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山本先生叫住我:“黑澤君!” 我從來沒聽過先生那麼嚴厲的口氣,吃了一驚,望着山本先生。
山本先生這麼生氣的面孔也前所未有。
他氣沖沖地對我說:“那是賣香荷包的招牌。
随随便便說話可不行!不知道的事情就該說不知道!”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幾句話,我刻骨銘心,至今難忘。
還有,山本先生很善于談天說地,僅是酒席間天南海北的閑談給我的教益,就舉不勝舉。
他興趣廣泛,特别在飲食方面,堪稱美食家,他告訴我世界上很多很多的美食。
山本先生的觀點是:連好吃不好吃這種簡單評價都說不準的人,不夠做人的資格。
他精通美食,所以在這方面我也學到了很多知識。
還有,山本先生在古典美術,特别是古代家具、什物、工藝品等方面造詣很深,十分喜歡民間工藝美術品,也傳授給我許多這方面的學問。
我是學繪畫的,對這方面的知識特别感興趣,後來我從山本先生那裡得到了更深的教益。
坐火車去拍外景的時候,山本先生一有時間就和我們副導演做一種遊戲。
這種遊戲是設定一個主題,據此寫個短鏡頭劇本。
這種玩法既可學習編劇和導演工作,也是有益且有趣的消磨時間的遊戲。
誰也沒有勝過山本先生,因為他的短鏡頭劇本非常有趣。
比如以“熱”為題的短鏡頭劇本,山本先生是這樣寫的: 場景是賣牛肉雞素燒的二樓。
夏天炎炎的夕陽,灼燒着業已關嚴的紙窗。
窄小的房間裡,一個男人滿頭大汗,擦都不擦地向女招待求愛。
旁邊的雞素燒鍋咕嘟咕嘟地響着,湯快要熬幹了,滿屋子牛肉味兒。
這個短鏡頭劇本,把“熱”這個主題充分表現出來,而且那死皮賴臉地向女招待求愛的漢子,活靈活現,十分有趣。
副導演們對山本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
山本先生極富人情味,對他的回憶,我是寫不盡的。
山本先生晚年得到勳章,在為他舉行的慶祝會上,他登台發表講話。
他是這麼說的:“我的祝詞還是短一些好,因為短才叫縮詞(祝詞),長的就是長詞(悼詞)了。
”
那時我如在日本,一定寫一篇沉痛的悼詞。
而今,我是懷着為山本先生寫悼詞的心情寫這部分文章的。
因為是悼詞,所以就長了,請大家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