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自家老大看的那個方向望去,發現了一隊人簇擁着若幹個闆車緩緩地走來,最終在他們盯梢的那艘趸船前停了下來。
“老大,這些人像是來搭乘德利号的。
”手下低聲道。
李胖子冷哼了一聲,毫不在意地嗤笑道:“來加菜的,歡迎歡迎。
”雖然夜裡看不太清楚,但大概人數還是看得出的。
這些人就算全部是訓練有素的打手,要護着這些貨物,也施展不開。
尤其隻要他們上了趸船,另一面是長江,更是無處可逃。
而正在此時,密切關注上遊動靜的手下低聲來報。
“老大,看到德利号了!”
沈君顧感覺非常不好。
心中像是吊着塊大石頭,胸口總是喘不上氣,雙腳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邁出一步都費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反常連粗神經的章武都發現了,還以為他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隻有沈君顧自己知道,他這是因為欺騙了唐曉,愧疚感使然。
“小沈子,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别忍着,我帶着藥呢!一會兒上了船給你熬!”章武關切地說道。
他們準備周全,各種病症的藥都事先備好,有些都是按照《起居注》中的清宮脈案抄來的藥方抓的藥,好用着呢!
“沒事,我隻是……”聽着耳畔嘩嘩作響的江水流動聲,沈君顧頭疼地捏了捏鼻梁,“我隻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
“啊?會出什麼事嗎?”章武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均是一片黑暗,沒有什麼異常,“小沈子,你是怕唐九爺趕回來吧?不用怕,這碼頭離旅館還有段距離,再加上那塊懷表并不是丢在屋裡的,就算找也要找上一陣。
除非那唐九爺是長了翅膀,否則在我們走之前,是趕不回來的。
”
他不說還好,一說起來,沈君顧心中的愧疚感更是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随着章武說的話,他的腦海中适時出現了各種畫面。
唐曉奔波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汗流浃背地在旅館中翻找着他那塊并不是很重要的懷表,甚至可能還會驚醒那個小肚雞腸的旅館掌櫃,被扯住糾纏,無法脫身。
這就是他所計劃的,可是為何隻是想象,都會讓他覺得難以忍受。
那可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唐九爺,不應像小醜一般被他戲耍得團團轉。
沈君顧不是第一次騙人,他從少年時獨自生活起,就不知道用多少謊話哄過人了,但還是頭一次這樣愧疚得不能自已。
不過事已至此,就像是已經離了弓弦的箭,無法回頭了。
他就算再愧疚,也隻能硬着頭皮繼續下去。
闆車在碼頭的青石闆路上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音,從倉庫到碼頭趸船的距離并不遠,但沈君顧卻覺得自己像是走了一輩子。
“小沈子,船來了。
”
身旁傳來了章武驚喜的聲音。
沈君顧擡頭向江面上望去,影影綽綽地看到一艘貨輪緩緩朝他們駛來,遠遠地就傳來了蒸汽發動機的轟鳴聲。
他們倒是都不用把箱籠搬下來,一會兒直接把闆車沿着接駁的木闆推到貨船上去就行了。
在等待貨船靠岸的時候,章武朝四周又看了看,抓了抓頭疑惑道:“奇怪,隻有我們這一家上船嗎?”
“這是嶽霆好不容易弄來的門路,否則這艘德利号不會在此時靠岸的。
”沈君顧聽嶽霆說了一些情況,所以也隐約猜到了德利号現在船上的貨物也是比較敏感的。
章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放心地再去點了一遍闆車和上面箱籠的數量,确保一件不少。
德利号是一艘蒸汽江輪,由一座燃煤鍋爐推動一座往複式蒸汽主機,船身長五十餘米,排水量三百餘噸,在長江中也就算是普普通通的一艘江輪,不算起眼。
沈君顧倒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不起眼的好,不起眼才會更安全。
德利号穩穩停靠,船舷的木闆還沒搭好,就已經有人從船上直接跳了下來,咚的一聲踩在了趸船的甲闆上。
借着德利号上昏暗的風燈,沈君顧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的這個人。
此人看起來三十歲剛出頭,身材中等,滿面風霜。
不過因為他的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讓人多看幾眼就要懷疑他的真實年齡恐怕要更年輕一些。
因為飽經風霜的人不會擁有他這樣,像是對整個世界都充滿了熱情和愛心的眼眸。
有可能是經常在江上讨生活風吹日曬,張德勝的皮膚黝黑,此時正朝他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朗聲問道:“這位兄弟,可是雷兄弟介紹來的?”
天知道那雷兄弟是誰。
沈君顧琢磨着嶽霆肯定不知道拐了幾個彎才搭到的這條線,便沒有多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把懷裡嶽霆交給他的信物遞了過去。
這信物也很随意,就是一張舊船票。
沈君顧拿到的時候就看過,是十多年前的一張舊上海的船票,也不知道嶽霆是從哪裡找來的。
不過對方倒是非常在意,看過便珍惜地放在信封裡貼身藏好,之後才爽朗一笑自我介紹道:“久等了兄弟,我就是張德勝,咱們到船上再聊,先讓東西上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