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冷汗。
六叔也畫日常生活中的人,如北關正賣羊湯的吳大嘴,西關正鹵豬蹄的老朱,東街正在算命的瞎子老董,還有正在十字街頭掃大街的郭寶臣等等。
這時筆法又非常寫實,還原成素描。
六叔指着吳大嘴,整個延津縣,羊湯數他熬得好,可惜剛過四十就死了。
又說,吃得太胖了。
又說,整天不苟言笑,滿腹心事,還是被心事壓死了。
六叔指着算命的老董,這個老董,胡說了一輩子。
又說,有眼人解決不了的難題,隻能找瞎子了;又說,正經解決不了的問題,隻能找胡說了。
指着郭寶臣,老郭這輩子是個掃大街的,老董說,他上輩子卻是個總理大臣,上輩子殺人如麻,這輩子把自個兒打掃打掃。
又說,老郭一腦子糨糊,他的兒子,卻去英國留學了,這就叫負負為正。
六叔也畫過一幅兩米見方的大畫,也是素描,畫中,全是當年劇團的同事,在畫中各具神态。
六叔指着畫中的人,這人叫陳長傑,劇團解散之後,他老婆喝農藥死了,他就去了武漢,在武漢機務段當司爐;這是孫小寶,當年唱醜生的,後來去了大慶,在大慶油田當鑽井工;又指着圖中一個四五歲的小孩,這是陳長傑的兒子,叫明亮,小的時候,天天在後台玩,長大之後,因為說不出口的原因,從延津去了西安。
又指着畫中一個女的,悄聲對我說,她,就是在黃河上跳舞的人。
我會意,這就是六叔當年的紅塵知己。
湊上去細看,說,果然漂亮。
六叔說,往事不堪回首。
又說,這畫上的人,有七八個已經沒了。
又說,畫這幅畫的時候,把許多人都忘了,沒畫上去。
這年春節,又見一幅畫中,一個孩子沿着鐵路奔跑,天上飄着一隻風筝,身後跟着一頭老牛。
我問,這個孩子,咋跑在鐵路上?六叔說,他把火車坐反了。
我看這幅畫的名字就叫“坐反”。
我說,這孩子,也太大意了。
六叔說,在生活中,我們把車坐反的事還少嗎?我明白了,點點頭。
六叔還畫過一幅十米的長卷,如《清明上河圖》一般,也是工筆素描,畫的卻是延津渡口的集市,但畫上的人,穿的全是宋朝人的服裝;黃河波濤洶湧;岸邊柳樹下,有吹橫笛的,有拉弦子的;河中有漁夫站在船頭打魚,網上來的,不是黃河鯉魚,也不是草魚、鲫魚或胖頭魚,而是一條美人魚;推車的,挑擔的,趕牲口的,熙熙攘攘,走在渡口的橋上;橋下一家店鋪的門頭上,挂着一幅匾,上書“一日三秋”四個字。
我指着這匾說,六叔,店家的門匾,無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