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風的男人啊?不過他又轉念一想,諸位兄長的家裡人,也都柔柔弱弱的,也就釋然了。
“聽懂了。
”沈君顧深吸了一口氣,擠出勉強的笑容,“多謝這位小哥兒費心,還要麻煩您幫我帶信給唐九,重慶……再見。
”
浩子覺得沈君顧的表情有點古怪,但又和他不太熟,自然也沒多說什麼,點了點頭應允了。
沈君顧不放心地叮囑他道:“一定要跟你九哥說,我自己會去重慶的,不用來找我,否則走岔了可怎麼辦?”
“啰唆!老子知道了!”浩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既然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浩子也不好再在這裡耽誤時間,萬一餘猛那邊狸仔安撫不了,發現了問題,可就難收場了。
沈君顧一個人待在狹小的車廂裡,一會兒糾結地擦着眼鏡,一會兒坐立難安地踱步。
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火車也停止了前行。
聽着車窗外的呼喝聲,沈君顧抿緊了唇,警惕着下一秒就會有人踹開車門,揪着他下火車。
還好在火車再次啟程前,都沒有人來,應該是浩子努力的成果。
火車再次“咣當咣當”地轉動起來,沈君顧長舒了一口氣,在軟鋪上躺了下來。
長路漫漫,到了南京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他要保存體力。
在不遠處的林子裡,浩子目送着那輛火車慢慢開走,揮手叫來了狸仔。
“狸仔,想辦法通知九哥,把這一路的情況都好好交代清楚,她問什麼就要說什麼,别隐瞞。
”浩子歎了口氣,答應那書生仔的根本不作數,九哥那邊才真的是要坦白從寬。
希望九哥不要太生氣,手下留情啊!
火車駛入浦口火車站之前,速度就已經降到了極限,幾乎是蹭着鐵軌前行的。
嘈雜的人聲透過車窗傳來,夾雜着令人絕望的呼喊聲與尖叫聲。
車窗上時不時會有人的手掌扒上來,又随着火車的前行而被迫松開。
有些人也許是之前就受過傷,一個個血手印留在車窗上,在下午的陽光下分毫畢現,讓人看了都毛骨悚然。
也有身手好的,聽聲音像是跳上了火車車頂,但因為軟卧車廂左右兩邊都鎖得嚴實,嘗試了幾下無果後便往其他車廂去了。
沈君顧坐在卧鋪上,偶爾從窗簾的縫隙中看到窗外次第增加的一兩個血手印,臉色慘白。
南京已經是個人人想要逃離的地獄,而他确定要回到這裡嗎?
如果下了車,也許,就再也上不來了。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也就過了幾分鐘,火車終于一聲長鳴,停靠在了月台前。
沈君顧像是被驚醒了一般,站起身扶了扶眼鏡。
火車站外的情況非常糟糕,但站内的秩序還算不錯,畢竟都是有車票的才會被放入站内。
沈君顧深吸了一口氣,打開與月台相反的車窗跳了下去。
也許是機緣巧合,又或是命中注定,他既然又回到了南京,如果什麼都不做地就離去,恐怕餘生都不得安甯。
下關往浦口的輪渡擠得比肩接踵,而從浦口去下關的輪渡幾乎是空的。
沈君顧逆着衆人而行,反而速度更快。
沈君顧之前離開南京的時候,整個城市都被混亂所覆蓋,街道上都是各種裝滿了箱子和行李的汽車,交通堵塞,整個城市就像癱瘓了一般。
而現在走過的所有街道都空空蕩蕩,甚至連人力車和公共汽車都消失了,寂靜得讓人心底生寒。
是啊,連政府官員都跑了,能走的人肯定也都走了。
隻剩下毫無門路或者僅存一絲僥幸心理的老百姓,不肯離開家園。
也許南京的遭遇會和北平一樣,淪陷後也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其實在故宮準備西遷離開南京前,也曾經開會讨論過這個問題。
鑒于北平故宮暫時保全的事實,是不是也可以考慮在南京的文物部分轉移,尤其是在他們初期交通工具完全不夠的情況下。
但嶽霆在某次通電話中,竭力反對這種選擇。
他分析南京的情況和北平完全不同,淞滬會戰的艱難,日本軍隊的損失遠遠高于預期,其很容易會失去平常心。
曆史上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先期情況和現今的局勢有着驚人的相似,所以嶽霆強烈建議能帶走多少文物就帶走多少,要趕緊離開南京。
嶽霆未盡之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終究還是有人留下沒走,為剩下的文物尋找一線生機。
因為找不到任何汽車或者人力車代步,沈君顧便從下關碼頭,一路沿着秦淮河走。
往日繁華的秦淮河兩岸已是滿目瘡痍,沈君顧時不時還要躲避空中的轟炸襲擊,直到天都黑透了,才走到了朝天宮。
在側門用特殊的三長兩短的叩門手法敲了敲門,沈君顧沒等太久,側門就開了一條小縫。
門内的王景初發現是他之後,立刻開門把他拽了進來。
“小沈子你怎麼回來了?出了什麼事了?”王景初忙不疊地連連追問道。
原本有些富态的王景初,在短短的半年之内就瘦了下來,滿臉都是焦灼之色,嘴唇周圍起了一連串的燎泡,不用問都知道為剩下的文物找出路的事情絲毫沒有起色。
“沒事,别瞎想,一會兒人全了一起給你們說。
”沈君顧想到要跟人解釋自己被情敵綁走的事實,不禁有些窘迫。
王景初察言觀色,知道要真是文物出了事,沈君顧不可能是這種表情,便稍稍放了些心,帶着他往會議室去了。
因着形勢的急劇惡化,留守人員也都無心休息,即使很晚了也聚在一起開會探讨。
沈君顧的出現讓他們悚然一驚,幸好沈君顧立刻解釋了來龍去脈,告知陸路西遷的國寶文物有驚無險,已經按照計劃前行了。
“唉,那小沈你還回來幹嗎?”看上去已經老了十歲的王延丹歎了口氣,顯然覺得沈君顧回來也是多此一舉,“我們已經決定再守三日,如果實在毫無進展,就把文物鎖進倉庫,再用混凝土把門封上。
”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擋不住日軍的劫掠,更擋不住炸彈的侵襲。
“好,我們再努力三日。
”沈君顧咬了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