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的範本習字。
父親留着明治年代流行的胡子,這位老師也留同樣的胡子。
不同的是,父親的唇髭和颏須是元勳式的,而老師留的卻是官員式的唇髭。
這位老師總是坐在學生對面的桌前,以一副嚴謹的面孔看着我們。
我可以看到他身後的院子,院裡的多層盆景架占去很大一部分空間。
架上的盆景無不古根虬枝,老态龍鐘。
看着盆景,我覺得坐在老師面前的學生也與之酷似。
學生認為自己哪個字寫得好就拿到老師跟前,恭恭敬敬地請他看。
他看後就用紅筆修改他認為不妥之處。
老師覺得滿意的,就用他那圖章——因為是隸書印章,辨認不出是什麼字——往藍印台上按按,然後蓋在學生寫的字旁。
大家都稱它為藍圖章。
凡是給蓋了藍圖章的,就可以提前回去。
我一心一意地想早早離開這裡去立川老師家,所以盡管一直不願學他那字體,還得好好地去臨摹。
但是,不喜歡畢竟學不下去。
半年之後,我向父親提出,這書法實在無法繼續學下去了。
加上哥哥從旁說了許多好話,我才被準許停學。
哥哥當時說的話現在記不太清楚了,我隻記得他為我對那位老師的書法漠然視之的原因作了條理清晰的解釋,最後得出了不再繼續學下去乃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哥哥有條有理的論證使我驚呆了,我認真聽着,仿佛在聽他說别人的事。
雖然不上私塾了,但父親讓我繼續學習楷書,規定一張仿紙寫四個字。
直到現在,這類字我還寫得不錯呢。
比這再小的字以及草書類,就糟得不成樣子。
後來我進了電影界,一位前輩曾這樣說:“黑澤的字啊,不是字,那是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