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胡,名叫胡以歸,是《光華日報》的編輯。
他隻身在北平,但他的家人都在東北,前些日子東三省淪陷的時候,被日軍殘忍殺害。
從他得到噩耗之後,就變得憤世嫉俗起來。
”嶽霆不介意跟沈君顧透露一些自己的手段能力,雖然接觸的時間很短,但嶽霆已經摸清楚沈君顧是典型的欺軟怕硬,要不是害怕硬押他回去會引起傅同禮的警覺,嶽霆早就親手綁他回故宮幹活去了。
沈君顧莫名地覺得有些背脊發寒,但環顧了一圈并沒有發現有什麼異樣,才繼續回到原來的話題道:“那這胡以歸自個兒跟自個兒掐得這麼起勁兒,為了紅?為了抹黑故宮?這多大仇啊!”
“東北軍不抵抗政策,造成了東三省淪陷。
這胡以歸應是不理解為何連保護國土家園百姓都不肯的政府軍隊,居然還加派人手護送古董南下。
那個拍賣古董換飛機大炮的提議,也是他最先用筆名在報紙上提出來的。
”嶽霆輕歎,其實這說起來簡單輕松,但實際上其間錯綜複雜的關系形勢根本無從判斷孰是孰非,而胡以歸就借此偷換了概念。
實際上若是這批珍寶真的被拍賣,換得的金錢是否能真的買來飛機大炮,又或者換來的軍火對準的目标能否是侵略者,這其中的變數誰也說不準。
根本沒有胡以歸想得那麼簡單。
沈君顧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皺着眉陷入了沉默。
嶽霆見沈君顧有所松動,也沒再說什麼。
有時候跟聰明人對話,說得越少反而效果越好。
他把臉轉向窗外,嘲諷地笑了笑道:“至于胡以歸為什麼要把這事兒鬧大,喏,可别小看這報紙,從昨兒個起,這裡就有學生們開始遊行,看這趨勢,恐怕會愈演愈烈。
”
沈君顧早就聽到了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就是一直沒注意而已。
他聞言連忙探出頭去看,果然見一群穿着藏青色校服的學生在拉着橫幅和标語喊着口号遊行着,每個人都慷慨激昂,覺得自己肩負着拯救國家民族的使命。
不過遊行歸遊行,沈君顧也并不把這些學生們放在眼内,要知道自從兩年前放出故宮即将南遷的消息時,就遊行不斷,這幫學生們總是覺得自己呐喊了呼籲了,就會有所改變。
實際上這些都是錯覺,若這樣喊兩聲走兩步就能逼退侵略者,那還用得着飛機大炮嗎?
相比之下,沈君顧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個胡以歸做了這麼多,明明應該是很隐蔽的,但嶽霆卻了如指掌。
誰更可怕一點,顯而易見。
而這麼可怕的人,居然藏在傅同禮的身邊。
沈君顧喝了一口面前已經冷掉的茶,微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徹骨的寒意一直滲透到了心底。
自以為在暗處就可以翻雲覆雨的胡以歸,并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盡在别人的監視之中,他此時正在相隔了兩條大街的北平火車站對面的茶館裡蹲守着。
胡以歸今年二十五歲,年紀輕輕就爬上了《光華日報》副主編的位置,之前他還是一副意氣風發的微胖模樣,但在這一個月内已經迅速地消瘦了下來,頹廢憔悴,眼神卻比起以前愈發堅毅。
他其實過得還算不錯,薪資豐厚,再加上不菲的稿酬,足夠他在北平過得非常滋潤了。
本來還想着今年攢了點錢,可以買個房子,把父母和小妹都從東北接過來享福。
結果,噩耗如晴天霹靂一般傳來。
胡以歸覺得自己在那一刻就已經死了,現在留下的軀殼,是為了複仇而活。
他知道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參軍也就是當炮灰的命,所以隻能以筆杆為槍杆,在自己擅長的戰場上與人厮殺。
接到了線人的消息,今天負責故宮南遷的押運官會抵達北平,胡以歸為了得到第一手的情報,從大清早就守在這裡了。
桌上的茶都換了好幾遍,胡以歸也沒閑着,喝着已經沒有味道的茶水,拿着小本子記錄着剛剛從茶客們那邊聽到的八卦。
據說前些年有個癡迷于古董的人,把所有的積蓄都投了進去,結果妻子病了都沒錢抓藥,搞得大兒子自賣其身,小兒子憤而斷絕父子關系,最後家破人亡。
是個好素材,再補充添加一些吸引人的情節,就可以寫個極具諷刺性的小說了。
每天光是吵來吵去引經據典地掐架,許多老百姓們都不感興趣,若是多寫寫這些市井八卦,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胡以歸奮筆疾書,好在他沒忘記自己是因為什麼才坐在這裡的,在一個個身穿嶄新羊呢軍裝的士兵們列隊而出時,胡以歸立刻停下了筆,雙眼如x光一樣觀察着。
這軍服、這皮靴、這槍、這精氣神……如此虎狼之師,不是去前線抗戰,卻是為了押運珍寶古董南下逃走的。
胡以歸越看越是憤怒,差點都要把手中的鋼筆給捏斷了。
腦内立刻浮現出數個聲讨檄文的标題,胡以歸幾乎要壓抑不住胸中的怒火,直到一道犀利的目光看了過來,胡以歸才掩飾地低下了頭,拿起筆來做匆匆書寫的模樣。
“長官,可有什麼不妥?”方守發現方少澤停下了腳步,便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沒有發現什麼。
“無事。
”方少澤收回了視線,深吸了一口比起南京更冷冽的空氣,把那雙小羊皮手套慢慢地戴了起來,“直接去故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