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同禮随口說的這些專有名詞了。
不過他好歹是受過專業軍事訓練的,就算聽不懂死記硬背也能都記下來。
可是傅同禮也隻是簡單介紹,大部分箱籠的命名規則根本無迹可循。
例如這個“永”字箱,怎麼就是能代表着珠寶,而不是之前路過的什麼永和宮啊?那個天幹編号的,為什麼漏了介紹甲字箱和丙字箱?
而且單看這些貌不驚人的箱籠,方少澤無法想象其中裝着的都是什麼。
看看外面這些宮殿都破成什麼樣子了,還能留有什麼好東西?
等到傅同禮粗略地介紹完箱籠之後,出了庫房,外面的天都已經全黑了。
方少澤出了倉庫,便對傅同禮說道:“拟定的是火車專列貨運出北平,客車一般是十五到二十節車廂,貨車可以挂到六十節車廂也沒問題。
但這樣就太惹眼了,我建議是僞裝成客車。
更何況車廂太多太長,會拖慢速度不說,也不利于路上守衛保護,容易被人從中截斷。
”
“若是按照二十節車廂的容量,我大概估算了一下這些箱子的體積和數量,還要留出一些地方裝載我們一路上必備的補給、煤炭、武器,我們可能要分五次以上運輸。
”
“我建議你們按照這些箱籠的重要程度,先挑出來五分之一。
至于第一批文物你們是挑選更貴重一些的,還是不那麼重要的,建議你們想清楚。
”
“首次出北平的古董珍寶會引起各方的窺探,日本人、土匪都是不安定因素。
但若是不把最貴重的第一批運走,留在北平的文物也因為時局的岌岌可危而有淪陷的可能。
當然,這是一個博弈的選擇,由你們決定,我并不參與,隻是提供參考意見。
”
“還有這些文物的裝箱是否都經得起碰撞,建議嬌貴的東西抛棄或者重新裝箱。
我所說的碰撞并不是普通的碰撞,而是翻車、爆炸、掉落山澗等等可能。
書是否都能防火防潮,細碎的東西是否都能包好等等細節都需要再次核定。
我不能保證這一路上都太平,也不想兄弟們拼了命保護下來的東西,一開箱都是碎的。
”
正在給庫房大門貼封條落鎖的工作人員都支起耳朵,聽得目瞪口呆。
傅同禮也是愣了一下,他雖然早就知道一次性就把所有古董文物都運出北平怎麼想也不現實,但也還是頭一次被人這樣仔細認真地解釋緣由,不免對這個年輕的軍官有了些許改觀。
不管對方抱着什麼樣的心态,至少是很誠心地想要做好這件事。
傅同禮在故宮工作了好多年,見過了無數人面對珍寶呼吸頓止癡迷不已的臉孔,就算是僞裝再好的老狐狸,也可以從對方的眼角眉梢看得出來些許端倪。
但這位姓方的年輕軍官,不用掩飾,那濃濃的嫌棄之感就撲面而來。
這算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不用擔心對方貪圖故宮的珍寶,壞事就是一旦遇到什麼意外,恐怕對方不會下太大力氣來保護古董。
不過凡事都是有利有弊,又習慣從事件的兩面性來思考的傅同禮在心底裡自嘲了一下,好歹不是來了一個明目張膽索要古董的,這已經算是求神拜佛了。
理了理思緒,傅同禮說了幾句感謝的場面話,最終皺眉歎道:“其實之前都已經拟定起運了,可是還欠缺北平政務院院長在通行證上的一個蓋章。
”說着從衣兜裡掏出了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張通行證。
方少澤接過看了一眼,發現幾個審批意見下面都蓋了章,就差最後一個了。
這樣的事情,出發前父親也有提醒過,方少澤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把通行證交給了身旁的方守收着。
“通行證的事情就交給我了,等我的消息,最晚下個月初起運。
”方少澤簡短地說道。
傅同禮知道這說不定就是年輕人不知道這裡面水有多深,話說得太滿。
他心中告誡自己不能抱太大希望,但也難免有些激動。
雙方雖然不能說相談甚歡,但氣氛也算融洽,對彼此的第一印象稱不上很好,但也覺得可以合作。
送方少澤回武英殿的時候,傅同禮注意到這位年輕的軍官回過頭來,朝一個方向看了足足有五秒鐘,才移開視線。
他好奇地順着對方的目光看去,是一群聽聞消息來看熱鬧的下屬,其中自家閨女正咬着下唇憂心忡忡地站在其中,像一朵小白花似的亭亭玉立,在一群灰撲撲的大老爺們裡面無比地醒目耀眼。
傅同禮的心咯噔一下,立刻腦補了各種一見鐘情再見傾心。
護女心切地連忙借口說是請方少澤吃晚飯,把他請出了這片院落。
其實不光傅同禮想歪了,方守在出了院落之後,看到個機會,偷偷上前幾步跟自家少爺提議道:“少爺,需不需要我去打聽一下那位姑娘的身份?”他連稱呼都變回了少爺,說明他現在說話的身份并不是一個士兵,而是作為一個家仆。
至于自家少爺早就有了未婚妻什麼的,這并不是問題,更何況隻是口頭約定,并沒有真正訂婚嘛!
“姑娘?”方少澤微微挑眉,停頓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搖頭道,“不是那位姑娘,是她身後那位穿藍衣的男人。
你去打探一下,我要他的情報。
”
男人?他哪裡記得站在那妹子旁邊的男人長什麼樣啊?方守的表情差點崩裂掉。
方少澤瞥了他一眼,就知道這家夥鐵定沒有注意到,“算了,下次遇到的時候,再讓你留意。
”
“是,長官。
”方守慚愧地低頭,也沒敢問那人有何不妥。
方少澤卻暗自把那人的臉容記在了心裡。
在一群故宮的學者之間,那人就像是混在一群綿羊裡的一頭雄獅,盡管已經盡力地隐藏了身上的氣質,可經過專業軍事培訓的方少澤還是敏感地發現了對方目光中的一絲異樣。
看來這故宮之中,也同樣卧虎藏龍啊。
方少澤感慨之餘,也覺得有些恨鐵不成鋼。
這樣優秀的間諜人才,居然用在觊觎這些破爛糟粕上,當真浪費!
嶽霆站在宮殿檐角下燈光照不到的陰暗處,目送方少澤離開。
他雖然早已從情報得知,南京方面的押運官會在近日抵達北平,卻沒想到居然對方一到就直奔故宮。
在收到消息時,他緊趕慢趕地回到故宮,遠遠地看了對方一眼。
不接觸的話,還是無法判定此人是否可以信任。
就如同那個沈君顧一般,都是不确定因素。
嶽霆剛毅的面容藏在陰影裡,眼神晦暗不明。
其實在來北平之前,方少澤除了忙着陪父親打點南京方面的關系,也對北平的局勢做了相當足夠的工作。
他是凡事不做則已,一做就務必要準備充分的人。
傅同禮那張要蓋章的通行證在方少澤眼中根本不是個事,他第二天就帶着調令和委任書去北平政務委員會,一副公事公辦的态度。
政務院院長也不能當場駁他面子,卻也暗示着即将年關,等節後再議。
這種托詞,在南京經曆過許多場面的方少澤立刻就懂了,便客氣地說過節時一定去府上拜訪。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政務院院長心情舒暢,覺得這位押運官真是聰明人,比起那個倔強如老牛的傅同禮,簡直天差地别。
其實如果年前一定要離開北平的話,也未嘗做不到。
但方少澤卻并不想單單隻做一個普通的押運官,他還想要利用他眼中的這些破爛玩意達到他想要的目的。
所以他合理地争取到了一些時間,現在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打入故宮内部,有人幫助他才可以。
畢竟那些莫名其妙的箱籠代号,還有裡面千奇百怪的古董,他可完全不認識。
什麼清朝乾隆款粉彩胭脂水地番蓮小碗,什麼明朝宣德祭紅刻花蓮瓣紋盤……朝代、年代、顔色、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