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字的,都是“生意興隆”或“财源茂盛”。
六叔笑了,那天喝醉了,把門匾地方留小了,放不下“生意興隆”或“财源茂盛”這麼稠的字,隻能“一日三秋”了,“一日三秋”筆畫少。
六叔還工筆畫過一些動物,如狗,如貓,如狐狸,如黃鼠狼,各具神态;其中一隻猴子,身子靠在渡口柳樹上,雙手抱着肚子睡着了,脖子上套着鐵環,鐵環上拴着鐵鍊,鐵鍊拴在柳樹上,餘出的鐵鍊,耷拉在它身上;頭上和身上布滿一條條傷痕,還沒結痂。
我問,看它屁股和腳掌上磨出的繭子,有銅錢那麼厚,怕是歲數不小了吧?六叔說,這是我的自畫像。
我指着猴子頭上和身上的傷痕,咋還挨打了?六叔說,把式玩不動了,不想玩了,可玩猴的人不幹呀,它可不就挨打了。
前年中秋節回去,聽說六嬸得了憂郁症。
去六叔家看畫,發現果不其然。
别人得了憂郁症是不愛說話,六嬸是滔滔不絕,說盡她平生的不如意事;不如意事的樁樁件件,都與六叔有關。
六叔低頭不說話,隻是指着畫,看畫。
滔滔不絕之中,我哪裡還有心思看畫?随便看了兩三張,便說中午家裡有客,走出六叔的家。
去年春節回去,聽說六叔死了,心肌梗死。
已經死了一個多月。
去六叔家看望,六叔成了牆上一張照片。
與六嬸聊起六叔,六嬸說,那天早上,六叔正在喝胡辣湯,頭一歪就斷氣了,接着開始叙說,如何把六叔拉到醫院搶救,也沒搶救過來,臨死連句話也沒留,接着如何通知親朋好友,料理六叔的喪事等等;聽六嬸說起這些話的速度和熟練程度,像唱戲背台詞一樣,便知道這些話她已經對人說過無數遍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打斷六嬸的話:
“六叔的畫呢?”
“他死那天,當燒紙燒了。
”
我愣在那裡:“那麼好的畫,怎麼燒了呢?”
“那些破玩意兒,畫些有的沒的,除了他喜歡,沒人喜歡。
”
“嬸,我就喜歡。
”
六嬸拍了一下巴掌:“把你忘了,早想起來,就給你留着了。
”
又說,“人死不能複生,紙燒成了灰,也找不回來了,也隻能這樣了。
”
也隻能這樣了。
六叔的畫的灰燼,如今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當天夜裡,我夢到了六叔,延津渡口,漫天大雪,岸邊,六叔白衣長衫,扭着身段,似在唱戲,漫天飛舞的大雪,又變成了漫天他的畫,他對我攤着手在唱:“奈何,奈何?”“咋辦,咋辦?”醒來,我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