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一夜輾轉難眠,天剛蒙蒙亮,沈君顧就和王景初兩人趕到了下關碼頭。
碼頭上人頭攢動,但江面上卻隻有寥寥幾艘渡江的輪渡,根本沒有任何客船和貨船。
“我就知道又是白來!連續好幾天都這樣了,能走的都早就走了。
原本還有上海那邊逃來的貨船,現今上海淪陷,早就沒有船能開過來了。
”王景初因為鼻子特别敏感,更受不了硝煙味和血腥味,所以出門都戴着口罩。
他的抱怨從口罩背後傳出來,甕聲甕氣,聽起來有些滑稽。
沈君顧知道王景初說的都是實話,虛心請教道:“那我們該怎麼辦?每天在碼頭蹲守也不是個辦法。
”
“我……我也不知道……”王景初洩了氣,頹然嘟囔道。
他本就是非常膽小的人,但剩下的文物多是帶不走的古籍和檔案,他又舍不得抛棄這些古籍,所以咬着牙留了下來。
但這已經是用盡了他最後的勇氣,至于怎麼把這些古籍帶走,他真的是兩眼一抹黑。
沈君顧雖然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也知道在碼頭傻等是效率最低的。
一番思量之後,沈君顧決定讓王景初繼續在這裡觀望,自己則轉去總統府一帶,期望可以碰到幾個還沒來得及轉移的政府官員,即使隻能說上幾句話,說不定也還會有意外之喜。
總統府一帶早就不像以往那樣戒備森嚴,都是人去樓空一片殘垣斷壁的景象。
沈君顧在附近徘徊了兩天,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麼天真。
此時都是自身難保的時候,有能力走的人早就走了,沒能力的就更沒有可能幫他們。
沈君顧不想輕易放棄,但看起來命運并沒有特别眷顧他。
日軍在步步緊逼,局勢越來越嚴峻。
國際友人仿造上海安全區,開始在南京也建立安全區,成立了一個叫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機構。
以美國駐華大使館和金陵大學等機構為中心,劃出一片安全區,收容難民。
王延丹等人決定如果沒有轉機的話,就帶着沒轉移的文物遷往這片安全區。
當然,為了這批文物,他們也會留下幾個人來看守。
沈君顧覺得即使有安全區,也難以保證文物的萬無一失。
他依舊奔波于總統府一帶,隻要見到衣着光鮮的就會湊上去詢問,得到的回應不隻是拒絕,有時候還會被暴躁的人施以拳腳。
當躺在殘破的巷子裡,仰望着被硝煙反襯得藍得可怕的天空時,沈君顧總有一股不真實的錯覺。
這一切說不定都是一場可怕的夢魇。
可身體上的疼痛卻無時無刻地提醒着他,這是再殘酷無比的現實。
沈君顧倒抽着氣撐起身體,他的眼鏡被人一拳打飛在地,他記得聽到了鏡片破碎的聲音,應該就在右手邊。
希望不要碎得太厲害,這時候他上哪裡去找眼鏡店配眼鏡啊?
視野裡一片模糊,沈君顧隻能俯下身用手去摸索,殘破的瓦礫劃破了他的手心,沈君顧也渾不在意,直到有雙纖細卻又有力的手牢牢地握住了他。
“阿九?”沈君顧一驚,他果然是在做夢吧?否則唐曉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可是這雙手的觸感……食指、虎口和掌心都有薄薄的一層繭子……
眼鏡遞到了他的手裡,沈君顧立刻戴上。
雖然左邊的眼鏡片已經掉了,右邊的眼鏡片也裂開,但依然能看清面前的唐曉冷着一張俏臉,眼神如冰般盯着他上下打量着。
沈君顧被她的氣勢所震懾,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但旋即覺得這件事也不能怪他,他是無辜受害人啊!
唐曉氣得都說不出話來,直接伸手去檢查沈君顧身上的傷。
沈君顧卻被她摸得有些不自在,想躲都因為對方的強勢而無處可躲,隻能手足無措地任唐曉為所欲為。
唐曉确認他身上都是皮外傷後稍微松了口氣,一擡頭就看到沈君顧低垂眉眼,長長的眼睫毛都因為緊張而胡亂顫抖着,白皙的俊顔一片通紅,上面還沾染着一兩處灰塵。
唐曉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擡手把那兩處灰塵用指腹抹去,聲音低啞地歎道:“果然該随身把你揣着,半刻都不能離身。
”
“那就别放手。
”沈君顧下意識地沖口而出。
可在下一秒又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緊緊地閉上了嘴。
他雖然沒有繼續說什麼,但神态表情早已說明了一切。
想起之前這人還叮囑浩子不許把自己的行蹤告訴她,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氣得唐曉熱血上湧,直接把沈君顧按在了後面的牆上,撲上去就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唇。
沈君顧唇上一痛,立時就嘗到了血腥味,他也知道唐曉心中有氣,便絲毫沒有反抗地任她為所欲為。
隻是慢慢地,他感覺到唇上的動作變得輕柔起來,這個懲罰性質的吻立刻就變了味道。
唐曉的怒火在柔情中被逐漸安撫,動作也輕柔了起來。
她洩恨似的又咬了咬沈君顧的喉嚨,但卻并沒有太用力。
沈君顧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悶哼,雙手緊緊地把唐曉抱在了懷裡,苦笑道:“阿九,我已經變成,和我父親一樣的人了。
”
沒錯,明知道危險還要唐曉留在身邊的他,和對母親的病視而不見的父親,并沒有什麼區别。
唐曉卻在他懷裡露出一個明媚至極的笑容:“傻子,難道我一個人走就安全嗎?這世道,沒有地方是百分之百安全的。
”
“可是……”沈君顧還想勸說,他又何嘗看不出來唐曉在偷換概念。
以唐曉的身手,一個人行走這個亂世綽綽有餘。
“沒有可是。
”唐曉用手指按住了沈君顧的唇,堵住了他還要說出口的話。
“我選擇了你。
”
“而你選擇了眼前的路。
”
“所以我們一起面對,就是這麼簡單。
”
“别忘了,我是你的守藏吏,你是我的寶藏。
”
唐曉每說一句,都會親吻一下沈君顧的唇,最後的尾音隐沒在兩人交接的唇齒間。
沈君顧不知道自己這樣淪陷對不對,可他隻知道現在的自己,無法也無力推開懷中的人。
恨不得這一刻,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