,而且她的死與性有關。

    他知道如果把真實的屍檢報告提交上去對馬每文這樣的男人意味着什麼,所以就把關鍵的細節掠去了,隻說她是嗆水後氣管阻塞,窒息而亡。

    法醫私下找到了大家議論的中心人物呂東南,對他說想抽他的血做個化驗,呂東南明白法醫指的是什麼,就把事情的經過講了,請求他放過自己。

    法醫悄悄征求了馬每文的意見後,把事實真相掩藏起來。

     馬每文對陳青說,妻子的不忠而亡,對他的打擊很大。

    這以後,他厭倦女人,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事業的發展上。

    他用賣畫賺來的錢開了家面向中學生的盒飯廠,專招那些下崗待業人員。

    兩年後,他又開了家煙酒專賣的超市。

    馬每文的事業如日中天之時,在醫院的走廊與陳青相識。

    他說他第一眼看見她,就被她的樸素、溫婉的氣質打動了。

    他向她求了婚。

    新婚之夜,他暗暗發誓此生除了身邊這個女人,再也不會觸碰其他女人。

    他希望妻子永遠不要移情别戀,然而那個夏日正午發生的一切讓他震驚和難過,他想陳青一定是在外面有了人才會那樣對待他。

     馬每文歎息着說,到了今天,我想我該告訴你了,我們分居後,我是去第三地了,不過我身邊并沒有女人。

    我去那些地方,總是一個人。

    到了酒店後,我會打電話給家政服務中心,花錢請一個廚藝好的女人給我做一頓晚餐,送到酒店的房間來。

    可是我第一次在大連吃陌生女人做的飯菜,就覺得惡心。

    肉不是個肉味,魚不是個魚味,青菜嚼起來跟幹草一樣。

    從那兒開始,我就壞了胃口,一見着吃的就反胃,我多想吃你做的晚餐啊。

    我以為你知道我去第三地後,會回心轉意。

    可你接着也去第三地了,我知道你不在意我了。

    馬每文說到此,聲音哽咽了,臉也抽搐起來。

    他哆嗦着嘴唇說,現今的女人可真讓我想不通啊,有一次一個女人把做好的晚餐送到酒店的房間,當我在家政服務單上簽完字,掏出錢包給她付費的時候,她說,我想要你錢包裡所有的錢。

    說完,她飛快地躺到床上,一邊解着衣扣一邊對我說,上來吧,我會讓你舒服的。

    馬每文說那個女人看上去面目忠厚,随着話音落了,她已麻利解開了衣扣。

    她的乳房像一對雪白的小羊羔騰地一下蹦出來,它們看上去格外豐滿,像是哺乳過孩子的。

    他說他不理解一個女人為了金錢,連廉恥感都沒有了。

     陳青在心裡叫了一聲“天啊——”,然後用雙手蒙住臉,肩膀抽搐着,感動而羞愧地哭着。

    她多麼想把那個正午發生在紅藍巷的故事講給馬每文,多麼想告訴他,她去第三地也是隻身一人,她不過是給陌生男人做一頓晚餐,可是她難以啟齒,因為自己與遺夢在凱恩大廈所發生的事情,使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清白可言了。

    最後她隻能凄切地一遍遍地對丈夫說:我會為你做晚餐的——我會為你做晚餐的——。

     可是我的胃不行了,它再也享受不了那麼好的晚餐了。

    馬每文說完,像孩子一樣委屈地哭了。

     陳青撲到丈夫懷裡,用手撫摩着他的胸腹,哭着說,我會用我的後半生好好給你做飯,慢慢養好你的胃的。

     第二天,馬每文在手術台上失去了四分之三的胃。

    他患了胃癌的消息不胫而走。

    術後的第二周,他還在艱難的恢複之中時,銀行信貸部的人來了。

    他提醒馬每文,機場路塑鋼窗廠的貸款期限隻剩一年了,要盡快償還。

    馬每文瞟了信貸員一眼,說,你是不是又缺去洗浴中心做全套按摩的錢了?我告訴你,我沒那麼快就死,我還有四分之一的胃呢!隻要能吞下一粒米,我也要活着!信貸員尴尬地笑了笑,說,人家說你剩下的那點胃就跟天狗吃剩下的月亮似的,隻有一角了。

    馬每文本來憤怒着,但信貸員的話讓他凄涼地笑了,他說,我馬每文平生最愛的就是月牙兒了,現在我的胃就是一個月牙兒了。

    我真得感謝這彎月牙兒啊,沒有它,我怎麼能體會到夜有多黑呢! 信貸員離開的第二天,張紅一跛一跛地來了。

    她提來一網兜蘋果。

    她一進了病房的門就哭,說家中流年不利,公公被婆婆殺了,婆婆又突發心髒病死了。

    蔣八兩的這個死不要臉的,玩完了陳黃,又不要她了,陳黃的胡子又像鬼一樣跟她的腳了。

    妹夫丢了多半的胃後,陳墨的工作也丢了。

    曼蘇裡郵政局的頭頭兒說是要精減人員,把他給開回家了。

    張紅邊哭邊說,要是俺妹夫不得癌,借他們一個膽兒,他們也不敢趕陳墨回家啊!你說人還沒死呢,他們就這樣翻臉不認人了,這叫什麼世道啊!陳青幾次制止她不要說了,可張紅就像一個冤屈鬼終于得到了申辯的機會一樣,絮叨個不停。

    她說陳墨沒了工作後,比以前更癡了,一天到晚圍着曼蘇裡的那幾個信筒轉悠。

    有的人見他這樣,還幸災樂禍呢,說他,陳墨,這信筒比你爹還親啊,是吧?陳墨說是哩。

    他們就說,那你今年多倒黴啊,一年丢了倆爹啊!陳墨想想人家說的對,還傷心地掉眼淚呢。

    馬每文聽到此,氣得拔下了輸液管,大罵着,這個狗操的郵政局長,他收了我兩萬塊錢,我讓他給我吐出來!馬每文奔向門口,可他才走了幾步,就搖晃起來,陳青連忙把他扶回床上。

    從這天開始,陳青謝絕任何人對馬每文的探視。

     但蔣宜雲是可以自由出入病房的。

    每隔兩、三天,她就會帶着一束鮮花過來。

    她通常是中午來,陪着父親說上一會兒話後,就去樓下的餐廳簡單吃點東西,然後離去。

    她的身材仍是那麼袅娜動人,穿着也依然入時,隻是氣色大不如從前了,那種少女臉頰上特有的紅暈再也看不到了。

     四月中旬的一個正午,蔣宜雲正陪父親在病房聊天,進來為馬每文換輸液瓶的護士指着電視機對馬每文說,寒市電視台正在直播榆樹崗機場設計競标的的揭曉,怎麼不打開看看?蔣宜雲猶豫了一下,在父親的催促下打開了電視機。

    畫面呈現的是市政府新聞發布廳的場景,主席台布置得花紅柳綠,喜氣洋洋的。

    寒市電視台的當紅女主持林白菊正在用悅耳的聲音說,現在我們有請寒市市長肖金凱先生為我們揭曉榆樹崗機場的設計究竟花落誰家!肖市長平素喜歡紮一條金色領帶,因而被老百姓取了個綽号——“肖金條”。

    當肖金條走上台來,沙啞着嗓子公布出“徐一加”這個名字時,場内沸騰了!電視畫面立刻切換到徐一加身上,他穿着銀灰的西裝,頭發梳理得蓬松柔順,臉上挂着淺淺的笑容。

    他先是起身擁抱了一下身邊一個穿着紫毛衣的瘦女人,然後箭步走上主席台,說了一大堆感謝話後,他特别指着台下那個穿紫衣的女人說,我更要感謝我的妻子,榆樹崗機場的設計,使我很少有時間和她在一起,謝謝她的——沒等徐一加把話說完,蔣宜雲抓起一隻玻璃杯,将它砸向電視機。

    熒屏在爆裂聲中竄出一股股藍煙,散發出刺鼻的焦煳味。

    陳青明白,這股氣味就是徐一加帶給蔣宜雲的愛情的味道。

     蔣宜雲确實不是一隻待宰的羔羊,當徐一加還沉浸在喜悅之中時,蔣宜雲主動找到媒體,《寒市早報》的“再婚堂”用半版篇幅刊登了一篇姚華采寫的文章。

    蔣宜雲在裡面大膽披露了一年來與這個城市最著名的建築設計師徐某某的婚外戀情,講了他如何蒙蔽妻子,帶着她去菊花谷、小西湖、翁家嶺等寒市著名的風景點度假,又如何許諾要離婚娶她。

    她說這個風月場上的老手如今取得了榆樹崗某著名建築的設計權利,她呼籲全市的女性要警惕這個衣着潔淨、臉色潤白、氣質溫和的中年男人。

    雖然文中沒有點出徐一加的全名,但大家都明白那個道德淪喪的男人是誰。

    蔣宜雲的這一擊果然奏效,一周後,傳出了徐一加的妻子将他轟出家門的消息。

     陳青看到這篇報道時苦澀地笑了。

    她想她這一家人跟自己供職的報社真是有緣啊,幾年來輪番登場,先是馬每文在“菜瓜飯”以《海苔窗》露面,接着是陳師母的殺人案的連續報道,現在又是蔣宜雲。

    沒有出場的,隻剩自己了。

     春天就像一個打發不掉的短工,又老着臉皮來了。

    丁香花開了。

    馬每文依然住在醫院。

    陳青已經不用去上班了。

    《寒市早報》的總編給她打過一個電話,說是為了更大地提高報紙的發行量,“菜瓜飯”暫時停辦,讓位給另一個新欄目《寒市夜話》,這是個談“性”的欄目。

    老于退休了,總編說如果她上班的話,可以先到廣告部工作一段。

    陳青明白,自己等于提前退休了。

    她心裡一點也不難過,她對總編說,沒了“菜瓜飯”,我可以專心伺候我愛人了。

     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陳青步行去菜市場。

    路過一家餐館時,碰見了老于。

    老于紅光滿面地提着一袋打包的食物從旋轉玻璃門裡鑽出來。

    他見着陳青異常興奮,說是退休後的生活實在太好了,他為一家小報賣手腕子,專寫産品的推介文章,稿費從優,車馬費如數報銷,人家還好吃好喝款待他。

    他抖了一下手中提着的塑料袋,說,這不,今天是一家醬油廠的副廠長請吃飯,我要了條鲅魚,沒吃完,人家讓我把剩下的半條帶回去給老伴吃!陳青仔細打量那個塑料袋,發現堅硬的鲅魚的魚刺将它刺破了一個洞,一股濁黃的漿汁正從裡面像鼻涕一樣流瀉出來,濺到老于穿着的已被磨秃了皮的黑皮鞋的鞋面上。

    這讓她心裡有痛的感覺。

     這天傍晚,陳青為丈夫煲了一鍋香濃的鲫魚豆腐湯。

    當她捧着湯罐走進病房時,馬每文正提着一份報紙站在窗前看落日。

    聽見陳青的腳步聲,他轉過身,輕輕地叫了一聲“老婆——”,顫顫地迎上前,把陳青和那罐湯一起攬入懷中,哭着說:親愛的,我想回家—— 馬每文提着一份當天的《寒市晚報》,三版用整版篇幅刊登了遺夢的文章《當街為驢戴涼帽、異地為人做晚餐——女記者緣何“發瘋”》,文章配發了兩張隐去面容的新聞圖片,一張是她在紅藍巷為驢戴涼帽的照片,另一張是她在北京小南裡菜市場舉着“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的紙牌時的照片。

    文章不指名地指出,照片中這位才華橫溢、年輕貌美的女記者供職于某報社,隻因報社在記者的工作環境中安裝了多部攝像探頭,緻使這位在受窺視狀态中工作的女記者心靈壓抑、人格變态,她做出了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怪異行為。

    比如某年某月某日在正午的紅藍巷為驢戴涼帽,某年某月某日在紫雲劇場毫無來由地放聲大笑,某年某月某日又在某座城市的菜市場舉着一個紙牌,要為陌生人做一頓免費晚餐。

    文章指出,當代知識女性受到的侵害不僅僅來自家庭,還有來自社會生活的。

    他呼籲人們對女性給予更多的精神上的關愛。

    這篇文章的立意很明顯,它在以關心和同情這個女記者為借口,攻擊一份報紙。

    而《寒市早報》在工作環境中安裝了攝像探頭的事情,業内人士沒有不知曉的。

    雖然兩張照片的頭部被打上了馬賽克,但馬每文還是從那個女人熟悉的身姿上認出了妻子。

     陳青怎麼也沒有想到,卑鄙者将卑鄙推向極端時,竟然産生了喜劇效果。

    她也終于像家人一樣在媒體上亮相了,隻不過不是在《寒市早報》的園地上,而是《寒市晚報》為它的老對手設置的擂台上。

     第二天馬每文就出院回家了。

    他們又回到了大卧室,相擁而眠。

    天氣一如既往地熱了起來,陳青把去年夏日正午撕裂了的那件白底紫花的睡衣又縫補起來,穿着它在廚房為丈夫精心操持着一日三餐。

    她用了金黃色的絲線連綴那條長長的口子,所以它看上去既像從天邊飛來的一縷晚霞,又像一株搖曳在紫花叢中的黃熟了的麥穗。

     2005年9月—10月初稿于美國愛荷華 2005年12月—2006年1月修改于哈爾濱 《小說月報》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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