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雞,一撕兩半,遞給明亮一半:
“吃吧。
”
又說,“我出車路過符離集,在站台上買的。
”
又交代,“回家别說。
”
明亮點點頭,兩人坐在長江邊,埋頭吃起燒雞。
一直到吃完,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進了熱幹面館,因是飯點,飯館裡坐滿了人;秦薇薇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塑料袋,塑料袋裡裝些零錢;秦薇薇先讓明亮坐在一張桌子前占座,她去櫃台前買飯;一時三刻,用托盤端來兩個涼菜:一盤醬牛肉,一盤芹菜拌花生米,和兩碗熱幹面。
兩人吃着飯,明亮問:
“剛才在醫院,媽說爸的病是氣的,咋氣的?”
“自個兒把自個兒氣的。
”
“啥意思?”
“爸這一輩子,是個老實人,對吧?”
“對。
”
“當了一輩子老實人,開了一輩子火車,前幾年退休了,有主意了。
”
“啥意思?”
“老想發财。
他有一個朋友叫老邢,也是司爐出身,也退休了,撺掇爸跟他一起做生意。
爸便拿出他一輩子的積蓄,也就五十多萬塊錢,跟着老邢折騰;兩人一塊兒開過飯館,也是做熱幹面,開過洗車店,加工過鐵門,開過修腳鋪,倒賣過水産品,想起一出是一出,幹啥賠啥。
最後手頭剩五萬塊錢,又被老邢騙走了。
”
“老邢呢?”
秦薇薇:“找不着了。
”又說,“賠錢是一方面,關鍵是,手裡最後剩的幾萬塊錢,又被他朋友騙走了,兩頭夾擊,于是就氣病了。
”又說,“你也知道,爸心量不大。
”
明亮明白了,點點頭。
同時發現,秦薇薇吃飯時,右手用筷子夾菜,左手一直攥着裝錢的塑料袋。
明亮:
“晨曦她媽,我想說一件事。
”
“啥事?”
“藥費的事。
”
“啥意思?”
“從今往後,爸在醫院的花銷,不管住多長時間,除了機務段該報銷的,剩下的由我來付。
”“鴻志他爸,叫你來,不是這意思。
”
“我在西安開飯館,雖是小本生意,每月都有進項,這些藥費,我還付得起;如果付不起,我也就不來了。
”
這時秦薇薇歎口氣:“鴻志他爸,喊你來,就是這意思。
”又說,“不瞞你說,我家那口子,是個無業遊民,整天最愛幹的事,是到門口的雜貨鋪跟人家聊天。
我說,你跟人家聊了一天,人家賣了一天東西,你得了個啥?你來了,我都不好意思讓他見你。
我就一個小職員,媽是搪瓷廠的退休職工;咱爸一輩子是個鐵路員工,好多藥不能報銷;住院這花銷,家裡實在是負擔不起,又不敢對咱爸說。
”又說,“那也不能讓你全出,咱倆每人一半吧。
”
“晨曦她媽,我是個實在人,不喜歡繞圈子,如果我全拿了,你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咱可以每人一半;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就不要争了。
”
秦薇薇想了想:“那就你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吧。
爸開火車,畢竟把我也養大了。
”
明亮:“都成,我聽你的。
”
秦薇薇:“還有一件事,今天晚上,你想住在爸媽家嗎?”又說,“聽說你要來,媽已經把床鋪給你收拾好了。
”
明亮:“爸和媽,還住在四十多年前的房子裡嗎?”
秦薇薇點點頭:“媽說,還讓你住在你我小時候住過的房間。
”
明亮:“我還是在醫院附近找個旅館住吧。
”又說,“一來照顧爸方便,二來洗洗涮涮,我也方便些。
”
秦薇薇:“好吧,我聽你的。
”
明亮:“今天晚上,你和媽也歇一歇,我留在醫院值夜班。
”
當天晚上,秦家英和秦薇薇回家休息了,明亮留在病房值夜班。
病房裡有五個病人,晚上,護士進來讓病人們吃藥,給有的病人挂吊瓶;護士走後,五個病人的家屬,分别照顧各自的病人上廁所,洗漱,上床歇息。
明亮也扶着陳長傑上廁所和洗漱。
陳長傑患心肺衰竭,走路有些發喘;回到床上,他喘着氣對明亮說:
“明亮,我這兒沒事了,你也回家歇着吧。
”
陳長傑說的家,當然是陳長傑和秦家英的家了。
他不知道午飯之後,明亮已經在醫院附近的旅館開了房間。
明亮想住旅館而不想住在陳長傑和秦家英的家裡,除了在旅館洗洗涮涮方便,更重要的是,四十多年前,那個家裡,親媽櫻桃曾經來過;接着,在西郊一間柴草屋裡,他看到媽被鋼針釘在木闆上,遍體鱗傷;那個家,明亮不想再回去了。
但這事明亮無法向陳長傑解釋,中午也沒有對秦薇薇多說;隻是說:
“爸,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
又說,“輕易不見面,讓我在這兒待會兒。
”
陳長傑不再勉強。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護士進來查房。
明亮扶着陳長傑去衛生間解手,去盥洗間洗漱,回來,把喘氣的陳長傑扶到床上,護士喊打飯,明亮去走廊飯車前打了兩份飯,回來和陳長傑一起吃。
吃完飯,明亮把飯盆拿到盥洗室洗幹淨,回到病房,護士又進來讓病人吃藥,接着是醫生查房。
上午,看窗外有太陽,明亮問護士,能不能扶陳長傑下樓曬曬太陽。
護士說,曬太陽是好事,但别讓病人着風。
明亮說,知道了,便扶陳長傑到樓下去。
醫院院子裡有一個小花園,小花園裡有幾條長椅,明亮扶陳長傑到長椅前坐下。
扶陳長傑到這裡,說是曬太陽,其實明亮是想找個僻靜的地方,跟爸單獨說說話。
但兩人真單獨坐在一起,一時又不知說些什麼,兩人就在那裡幹坐着。
沉默一陣,陳長傑突然問:
“我做生意賠了這事,她們給你說了吧?”
她們,指的是秦家英和秦薇薇了。
明亮點點頭。
陳長傑:“我就知道她們會說。
”
又說,“說就說吧,我已經不怕丢人了。
”
又歎了口氣說,“事到如今,我無法怪别人呀。
”
又說,“你爸這輩子,就活了一個字,窮。
當司爐,開火車,沒明沒夜,加班加點,一輩子幹的活,比拉磨的驢少不到哪裡去。
老了老了,安于貧困多好,但是不服,想去做生意賺錢,到頭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
又說,“爸這輩子多失敗呀,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
明亮倒勸:“爸,話不是這麼說。
”
“我知道,她們把你叫過來,是想讓你出醫療費。
我們四十多年沒見,見面就讓你花錢。
”“爸,從六歲到十六歲,我在延津上學,你背着我後媽,也花了十年錢;現在,就當我還那十年的錢吧。
”
陳長傑:“你要這麼說,我想打自己的臉,沒能力讓你把高中上完。
”歎了口氣,“有時候,我想見見李延生。
”
明亮拿出手機:“要不,我給他打電話,讓他到武漢來一趟?”
陳長傑止住明亮:“見了,說啥好呢?當年我把你交給他,我一斷學費和生活費,他讓你炖豬蹄去了。
”
“當年,都是身不由己。
”明亮說。
“可說呢,見面都不好意思。
”陳長傑又說,“說來說去,還是怪我沒出息。
”
接着,陳長傑問起明亮老婆孩子的事,明亮一一告訴了他。
陳長傑:
“你給我出醫療費,不用背着你老婆吧?”
“不用,我在家裡能做主。
”
陳長傑歎息:“你比我強。
”
明亮想,他所以比陳長傑強,給陳長傑出得起醫療費,還得感謝當年學會了炖豬蹄;而當年自己去延津“天蓬元帥”學炖豬蹄,還是因為陳長傑斷了他的學費和生活費;四十多年過去,事情的前因後果是這樣的,也讓明亮哭笑不得。
這時想起另一件事,明亮問:
“爸,這裡就咱們倆,我想問你一件事。
”
“啥事?”
“四十多年前,我媽到底是咋死的?是像大家說的,因為一把韭菜嗎?”
陳長傑又咳嗽起來,咳嗽得面紅耳赤。
明亮趕緊給他捶背。
待咳嗽止住,陳長傑喘着氣說:“是因為韭菜,也不是因為韭菜。
”
“啥意思?”
“那天,我們是因為韭菜吵的架,但我離開家的時候,就看出她眼神不對;看到她眼神不對,我還是走了。
後來她就上吊了。
”
又說,“兩人天天吵架,也許,我在心裡,早盼着她死了。
”
又說,“親人之間有了怨恨,有時候比仇人還狠呀。
”
又說,“雖然她是自殺,其實是我殺了她。
”
明亮心裡一震,四十多年間,他一直把櫻桃上吊的責任,歸結到他出去喝汽水上;誰知四十多年前,陳長傑也有責任;或者,這責任是共同的,是他們父子倆,陳長傑和明亮,共同把櫻桃殺了。
明亮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陳長傑喘着氣說:
“我這一輩子,有兩步走錯了。
”
明亮看陳長傑。
“頭一步,當年在延津豫劇團,演《白蛇傳》的時候,不該給你媽和李延生說戲。
”陳長傑喘口氣說,“不說戲文,就找不了你媽。
”
明亮沒說話。
“第二步,到了武漢,五一勞動節,機務段搞聯歡,你還記得不?”
明亮想了想,點點頭。
“車務處的節目斷了,我不該逞能,上去唱《白蛇傳》。
不唱,就找不了秦家英。
”
明亮沒有說話。
但在心裡想,陳長傑不找櫻桃和秦家英,就他的狀況,四十多年前,還能找着誰呢?或者說,就他的狀況,找誰不一樣呢?但明亮不能這麼給陳長傑說,也就沒有說話。
明亮在武漢住了一個禮拜,看陳長傑病情穩定——他問了醫院的醫生,醫生說,陳長傑這種病,時好時壞,現在看病情穩定,也許突然就會有危險;病情不發生陡轉,也許一年半載還是這樣。
聽醫生這麼說,明亮在西安還有一大攤子事要張羅,“天蓬元帥”第五分店剛剛開張,他不能老在武漢待着,便與秦薇薇商量,他準備返回西安。
秦薇薇也同意他走:
“鴻志他爸,咱爸就這樣了,你走你的,照顧咱爸,有我和媽呢。
”
又說,“你出了一大半醫療費,我心裡已經松快多了。
”
明亮:“晨曦她媽,話不是這麼說,照顧病人,比出錢麻煩多了。
”
回西安的前一天夜裡,明亮在旅館睡覺,夢裡聽到一個女人說話:
“你忘了你說的話了吧?”
“啥話?”
女人的聲音:“六歲時說過的話。
那年,我幫你把你媽救了,你把你媽扔到了長江裡。
”
明亮突然想起,當年他媽櫻桃來到武漢陳長傑和秦家英家裡,後來被釘在西郊一間柴草屋裡;一隻螢火蟲給明亮帶路,找到這間柴草屋,明亮把媽救了出來。
這隻螢火蟲當年說,幾十年後,明亮再來武漢的時候,要幫它一個忙。
如今,這隻螢火蟲找他來了。
明亮說:
“你不說,我還忘記了;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
女人的聲音:“當年,我帶路把你媽救了,現在你也得救救我。
”
“你是誰呀?”
女人的聲音:“馬道婆。
”
“馬道婆是誰?”
“當年,用鋼針紮你媽那個人。
”
明亮不解:“既然紮我媽的是你,你為啥還要變成螢火蟲救我媽呢?”
馬道婆:“紮你媽的是我,救你媽的也是我,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
明亮愣在那裡。
似乎解透了這個道理,又似乎沒解透。
他問:
“事到如今,我咋救你呢?”
“帶我離開武漢。
”
“為啥呢?”
“給人紮了一輩子小人,也算罪孽深重;如今死也死了,該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
“這事,你當初為啥找我呢?”
“當時你才六歲,想着四十多年後還身強力壯,當時要找個成年人,四十多年後,不知他們的死活呀。
”
“咋帶你離開武漢呢?”
馬道婆:“我已經像當年的你媽一樣,附到了自己的照片上,你把我的照片,帶走就行了。
”“我接着要回西安呀。
”
“隻要離開武漢,去哪兒都成。
”
明亮明白,原來,冥冥之中,這才是他來武漢的緣由;突然想起什麼,問:“我爸的病,不是你作祟的,用他把我引過來的吧?”
“那倒不是,他的病,是他自己作的。
”
“你的照片,如今在哪兒呢?”
馬道婆:“在黃鶴樓。
”又說,“黃鶴樓後山上有一個涼亭,我的照片,就藏在涼亭右後角柱子下邊。
”
明亮問:“馬道婆,你啥時候去世的呀?”
“三年了,天天都在等你。
”
明亮醒來,打開燈,看了看表,已是淩晨三點。
明亮起身,穿好衣服,出了旅館,攔了一輛夜間出租,去了黃鶴樓。
他記得在漢口上小學時,學校組織活動,他随着幾百個小學生去黃鶴樓參觀過。
後來他奶奶來武漢,陳長傑也帶奶奶和他去過。
待出租車停到黃鶴樓山坡下,他下車,遠遠打量黃鶴樓,和四十多年前記得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夜間,周邊一個行人也沒有。
黃鶴樓的大門,夜間是關閉的,但明亮走到黃鶴樓大門前,大門竟自動開啟了,明亮便知道這是馬道婆的功力,說明馬道婆的照片,果然藏在這裡。
明亮爬上山坡,來到黃鶴樓前,趁着月光,看到大門兩側的兩行字: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轉到黃鶴樓後山上,山坡上果然有一座涼亭,馬道婆說,她的照片,藏在涼亭右後角的柱子下邊。
但這涼亭穩如泰山,柱子如何拔得動?但明亮一摸柱子,這柱子竟自己動了;拔着柱子,如同拔一棵草;又看着涼亭,變成了一個可以拿在手中的模型;又看前邊的黃鶴樓,黃鶴樓也變成了一個模型。
将涼亭移開,在右後柱子下邊,果然看到一幅照片。
但照片上,竟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頭上紮着紅頭繩。
明亮不禁問:
“馬道婆,這是你嗎?”
馬道婆的聲音:“這是小時候的我。
”
明亮拿起照片,把涼亭放回去,涼亭馬上又變回原來的模樣;往前看黃鶴樓,黃鶴樓又變成長江邊上那座高聳入雲的黃鶴樓。
明亮:“到了西安,我把你的照片放到哪兒呢?”
照片上綁着紅頭繩的小女孩:“記着,找一個高處。
”
第二天一早,明亮去醫院病房,跟陳長傑、秦家英和秦薇薇告别。
秦家英:
“好不容易來一趟,多住幾天吧。
”
秦薇薇:“讓鴻志他爸回去吧,他在西安,還有一大攤生意要張羅呢。
”
陳長傑點頭:“還是回去吧,你回去把飯店開好,我在這裡養病才能踏實。
”
說完,看了秦家英和秦薇薇一眼。
明亮發現,自明亮來武漢之後,陳長傑在秦家英和秦薇薇面前,腰杆似乎硬了許多;為什麼硬?因為明亮出了一大半的醫療費。
這話有些難聽,但實際情況就是這樣。
如果明亮在西安不開飯館,至今還是窮人,說不定秦薇薇也不會通過延津的李延生找到他,通知他到武漢來了;那樣,一直到陳長傑死,他也見不上父親了。
明亮:“我回西安張羅張羅手頭的事情再來。
”
陳長傑:“等我病好了,也去西安看一看。
”
明亮:“太好了,到時候你跟媽和晨曦她媽一起來,我帶你們去看看大雁塔,看看兵馬俑,帶你們吃吃羊肉泡馍。
”
秦家英:“也去你店裡吃吃豬蹄。
”
大家笑了。
誰知一笑,陳長傑又用力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咳了五六分鐘,還沒消停下來。
秦薇薇趕緊去叫護士。
護士過來,把氧氣面罩給陳長傑戴上了。
明亮看着戴面罩的陳長傑:
“要不我停兩天再走?”
陳長傑揮着手,在面罩裡說:“你走你的,我就是這樣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
明亮也就離開了醫院。
坐在出租車上,明亮想,看陳長傑的樣子,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躺在醫院維持活着可能,恢複健康是不可能了;他說等病好了要去西安,看來西安他去不了了;陳長傑去不了西安,但明亮身上裝着馬道婆的照片,馬道婆倒是跟他去了西安。
世事如此難料,明亮不禁感歎一聲。
明亮回到西安,從火車站出來,沒有回家,讓出租車把他拉到秦嶺。
他攀上秦嶺,放眼望去,一道嶺後邊,又是一道嶺;一片森林後邊,又是一片森林。
明亮把紮着紅頭繩的小女孩的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問:
“馬道婆,把你放到這兒行嗎?”
照片上綁紅頭繩的小女孩說:“行。
這裡高不說,風景也好。
”
明亮突然想起什麼:“馬道婆,臨分手時,我想問你一件事。
”
綁紅頭繩的小女孩:“啥事?”
明亮:“當年,我把我媽的照片,扔到了長江裡,四十多年我老在心裡問,我媽順着長江去哪兒了?”
綁紅頭繩的小女孩:“我的法力就在武漢,她出了武漢,我也不知道哇。
”
明亮歎了口氣,又突然想起什麼,問:“我媽去哪兒了你不知道,現在我把你帶到陝西,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綁紅頭繩的小女孩:“去來的地方呀。
”
明亮:“來的地方不是武漢嗎?”
綁紅頭繩的小女孩:“我說的來,不是這個來呀。
”
明亮:“那是哪個來呀?”
這時一陣山風刮起,山間所有森林都響起了松濤;綁紅頭繩的小女孩着急地說:
“别問東問西了,說了你也聽不明白,快點放我走吧,讓我也借個好風;錯過這個時辰,說不定風就沒了。
”
明亮:“既然這樣,你多保重。
”
明亮一松手,照片上的小女孩,随着風,飄到了天空;接着上下翻飛,飄進森林中,一陣陣松濤聲中,漸漸就看不見了。
三
掐指算來,孫二貨已經死了五年了。
記得它死前三天,開始不吃東西。
二十年前,孫二貨剛來明亮家時,喜歡吃豬蹄。
當然不是剛從鍋裡撈出來的豬蹄,是來店裡吃飯的客人,吃豬蹄吐出的骨頭;客人走後,飯館打烊了,明亮把客人吐出的骨頭,倒進孫二貨的狗食盆裡。
後來孫二貨不愛吃豬蹄骨頭了;“天蓬元帥”除了炖豬蹄,還賣其他涼菜、炒菜和酒水,涼菜裡有一道菜是菠菜拌雞肝;飯店打烊後,有時明亮也把客人吃剩的雞肝,和豬蹄骨頭一塊兒倒進狗食盆裡,孫二貨扒開豬蹄骨頭,專挑雞肝吃。
明亮上去踢它一腳:
“孫二貨,你還腐化了?”
那時,每天天不亮,明亮要去南郊菜市場批發豬蹄、雞鴨魚肉和各種蔬菜,馬小萌要去飯館張羅鍋竈,去飯館張羅鍋竈之前,先得把他們的兒子鴻志送到幼兒園,兩人沒工夫遛狗;明亮家住一樓,房後有一小花園,明亮便在房子的後門,用鋸子旋出一個狗洞。
孫二貨知道每日早晚,從狗洞裡爬出來,自己跑出去拉屎撒尿。
白天,它自己從家裡跑到“天蓬元帥”;晚上,它自己從飯館跑回家。
一天晚上,飯店打烊了,明亮和馬小萌從飯館回到家,剛坐下吃飯,孫二貨從狗洞鑽回家,來到飯桌前,在飯桌底下銜明亮的褲腿,拉他往外走。
明亮踢了孫二貨一腳:
“吃飯呢,自己出去玩。
”
孫二貨還銜明亮的褲腿;明亮不知它要幹什麼,隻好站起來跟他走。
出了家門,孫二貨在前邊跑,邊跑邊回頭看明亮;明亮跟着它,它把明亮領向“天蓬元帥”。
到了飯館,明亮發現,飯館門縫裡,正往外淌水。
明亮打開門,屋裡已經被水淹了,明亮蹚着水,來到後廚,原來洗豬蹄的老曹,忘記關水槽子的水管了;水嘩嘩流着,漫過水槽子,淌到地上。
如果這麼淌一夜,水在屋裡越積越多,說不定把飯館的冰箱、各種櫥櫃,儲物間裡的米面油鹽、幾百隻豬蹄、雞鴨魚肉和各種蔬菜,還有牆壁上各種電插頭都泡壞了。
明亮趕緊把水管關上,這才明白孫二貨跑回家銜他褲腿的用意。
明亮拍拍孫二貨的腦袋:
“孫二貨,你知道顧家了。
”
孫二貨仰腦袋看着他,咧嘴笑笑,轉頭跑開了。
第二天,明亮把洗豬蹄的老曹罵了一頓:
“有沒有腦子,連隻狗都不如。
”
還有一次,明亮晚上和朋友喝酒,幾種酒摻着喝,喝得不省人事,第二天起不來床,一直在屋裡昏睡。
到了上午十一點,孫二貨見明亮沒來飯館,便從飯館“坨坨”跑回來,從狗洞鑽回家,邊“汪汪”叫着,邊撓明亮的門;明亮仍在昏睡,沒有回音。
孫二貨夠不着門的把手,又從狗洞裡鑽出來,瘋狂跑回飯館,銜馬小萌的褲腿。
馬小萌随孫二貨回到家,打開卧室,明亮還在昏睡。
馬小萌趕緊打電話叫來店裡的員工,把明亮送到了醫院。
經過抽血化驗,醫生說,明亮血管裡酒精的濃度,已經高達二百八;醫生趕緊給明亮輸液沖血管;醫生說,幸虧送醫院送得及時,如果一直讓他昏睡,他會昏死過去。
明亮出院後,馬小萌把孫二貨喊她回家,及時把明亮送醫院的事說了。
明亮對孫二貨說:
“孫二貨,你怕我死了,對嗎?”
孫二貨點點頭,轉頭跑開了。
“天蓬元帥”旁邊,是個銀飾店。
店鋪的老闆叫老靳,每天和兩個徒弟,拿着銀條,放到砧子上,用錘子敲打成手镯、手鍊、項鍊、耳環、耳釘、戒指等各種首飾,再用電鑽打眼,裝上其他佩件。
有時,下午三四點,中午吃飯的客人全走了,晚上吃飯的客人還沒上來,明亮會踱出“天蓬元帥”,到隔壁銀飾店坐一會兒,看老靳和徒弟敲打首飾。
一根銀條,在老靳和徒弟手裡,敲着打着,就變成了各種首飾。
明亮:好手段。
老靳:雕蟲小技,熟能生巧。
明亮:隔行如隔山,我就看不出門道。
老靳:就一點,性急的人幹不了這個,這不是個着急的活兒。
明亮:跟炖豬蹄一樣。
老靳:說起來,萬物同理。
兩人也算說得着。
有時,孫二貨也随明亮過來,在明亮身邊趴着,舌頭伸在外邊,“哈哈”地喘氣。
一天兩人閑聊天,老靳指着孫二貨,說這條狗性不野,從來不亂跑,一天一天卧在“天蓬元帥”門口。
明亮順便說起孫二貨提醒過店裡發水,也救過自己命的事,老靳邊敲打銀條邊說:
“沒想到還是條義犬呀。
”
又說,“光是義犬沒用,還得聰明;不聰明,咋能想到人想不到的事呢?”
明亮:“知道它為什麼聰明嗎?”
老靳邊敲打邊問:“為什麼呀?”
明亮:“因為它腦袋大,狗是一般的京巴,但腦袋不是。
”又說,“老靳,你摸摸它的腦袋,一般的狗腦袋,沒有這麼大,真擔心它的脖子撐不住。
”
老靳也就停下敲打,伸手摸了一下孫二貨的腦袋:“的确,不是一般的狗腦袋。
”
孫二貨搖搖尾巴,笑了。
轉眼十五年過去,孫二貨老了。
人老先老腿,狗老也是先老腿,孫二貨走路,腳步明顯遲了;後來走起路來,身子開始搖晃;走幾步,停下來,張嘴“哈哧”“哈哧”喘氣;另外,顯得沒精神了,晚上看它在屋裡亂轉,白天卻趴在飯館外的太陽下昏睡;醒來,獨自在那裡愣神。
明亮把它抱到寵物醫院,醫生給孫二貨做了全面檢查,測了血常規、心電圖,拍了胸片,做了CT,得出的結論,孫二貨年歲大了,心血管和腦血管,都硬化了,血脂有些稠,還患有高血壓。
明亮:
“咋給它治治呢?要不要動一下手術?”
醫生:“它多大了?”
“十五歲。
”
“狗的十五歲,相當于人的八九十歲,已經是高齡了。
”醫生又說,“這麼大歲數了,經不住手術,回去靜養吧。
”
明亮隻好把孫二貨抱回家。
漸漸,孫二貨出去拉屎撒尿,會忘記回家,需要明亮到街上把它找回來。
明亮知道,它腦子也出問題了,記憶力開始衰退。
有一天,孫二貨晚上沒有回家,明亮到街上去找,也沒找到;第二天,孫二貨還沒有回來,明亮和馬小萌着急了,開始去周邊遠處尋找,還讓“天蓬元帥”的員工四處去找,也沒找着孫二貨。
明亮打印出一份尋狗啟事,寫上孫二貨的模樣和毛色,何時走丢的,有人送回來,必有重謝等,附上孫二貨的照片,和明亮的手機号碼;複印出幾百張,貼滿大雁塔附近的大街小巷。
一天過去,還是沒有音信。
明亮:
“孫二貨,你可别死在外邊呀。
”
第三天上午,有人打明亮的手機,說在南郊公園的橋洞裡,看到一條狗,與尋狗啟事上的狗有些相像。
明亮跑到南郊公園,果然,孫二貨卧在公園角落的橋洞裡,半睡半醒。
明亮:
“孫二貨,你把我吓死了。
”
孫二貨無精打采,也沒站起來;明亮忙把它抱回了家。
又半個月過去,孫二貨開始不吃東西了。
明亮專門給它拌了雞肝,它用鼻子嗅了嗅,又低頭趴到地上。
明亮又把它抱到寵物醫院,對醫生說:
“三天不吃東西,這不是等死嗎?”
醫生拿着聽診器在孫二貨身上聽了一遍,說:
“它是該死了。
器官都衰竭了,活着也是受罪。
”
“那它咋不死呢?”
“分狗。
有的狗,願意死在家裡;有的狗,不願意死在家裡。
一開始我不知道,後來接觸的狗多了,才明白這個道理。
”
明亮突然明白,上次孫二貨去南郊公園,自個兒卧在橋洞裡的原因。
又問:
“不願死在家裡的狗,它最想死在哪裡呢?”
“人看不見的地方。
有的狗,臨死時,也要尊嚴。
”
明亮點點頭,明白了。
從寵物醫院出來,明亮把孫二貨放到車上,沒有回家,而是往遠郊開去。
明亮邊開車邊說:
“孫二貨,既然活着是受罪,咱就死去。
”
孫二貨點點頭。
明亮又說,“孫二貨,既然你想死得遠些,咱就徹底遠些。
”
孫二貨點點頭。
明亮又說,“孫二貨,既然你死時不想見人,咱就徹底不見人。
”
孫二貨從副駕駛座位上,爬到明亮懷裡,明亮抱着它開車。
出了西安城,到了鄉村,明亮繼續往山裡開;山路上,一輛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到了一座山坡前,有一大塊玉米地。
明亮停下車,把孫二貨從車裡抱出來,走向玉米地。
到了玉米地深處,左右看看,一個人沒有,明亮把孫二貨放到地上,對孫二貨說:
“孫二貨,你看這兒行嗎?”
孫二貨點點頭,接着一瘸一拐往前走去。
漸漸走遠了,連頭也沒有回。
明亮從遠郊回到家,一夜沒睡着。
第二天一早,明亮又開着車,來到郊區,來到這塊玉米地,想看一看孫二貨的下落。
也不知道孫二貨死成沒有;就是死了,找到它的屍首,挖個坑埋了,也就放心了。
誰知在玉米地找了半天,也沒找着孫二貨,或它的屍首。
這時明亮哭了:
“孫二貨,你到哪兒去了?”
又哭,“孫二貨,我想你了。
”
轉眼五年過去了。
這天,明亮去澡堂子洗澡,聽搓背的老龔說,原來在道北菜市場當經理的孫二貨傻了。
老龔幹搓澡工之前,在道北菜市場賣過幾年菜。
不提這個孫二貨,二十年過去,明亮已經把他忘記了;經老龔一說,明亮又想了起來。
同時想起,那個叫孫二貨的狗,已經走了五年了。
當時把它放到遠郊玉米地裡,也不知它走到哪裡去了。
狗不知不覺沒了,人也不知不覺老了。
二十年前,明亮家的狗,是因為菜市場的孫二貨起的名字;因為要打它,所以給它叫孫二貨;現在因為思念孫二貨那條狗,明亮便想去看看孫二貨這個人。
明亮向老龔打聽出孫二貨的住處,第二天上午,買了兩瓶酒、四條煙,和當年去道北菜市場,第一次見孫二貨,給他買的禮物一樣,裝到一個塑料袋裡,拎着,去了孫二貨的家。
敲門,開門的是個染了一頭黃毛的小夥子:
“找誰?”
“這是孫經理的家嗎?”
“你誰呀?”
明亮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小夥子;小夥子看了名片:
“哦,你是‘天蓬元帥’的老總啊,我和朋友去你店裡吃過豬蹄,味道不錯。
你跟我爸咋認識呢?”
原來這是孫二貨的兒子。
明亮:
“早年我在道北菜市場賣過菜,得到過你爸的關照。
聽說他病了,來看看他。
”
又說,“你爸是延津人,我也是延津人。
”
孫二貨的兒子接過明亮手裡的煙酒,把明亮讓進家,接着把他帶到裡屋。
明亮看到,一個老頭在沙發上坐着,頭發花白,往四處奓着,頭來回搖晃着。
二十年沒見,沒想到當年威風凜凜、往他臉上撒尿的孫二貨,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見有人來,孫二貨扭過頭大聲問:
“你誰呀?”
明亮:“我是明亮。
”
孫二貨:“你是四海呀。
”
孫二貨的兒子向明亮解釋:“四海是他一個朋友,去年死了,他見誰都說人家是四海。
”
明亮:“我不是四海,我是明亮。
”
孫二貨仍說:“四海呀,你可來了。
”
明亮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為了孫二貨——他曾經養過的狗——來看孫二貨,孫二貨卻把他當成了四海。
這時明亮發現眼前的孫二貨,跟走了五年的孫二貨的區别:走了的孫二貨腦袋大,像冬瓜;眼前的孫二貨腦袋小,像鴨梨。
孫二貨的兒子以為他們真是好朋友呢,明亮來的目的,就是看他什麼時候死。
臨出門時,孫二貨的兒子說:
“叔,他都不認識你了,以後别來了,瞎耽誤工夫。
”
明亮:“大侄子,他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他呀。
”
以後,明亮想起那個孫二貨時,還來看這個孫二貨。
對那個孫二貨是惦念,看這個傻了的孫二貨,是解恨。
一次又來看孫二貨,看孫二貨的兒子去了另外一間屋子打遊戲機,這屋裡就剩明亮和孫二貨,明亮趁機問:
“老孫,二十年前,你在道北菜市場當經理,曾經欺負過明亮兩口子,把人家逼走了,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孫二貨又問:“明亮是誰?”
明亮:“你别管明亮是誰,你就說欺負人對不對?”
沒想到孫二貨興奮起來:“那他們犯什麼錯了?我修理人,都是有原因的。
”
當時的原因,明亮無法向一個傻了的人重複一遍;明亮問這話是為了報仇,現在重複也是白重複,看來這仇也無法報了。
明亮歎口氣,也就起身離去了。
在家裡,明亮和馬小萌已經分房睡了。
馬小萌怪明亮夜裡睡覺打鼾,明亮怪馬小萌夜裡老起身,去上廁所;從前年起,兩人就分開睡了。
但明亮知道,打鼾和起身,不是他們分睡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明亮身上該硬的地方已經軟了,馬小萌身上該軟的地方已經硬了。
明亮還發現,馬小萌年輕的時候舌頭長,現在也變短了。
雖然兩人沒有了肌膚之親,但在一起過習慣了,遇到事情,對方在身邊,心裡會踏實些。
一次明亮患了膽結石,引起急性膽管炎,需要做手術,把石頭取出來;手術車要往手術室推了,馬小萌去廁所還沒回來;明亮說,等一下,我跟我老婆說句話。
醫生:等不得,後邊取石頭的排着隊呢。
明亮:那我不取了。
醫生喊護士,趕緊去廁所,把他老婆喊回來。
馬小萌到了,醫生:有話趕緊說。
明亮也沒說什麼,就讓人把他推進了手術室;接着,麻醉師就把他全麻了。
明亮做完手術醒來,埋怨馬小萌,怎麼回事,我要做手術了,你還上廁所。
馬小萌:吓的,老想尿。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明亮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陣電視,又看了一陣手機,感到困了,便回到自己房間,脫下衣服,準備睡覺;這時馬小萌穿着睡衣進來了。
明亮不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