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沒有帶備用的魚線和魚鈎,沒有辦法,隻得收竿。
我心想,倒黴的時候隻會出這樣的事,邊想邊往家走去。
我心情憂郁,四肢無力。
一開門老婆就跑了出來,說:“恭喜!” 我聽了,不由得心頭火起。
“什麼?” “《羅生門》得大獎啦!” 她是說,《羅生門》在威尼斯電影節上得了大獎。
我想,這回總不至于遭到冷遇了。
神佛睜眼,又眷顧了我。
我連《羅生門》參加了威尼斯電影節這件事都不知道。
這完全是意大利電影人斯特拉米傑莉女士看過《羅生門》,理解了此片,從而給予關照的結果,對于日本電影界來說,這純粹是個突然沖擊。
《羅生門》後來又獲得美國奧斯卡金像獎,但是日本的評論家們卻說,這兩個獎不過是評獎者出于對東洋異國情調好奇的結果。
我百思不得其解。
本民族人為什麼對于本民族的存在毫無自信呢?為什麼對異域的東西那麼尊重,對于自己的東西就那麼輕視呢? 歌麿、北齋、寫樂是因為西洋人推崇備至,才反過來受到日本尊重,像這樣毫無見識,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隻能說,這是可悲的國民性。
此外,《羅生門》還使我們看到了人可悲性格的另一面。
那是《羅生門》在電視上放映時發生的事。
當時,電視台播映這部作品時,同時播映了采訪這部作品出品公司經理的錄像。
我聽了這位經理的談話,不禁啞然。
當初要拍攝這部作品時,他是那樣百般刁難,看了樣片之後,他是那樣大發脾氣,他說不懂影片要說明什麼問題,甚至把贊成和主持拍攝這部影片的董事和制片人都降了職。
可是電視台記者采訪他時,他竟然觍着臉說,一切都是由于他的推動,這部作品才得以拍成。
他甚至還說,電影這種東西,過去都是背着太陽拍,這是常識範圍之内的事,然而這部作品是他第一次讓攝制組對着太陽拍攝。
把别人的成就記在自己的功勞簿上,自始至終也沒提我和攝影師宮川君的名字。
我看着電視采訪,心想,這才是真正的《羅生門》! 當時我直感覺,《羅生門》裡描寫的人性中可悲的一個側面,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人是很難如實地談論自己的。
人總是本能地美化自己——這一點,我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然而我卻不能恥笑這位經理。
我寫的這個類似自傳的東西,是不是真的老老實實寫了自己呢? 是不是同樣沒有觸及醜陋的部分,把自己或多或少地美化了呢? 在寫《羅生門》這一節的過程中,我不能不對此有所反省。
所以,我不能繼續寫下去了。
出乎意料,《羅生門》成了我這個電影人走向世界的大門,可是寫自傳的我卻不能穿過這個門繼續再前進了。
不過,我覺得這樣也好。
從《羅生門》以後的作品人物中,去認識《羅生門》以後的我,我認為這樣最自然,也最合适。
人不會老老實實地說自己是怎樣一個人,常常是假托别人才能老老實實地談自己。
因為,再沒有什麼能比作品更好地說明作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