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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幹嗎?”
“别想歪了,跟你說個事。
”
“啥事?”
馬小萌坐在床邊:“你還記得延津西街的香秀嗎?”
明亮想了起來,這個香秀,就是二十年前,在延津撒馬小萌在北京當雞的小廣告的那個人;是她,把明亮和馬小萌逼到了西安。
明亮:
“說她幹嗎?”
馬小萌:“她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
明亮吃了一驚:“這怎麼可能?”
“她從老家我姑那裡,打聽出我的電話号碼。
”
“她又要幹嗎?”
“她說,想來咱們家一趟。
”
明亮啼笑皆非:“你們倆不是有仇嗎?”
馬小萌:“她說,二十年後,她後悔當年幹了那件事,想來當面給我賠個不是。
”
又說,“她說,她害得我們一家背井離鄉,如不當面賠個不是,她到死都不得安甯。
”
又說,“她說,這輩子不當面給我認個錯,下輩子做牛做馬也不安生。
”
又說,“你看,說到了這地步。
”
香秀來他們家的理由,又出乎明亮的意料。
明亮想,他們跟道北菜市場的孫二貨也有仇,如果孫二貨不傻,說要給他賠不是,他能接受嗎?接着又想,就看二十年後各人的狀況了,如果二十年後他混得不如孫二貨,他不會接受;混得比孫二貨強,也許就接受了;或者說,身在高處,才能不跟人一般見識呀。
但仍不放心:
“這裡不會有什麼陰謀吧?”
馬小萌:“二十年過去,大家天各一方,現在都人老珠黃了,她還能算計我什麼?”
明亮想想,這話也對,又問:
“如今她人在哪兒呀?”
馬小萌:“她在電話裡說,在烏蘭察布一個奶牛場當擠奶工。
”
明亮明白了香秀的處境,便說:
“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殺人不過頭點地;她要想來,就讓她來呗。
”
馬小萌:“我也這麼想。
問題是,她在電話裡說,她不是一個人來,還想帶一個人來。
”
“這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
”
“咱家裡也不怕多一個人壓塌地方,她們想一塊兒來,就一塊兒來呗。
”
“她在電話裡說,那女的有些特殊。
”
“怎麼特殊?”
“半邊臉爛了。
”
明亮愣在那裡,這又是他沒有想到的:“這人是誰?”
“香秀說,是她的閨蜜,過去也幹過那一行,得了那種病,一直沒看好,現在跟她在一起。
”明亮雙手扣在後腦勺上,倚在床頭不說話。
馬小萌:
“不但你猶豫,一聽說還有個爛臉的人要來,我也猶豫。
”
又猶豫地說,“要不算了吧?”
又說,“咱們沒什麼,還有孩子呢。
”
明亮:“也是。
”
馬小萌:“明天我就給她回電話,如果她一個人來,我們就讓她來,如果還帶那一個人來,也就算了。
”
明亮:“也成。
”
馬小萌起身,離開明亮的房間。
這天,曾在道北開公交車的樊有志,給明亮打手機說,這個月八号,他的女兒芙蓉要結婚了,請他去參加婚禮。
接着又補了一條微信:“五月八号,道北中山公園西草坪,十點之前,務必趕到,餘言面叙,切切。
”
逢年過節,明亮常去道北看樊有志。
二十年前,他和馬小萌頭一回來西安,是樊有志幫了他們。
二十年後,樊有志患了股骨頭壞死,坐在輪椅上,無法開公交車了,在家吃勞保。
五月八日上午九點半,明亮趕到道北中山公園西草坪。
芙蓉的婚禮,就在這塊草坪上舉行。
明亮事先打聽出,芙蓉的婆家,是西安一家房地産開發商,姓金,明亮家住的房子,就是他們家開發的。
草坪上搭着舞台,入口處搭着鮮花拱門,從拱門到舞台,用紅毯鋪出一條通道;草坪上,擺了上百張桌子,桌子上鋪着白布,桌子周邊的椅子上,系着紅綢絲帶;草坪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有一銅管樂隊,正在舞台上演奏。
明亮先在禮桌前交了份子錢,領了一束花,别在前襟上,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終于在一張桌子旁,找到了樊有志。
這張桌子,擺在草坪邊的一棵桃樹下。
樊有志穿着西服,打着紅領帶,坐在輪椅上。
明亮上去握住樊有志的手:
“有志哥,場面真大,替芙蓉高興,嫁了個好人家。
”
樊有志笑着說:“同喜同喜。
”拉明亮在身邊坐下,這時低聲說,“她嫁了個好人家,苦了我了。
”
明亮一愣:“啥意思?”
“嫌我是個瘸子,前幾天就告訴我,讓我在家裝病,不讓我來參加婚禮,我賭上氣了,今天非來不可。
”
“這叫啥話?這就是親家的不對了。
”
“不是親家提出來的,是芙蓉提出來的,說親家那邊,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怕我丢了她的人。
”
明亮又愣在那裡。
樊有志說:
“看我來了,又把我推到這裡,吃飯不讓我坐主桌。
”
明亮看桃樹下這張桌子,離舞台隔着十幾張桌子;明亮勸道:
“有志哥,坐哪兒都一樣,每張桌子,上的都是一樣的菜。
”
樊有志又悄悄對明亮說:“看着有錢,其實,這家人不受打聽。
”
“啥意思?”
“他爹,當年是道北的小混混。
”
“有志哥,英雄不論出身。
”
說話間,樂隊演奏起婚禮進行曲,典禮開始了。
從拱門到舞台的紅地毯上,首先出現的是兩個着花籃的花童,手撒鮮花開道;新郎新娘出場,身邊環繞着兩對伴娘和伴郎;新娘的拖地長裙,由兩個穿西服的男童在後邊托着;新人上到舞台上,主持人宣布婚禮開始,先問新人的戀愛經曆,免不了台下有人起哄,台上台下哄笑;接着主持人請主婚人上台,讓他發表講話;又請兩位證婚人上台,讓他們發表講話;又請兩位嘉賓上台,讓他們發表講話;不管是主婚人或是證婚人,或是嘉賓,他們一出場,明亮馬上把他們認了出來,因為明亮在電視上常見到他們的面孔,他們都是西安數一數二的富人,要麼是開發房地産的,要麼是從事金融業的,或是開互聯網的,或是開金礦的,或是開煤窯的;他們在台上談笑風生,插科打诨,台下的人發出一陣陣的歡笑,響起一陣陣的掌聲;這些人講完,主持人讓一對新人向對方發出婚姻誓言,讓他們給對方戴上婚戒;接着宣布他們已經擁有對方,讓他們接吻。
這些過程,曆經一個多小時,接着主持人宣布,婚禮儀式結束,婚宴開始。
明亮知道,一般婚禮上,都會有男方女方家長上台發言、新人向雙方家長敬茶的環節,但今天的婚禮把這些環節省略了;明亮明白其中的原因,也知道剛才樊有志所言不虛。
這時看樊有志,樊有志出了一頭汗,悄悄對明亮說:
“芙蓉做得還是對的,幸虧沒讓我們這邊的人上台,人家那邊上台的,都是大人物,說話壓得住場,如果讓我上去,非出醜不可。
”
明亮看樊有志的模樣,覺得他這話也不虛,台下都吓出一頭汗,上了台,不得打哆嗦?除了丢人,還是丢人;但勸道:
“有志哥,都是一家人了,就不計較這些了。
”
待服務員開始往各桌上菜,主持人又上台說:
“剛才舉辦的是西式婚禮,莊重而熱烈,接着大家吃好喝好。
趁大家吃飯,金總家又請來一班豫劇團,給大家助興。
到場的許多嘉賓都是道北人,都是河南人的後代,聽起來親切。
”接着鑼鼓家夥響,弦子拉出豫劇的過門。
演員上台,原來演出的是《白蛇傳》的折子戲:《斷橋》。
許仙和白蛇,在西湖頭一回見面,因為下雨,因為一把雨傘,兩人在湖邊送來送去。
明亮一開始沒有留意,聽着看着,突然覺得舞台上扮白蛇的女演員,酷似他的媽櫻桃;不但長得像,說話和唱戲的聲音也像;四十多年前,明亮把櫻桃的照片扔到了長江裡,一直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後來他把馬道婆從武漢帶到秦嶺,問馬道婆是否知道他媽順着長江漂到哪裡去了,馬道婆說不知道;明亮又問馬道婆要到哪裡去,馬道婆說到來的地方去;當時明亮沒悟出這來的地方是哪裡,現在心裡一動;心裡一動不是悟出馬道婆的來處是哪裡,突然悟出他媽櫻桃的來處是哪裡,那就是戲裡;在人間她是櫻桃,到戲裡她是條蛇;原來,當媽不是人而借着一條蛇的時候,她就活了下來,讓明亮看到了她;但他又知道,戲和戲裡的蛇是假的呀;原來媽是假借一出戲在活着;馬道婆不知道櫻桃到哪兒去了,如今借着馬道婆的話,明亮悟出了媽的去處,那就是“沒有”。
聽白蛇在舞台上唱着唱着,明亮不禁落下淚來。
樊有志:
“老弟,你怎麼了?”
明亮:“哥,畢竟是喜事,高興。
”
四
這月月底的一天,孫二貨的兒子,到“天蓬元帥”的老店來找明亮,見面就說:
“叔,我爸讓你去一趟。
”
“啥事?”
“沒問。
”
因是月底,老店和五家分店都要盤賬,明亮便說:
“過兩天行嗎?我這兩天有些忙。
”
“叔,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
“啥意思?”
“這兩年,你找過我爸十來回,他回回在家等着你;現在他找你一回,你說你有事,對嗎?”明亮想了想,覺得孫二貨的兒子說得在理,便說:
“不對。
”
“誰讓你總去看他,他把你當成了四海,這種情況,是不是你自己造成的?”
“是。
”
“既然是這樣,跟我走吧。
”
明亮穿上外衣,跟孫二貨的兒子,去了孫二貨的家。
孫二貨見到明亮,拍着自己的腦袋說:“四海,我覺得我過不去今年了。
”
明亮看孫二貨的兒子在身邊,便說:“屋裡坐的時間長了,愛胡思亂想。
”
孫二貨的兒子:“平時他說這些胡話,我都懶得理他。
”又對明亮說,“叔,我今天外邊還有事,就不陪你了,你走的時候,記着從外邊把門鎖上,别讓我爸一個人出去走丢了。
”又指着明亮,“他要丢了,我就找你。
”
說完,轉身走了。
明亮哭笑不得。
待孫二貨的兒子出門,明亮問孫二貨:
“老孫,你找我來有啥事呀?”
“找你來,是想讓你替我辦一件大事。
”
“啥大事?”
孫二貨:“我老家延津有個老董,會算人的今生後世,你給老董打個電話,告訴他我的生辰八字,讓他給我算一下下輩子。
”
又說,“本來不想麻煩你,可你有手機,我沒有手機呀。
”
又說,“我讓兒子幫我打,他理都不理我。
”
又說,“我想出去到街上打去,他又把我關到家裡。
”
又說,“打一個電話,花不了你多少錢,耽誤不了你多大工夫。
”
明亮愣在那裡。
明亮來孫二貨家時,想過孫二貨找他會有什麼事;想出十來種可能,就是沒有想到和孫二貨的下輩子有關;便問:
“為啥算下輩子呀?”
“我這輩子過得太次毛了,你看,到頭來,落得這樣的下場。
”
“你下輩子想過成啥樣?”
“反正不能像這輩子。
”
“你下輩子,不想當這輩子的孫二貨了,對嗎?”
孫二貨點點頭,接着從口袋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筆記本已經油漬麻花:“這上頭,有老董家的電話,還是我十年前去延津留下的;當時隻顧算家裡丢的面包車被誰偷了,忘了算下輩子了。
”
二十年前,明亮曾讓老董算過孫二貨的上輩子,他上輩子是頭貓精;孫二貨的這輩子,明亮也看到了;對孫二貨下輩子是個什麼東西,明亮也感到好奇;明亮跟老董的兒子董廣勝是同學,他有董廣勝的手機号碼,但還是假裝翻了一下孫二貨的筆記本,掏出手機,給老董的兒子董廣勝打了過去。
電話通了,明亮将孫二貨的想法,給董廣勝說了。
董廣勝聽後說,老董給人算命,是不算下輩子的。
明亮想起,這是老董給人算命的規矩,算上輩子,算這輩子,不算下輩子;老董說,他這麼做,除了天機不可洩露,也是為了算命的人好,上輩子讓你知道了,這輩子讓你知道了,下輩子也讓你知道了,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呢?明亮見董廣勝這麼說,便捂着手機對孫二貨說:
“屋裡信号不好,我到陽台上打去。
”
到了陽台,把陽台的門關上,明亮在電話裡對董廣勝說:
“你對大爺說,對好人可以不算下輩子,對壞人,揭穿一下他下輩子的老底,也沒壞處。
”董廣勝:“你讓算的這人是誰呀?”
“二十年前讓大爺算過,就是那個在西安欺負過我們的‘貓精’,他說,他十年前也讓大爺算過,他家的面包車被誰偷了,我馬上再把他的生辰八字問出來,然後告訴你。
”
董廣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接着說,“就是我爸答應給這頭‘貓精’算下輩子,光有生辰八字也算不了了。
”
“為啥?”
“他上個月被風吹着了,一開始是嘴歪,後來喝水的時候,嘴包不住水,現在,已經不會說話了。
”
明亮愣在那裡:“那還能問事嗎?”
“話說不成,隻能直接上升到直播了。
”
“不會說話還能直播?”
“直播就是把天師請出來,我爸用手比畫,他比畫的意思,我能明白。
”
明亮明白了目前老董的狀況,便說:“那就讓大爺給‘貓精’直播一下。
”
“直播不比算命,算命光有生辰八字就行了,直播必須本人到場,你想,把天師都請出來了。
”可目前孫二貨傻了,平日,他兒子把他鎖在屋子裡,連門都不讓他出,如何把他弄回延津呢?明亮又問:“如果他本人到不了場呢?”
“退而求其次,隻能把他的頭發,剪一绺送過來。
”
“頭發能代替本人?”
“人的信息,都在頭發裡呀。
在古代,頭發能當人頭用的。
”
明亮從陽台回到屋裡,将董廣勝的話,如實給孫二貨說了。
孫二貨馬上喊:
“拿剪刀來!”
又說,“四海,我這身子骨,怕是回不了延津了,你就拿着我的頭發,替我去趟延津,讓老董給我直播一下吧,不然我死不瞑目。
”
又說,“放心,路費我出,直播費我也出。
”
明亮有些猶豫:“能不能換個人,替你去辦這事,月底,我有些忙。
”
“不能。
”
“為啥呢?”
“别人我信不過。
我坐在這屋子裡三四年了,有人來看過我嗎?也就是四海你了。
”
沒等明亮去拿剪刀,他自己起身,在抽屜裡扒拉出一把剪刀,走到鏡子前,一手抓住他奓開的頭發,一手拿着剪刀,“咔嚓”一聲,剪下一大把,遞給明亮:
“四海,你得馬上去呀,時間不等人。
”
明亮隻好接過頭發說:“我馬上去,我馬上去。
”
五
明亮雖然答應孫二貨馬上去延津,但他并沒有馬上上路;一是孫二貨已經傻了,他說他快活到頭了,過不去今年,但傻人的傻話,明亮并沒有當真;還有,如果孫二貨真是他的朋友,朋友之托,重于泰山,他會馬上去,但孫二貨是他的仇人,明亮去看他,僅僅是因為家裡死去的那條狗,仇人的話,不反着去做就不錯了;另外,孫二貨與他說話,并沒有把他當成明亮,而把他當成了四海,他對四海說的話,明亮何必認真呢?明亮家裡陽台上,還放着五年前死去的那條狗孫二貨的狗窩;明亮回到家,把孫二貨那绺頭發,扔到孫二貨的狗窩裡,也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一開始還記着孫二貨交代過回延津的事,接着天天忙起來,對這事上的心也就慢了,漸漸就把這事忘了。
這年中秋節前,武漢的秦薇薇給明亮打電話,說陳長傑的堂哥陳長運,從延津給陳長傑打了一個電話,說公家要修一條高速公路,從河南濟源到山東菏澤,從延津穿過;其中一段,正好路過陳家的祖墳;陳長傑的父親母親,也就是明亮的爺爺奶奶,也埋在這塊墓地裡;公家動員大家遷墳,新的墓地也替大家找好了,就在黃河邊;讓陳長傑回延津遷墳。
秦薇薇說,陳長傑聽說這事,非要回去,但他還在醫院躺着,擔心他經不起路途颠簸,萬一在路上出了事,又是大家的麻煩;所以她給明亮打電話,看明亮能否抽出時間,去延津一趟。
明亮聽說是爺爺奶奶的事,馬上上心了。
四十多年前,奶奶臨死之前,還專門去武漢看他;那時他才六歲;後來奶奶死了,陳長傑從武漢回延津奔喪,明亮也要跟着去,陳長傑怕耽誤他的功課,沒讓他去;他從學校裡逃出來,一個人上了火車;由于把火車坐反了,坐到了株洲;從株洲下車,順着鐵路,走回到延津,花了足足兩個月。
明亮馬上說:
“我去我去,你别管了,也别讓爸管了。
”
回家與馬小萌商量,馬小萌聽說是爺爺奶奶的事,也覺得他應該替陳長傑去延津遷墳。
第二天一早,明亮收拾行裝上路。
二十年前,明亮和馬小萌從延津來西安,坐綠皮火車,坐了一天一夜;現在有了高鐵,從西安到延津,也就四個多小時。
明亮回到延津之後,不願意住在同學或朋友家;除了不願意給人添麻煩,自個兒洗洗涮涮,在旅館也方便;便去縣城十字街頭,找了一家旅館住下。
洗了一把臉,明亮感到肚子餓了,這才想起還沒吃中飯,便從旅館出來,從十字街頭,信步往西街走去。
有二十年沒回延津了,街道兩旁的樓房和商鋪,都感到陌生。
二十年前的延津,不是這個樣子。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一個人都不認識,當然他們也不認識明亮。
如此看來,一切都時過境遷,他就是一個外地人了。
看到一家飯館的招牌是:吊爐火燒、羊雜湯,都是明亮小時候愛吃的,便進了飯館。
飯館裡熙熙攘攘,明亮找一張桌子坐下,點了兩個火燒,一碗羊雜湯。
等飯的時候,聽鄰座的人議論,東街算命的老董死了。
明亮吃了一驚,忙插嘴問:
“大哥,是東街蚱蜢胡同的老董嗎?”
鄰座的人點點頭。
“啥時候死的?”
“昨天已經埋了。
”
聽說老董死了,明亮想起十六歲那年,他爸陳長傑無法供應他的學費和生活費,他離開李延生的家,去了“天蓬元帥”當學徒,在飯館碰到老董,老董跺着腳說,如果他早知道這事,就把明亮上學的事接過去了,說他雖然是個瞎子,但負擔一個孩子生活和上學的能力還是有的;如果當時老董把明亮接過去,明亮也就搬到老董家,天天跟老董、老蒯和董廣勝在一起了。
服務員把火燒和羊雜湯端上來,明亮大口小口,也沒吃出個滋味,就匆匆結賬出門,去了東街老董家。
到了老董家,看到董廣勝拿把掃帚,低頭在打掃院子,掃起一堆堆的燒紙殘灰和鞭炮的碎屑,知道這是昨天老董出殡時留下的;董廣勝鬓角上,已經露出白發,胳膊上戴着黑箍。
明亮喊:“廣勝。
”
董廣勝擡頭,怔了一下,等認出是明亮,眼圈馬上紅了,扔下掃帚迎上來:“明亮,你啥時候回來的?”
“剛剛。
”
“本來不哭了,一見你,又想哭了。
”
董廣勝拉着明亮的手,嗚嗚哭起來。
明亮眼圈也紅了。
待董廣勝止住哭,他問明亮為啥回延津,明亮便把因為修高速公路,他們家遷墳的事說了;接着明亮問老董得了啥急病,這麼快就走了,董廣勝:
“沒得啥急病,頭一歪,就過去了。
”
又說,“死的時候,還穿着法衣,正在給人做直播。
”
明亮想,老董是個瞎子,一輩子給不瞎的人算命,不知算沒算出他會死得這麼突然,會死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但他安慰董廣勝:
“大爺走得突然,當然讓人難受,但他說走就走了,一點罪沒受,也算一輩子好修了,是個造化。
”
“這幾天,我隻好也這麼想。
”
明亮接着問:“廣勝,大爺走了,你會不會接過大爺的事情,接着給人算命呀?”
“我想算,可沒這個能力。
”
“怎麼可能呢?你在大爺身邊待了這麼長時間。
”
“算命也需要慧根,跟待的時間長短沒關系;别看我爸是個瞎子,這慧根他有,我沒有,我要給人算命,就成騙人了。
”
董廣勝又說,“做别的事能騙人,給人算命也騙人,就缺大德了。
”
明亮感歎,看來老董算命的事,從今往後,就要在延津失傳了。
這時明亮突然想起,一個多月之前,西安的孫二貨,想讓明亮拿着他的頭發,回延津一趟,讓老董給他直播一下,看他下輩子是個啥人;現在老董走了,孫二貨的下輩子,也就永遠不知道是啥模樣了。
明亮又想,就算老董還活着,這回明亮到延津來,老董也給孫二貨直播不了,因為明亮忘記帶孫二貨的頭發了,孫二貨的頭發,還在西安明亮家孫二貨的狗窩裡;可見明亮并沒有把孫二貨的事放到心上。
但由孫二貨想算下輩子的事,明亮突然想起什麼,問:
“廣勝,大爺給别人算了一輩子命,你問沒問過,他下輩子是個啥人?”
“問過,他說,他下輩子不是瞎子。
”
“問沒問過,他下輩子幹啥?”
“問過,他說,天機不可洩露。
”董廣勝又說,“他隻是說,下輩子某一天,我在一個火車站,還能見他一面。
”
明亮突然想起,他小的時候,奶奶給他噴的空裡邊,有一個她爹的故事。
她爹去世好多年後,她在集市上,看到過她爹的背影。
明亮:
“緣分,這就是緣分。
”
又問,“廣勝,既然你不給人算命,大爺走了,你準備幹啥呢?”
董廣勝:“正考慮這事呢。
”又問,“咱們的中學同學馮明朝你還記得嗎?”
“記得,小眼,上中學的時候,他還教我吹過笛子,當年我結婚的時候,他還從鄭州趕來了。
”“他過去在鄭州百貨大樓當采購,後來跑到上海一家日本餐廳打工,前天,他過來吊孝,看了我家的院子,說我家院子風水好,聚财,他想跟我在這裡開一家日本居酒屋。
”
又說,“他說,好就好在,這在延津是第一家。
”
又說,“我想,反正這院子我爸也不用了,閑着也是閑着,正考慮呢。
”
又說,“你是開飯館的,你覺得這事靠譜不靠譜?”
過去老董算命的地方,有可能馬上變成日本居酒屋,這是明亮沒有想到的;也不知道,這樣的變化,老董生前算出來沒有;生意是第一家當然好,但有時成是第一家,敗也是第一家;但人家的生意還沒做,明亮不好說東道西,隻是說:
“可以論證啊,關鍵是,不知道延津人,有沒有吃生魚片的習慣。
”
明亮家的祖墳上,埋着二百多口人。
最上方老祖的墳,據說是清朝乾隆年間紮下的,接着子孫後代,死了都聚集到這個地方。
從老祖到現在,已經曆了十幾代人。
十幾代人的後人,留在延津的還好,離開延津的,相互都不認識了,隻是因為一個祖上,大家都姓陳罷了。
告别董廣勝,明亮去找陳長傑的堂哥,也就是他的遠房伯伯陳長運。
陳長運帶明亮去看了遷墳的新址,背靠青山,面向黃河,風景還不錯。
陳長運說,不但風景不錯,讓人看了,風水也不錯;正是因為新址的風景風水不錯,加上遷墳公家有補償,大家才願意遷墳。
下午,姓陳的一百多口子後人集中到陳長運家院子裡開會,商量集體遷墳的事。
陳長運說,從祖上算起,曆經十幾代,目前陳家已衍生出二十六支後人;遷墳時,二十六支的後人,各人負責各人的先人,這樣才不亂;隻有一個問題,其中一支的後人陳傳奎,在甘肅玉門油田看油庫,一時請不下假來,四天之後才能趕回來,我們等不等他?衆人議論紛紛,陳長運:
“我的意思,得等,如果我們把各自的先人遷走了,坑坑窪窪的墳地裡,就剩下他這一支,也讓外人笑話。
”
又說,“說起來,大家都是一個祖先。
”
又說,“再說,如果讓大家等上一兩個月,有些不近情理,現在等也就是四天,大家說等不等?”
聽陳長運這麼說,大家紛紛說:
“既然長運說了,那就等呗。
”
“等吧,也就四天。
”
正因為是四天,明亮便有些為難。
如果遷墳推遲十天半個月,他就回西安了;何時遷墳,他再回來;現在推遲四天,明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現在回到西安,中間過兩天,又該回來了。
心裡舉棋不定,便給馬小萌打了個電話。
馬小萌倒說:
“不就四天嗎,别來回折騰了。
”
又說,“這幾天,店裡也沒什麼大事。
”
又說,“你也趁這個工夫歇兩天。
”
明亮猶豫:“就是中間跨個中秋節。
”
馬小萌:“中秋節年年有,不差這一年。
”
明亮覺得馬小萌說得有道理。
看來,陰差陽錯,他隻好留在延津過中秋節了。
明亮挂上手機,信步往延津渡口走去。
到了渡口,傍晚時分,一輪夕陽,照在黃河上,黃河水泛着金光,滾滾向東流去。
明亮順着岸堤往前走,發現過去的馬記雜貨鋪,如今成了一家夜總會。
夜總會的霓虹燈招牌,閃爍的還是英文名字:ParisNightclub(巴黎夜總會)。
這裡,當年住着馬小萌一家。
馬小萌的繼父老馬,是個禽獸,從馬小萌十五歲起就騷擾她;正是因為他,馬小萌才去學校住校,與人談戀愛,沒考上大學;後來去北京當了雞;所有這些往事,細想起來跟老馬都有關系。
轉眼二十多年過去,老馬沒了,馬小萌她媽也沒了;過去的事,也都灰飛煙滅。
馬小萌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在焦作礦山當司磅員;弟弟的兒子,也就是馬小萌的侄子馬皮特,如今在西安明亮的“天蓬元帥”打工。
正想間,從夜總會走出一男一女;男的理一莫西幹頭,女的穿一吊帶衫;女的向男的說聲“拜拜”,向縣城裡走去,男的将身子倚到門口的石獅子上,掏出一支煙,打火點着,抽了起來;因不認識人家,明亮也沒理會;誰知抽煙那人看到他,盯了半天,突然說:
“你是明亮吧?”
明亮細看,原來這人是中學時的同學司馬小牛。
當時兩人同級,不同班。
司馬小牛的父親叫司馬牛,曾在明亮班上教過化學。
便說:
“原來是小牛。
”
又說,“三十多年了,你又理了這個頭型,一下沒認出來。
”
司馬小牛:“啥時候回來的?”
明亮:“上午剛回來。
”接着把因為修高速公路,他們家遷墳的事說了一遍。
他以為司馬小牛是來夜總會玩的,便說:
“天還沒黑呢,你出來玩夠早的。
”
司馬小牛:“這店是我開的,還沒到上客的時候,出來透透氣。
”
多年沒見,原來他成了夜總會的老闆。
明亮重新打量這店,邊打量邊說:
“裝修得夠檔次,生意肯定很好。
”
“馬馬虎虎,延津的客源,不能比大城市。
”
明亮又問:“司馬老師身體可好?”
“我爸去年已經走了。
”
明亮愣了一下:“真沒想到,記得司馬老師的身體還可以呀。
”
說到這裡,明亮突然想起,司馬老師當年要做的一件事:延津有個花二娘,去人的夢裡尋笑話,用笑話和山,壓死不少人;司馬老師畢生的願望,是寫一部《花二娘傳》;當年在化學課上,講到化學反應,司馬老師還扯到花二娘身上,說他寫這部《花二娘傳》,不光為了寫花二娘在延津的行狀,還旨在研究因為一個笑話,花二娘與延津所起的化學反應;便問:“記得司馬老師要寫一部《花二娘傳》,不知他臨走之前,這書寫出來沒有?”
司馬小牛:“一輩子,材料倒是收集了不少;材料堆起來,有谷草垛那麼高,但遲遲沒有動筆。
”
又說,“老覺得材料收集得不全;等到動筆的時候,隻寫了幾句話,人就沒了。
”
明亮搖頭歎息:“可惜。
”又問,“司馬老師留下的那些材料呢?”
“他死那天,被我媽當燒紙燒了。
”
明亮不解:“司馬老師一輩子的心血,怎麼說燒就燒了?”
司馬小牛:“那些東西,除了我爸當個寶,沒人當回事。
”
又說,“再說,把花二娘的材料留在家裡,不是招災嗎?不是等着她老人家來夢裡找笑話嗎?”明亮覺得司馬小牛說得也在理,又問:“你剛才說,這書司馬老師也寫出個開頭,這開頭怎麼寫的?”
司馬小牛:“全被我媽燒了,哪裡知道?”
看來,司馬老師的書,跟當年馬小萌家的雜貨鋪一樣,全都灰飛煙滅了。
灰飛煙滅的事,說也沒用,兩人又寒暄兩句别的,明亮便告别司馬小牛,繼續往前走。
走着走着,到了渡口的小吃街。
不到小吃街不覺得,到了小吃街,中午飯沒吃好,他感到肚子餓了。
看看表,已是傍晚六點多鐘,也該吃晚飯了。
順着小吃街往前走,看到一家飯鋪門頭上插的幌子上寫着:開封灌湯包,胡辣湯。
一是好長時間沒吃灌湯包和胡辣湯了;二是看這家飯店把桌子擺在店外,一直擺到岸邊一棵大柳樹下;晚風一吹,柳樹下一陣涼意;明亮便在這飯店門口停住腳步。
飯店門口,一對男女正在忙着包包子,往蒸籠裡放。
火爐上,一鍋溜邊溜沿的胡辣湯,正冒着氣泡。
明亮問那男人:
“大哥,你是延津人嗎?”
男人邊将一屜冒着蒸汽的籠屜從鍋上卸下來邊說:“延津人,哪裡做得出這麼正宗的開封小籠包?我是開封人。
”
明亮笑了,便在柳樹下一張桌子前坐下,點了一籠包子,一碗胡辣湯。
這時見一個中年人,滿頭大汗,背着行李,拿着鞭子,牽着一隻猴子過來;猴子脖子裡套着一個鐵環,鐵環上拴着一根鐵鍊子;一看這人就是出門玩猴耍手藝的;他四處張望,最後坐在明亮身邊一張桌子旁,明亮也沒在意。
誰知這人剛坐下,突然站起來,不由分說,開始揮鞭子抽那隻猴子。
猴子“吱吱”叫着,跳着,有鐵環和鍊子牽着,又跳不遠。
這人越打越氣,猴子頭上和身上,被抽出許多血道子。
明亮看不下去,便說:
“大哥,咋恁地一個勁兒打?”
這人擦着頭上的汗:“你不知道它多奸猾。
每次耍把式,把鑼敲上,讓它轉十圈,它偷着轉八圈;讓它翻二十個跟鬥,它偷着翻十五個跟鬥;知道的,是它奸猾;不知道的,還認為我蒙大夥呢,這不是壞我的名聲嗎?我氣是氣在這個地方。
”
“它多大了?”
“到我手裡,已經十五年了。
”
明亮在心裡算了算,按猴子的壽命,十五歲,怎麼說,也猴到中年了。
便說:
“也許它歲數大了,腿腳不便,跑不上了。
”
“一打它,咋又跑得上了?還是奸猾。
”
這人說着,又生起氣來,揮鞭子抽那猴子,那猴子又“吱吱”跳着叫。
明亮:
“大哥,走南闖北的人,别跟猴一般見識了,不然,連飯也吃不痛快了。
”
聽明亮這麼說,那人也就停手不打了,把猴子拴到柳樹上:“回頭再跟你算賬。
”
猴子吓得一哆嗦。
喘息片刻後,開始低頭舔自己身上的血道子。
明亮打量這猴,屁股和腳掌上的繭子,有銅錢厚,繭子上的皮,開裂了好多層,确實不年輕了;如果是人,這猴也就是明亮現在的年齡;已經猴到中年,天天耍把戲給人看,還要挨打;明亮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