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的、紅的、雜色的、烏七八糟色的嗎?你呀,别管這麼多,既然大家都叫它黑沙灘,你也隻管叫它黑沙灘拉倒。
”劉甲台這一番哲學家般的高明解釋使我這個新兵蛋子确如醍醐灌頂一般大徹大悟了。
從此,我再也沒有産生過為黑沙灘正名的念頭。
我們黑沙灘農場理所當然地坐落在黑沙灘上,緊傍着農場的是一個雖然緊靠大海卻經營農業的小小村莊,村名也叫黑沙灘。
聽說黑沙灘現在已經成了相當富庶的地方,可是在我當兵的那些年頭裡,卻是一片荒涼景象。
黑沙灘的老百姓說,部隊裡有的是錢。
這話不錯。
我們每年都用十輪大卡車跑幾百公裡拉來大量的大糞幹子、氨水、化肥,來改造這片貧瘠的沙原。
我們不惜用巨大的工本在沙灘上打了一眼又一眼深井。
盡管我們種出來的小麥每斤成本費高達五角五分,但我們在沙灘上種出了麥子,政治上的意義是千金也難買到的。
我們場長是黑沙灘農場的奠基人。
他後來因故被罰勞改,和我一起看水道澆麥田的時候曾經說過,要是用創辦農場的錢在黑沙灘搞一個海水養殖場,那黑沙灘很可能已經成為一個繁華的小城鎮了。
那時候,正在黑沙灘農場接受考驗的是後來成了要塞區政治部宣傳處處長的王隆——最近聽說他很有可能成為要塞區最年輕的副政委哩!啊,這屬于哪種人呢?當時,他是農場的指導員。
我的這位首長是工農兵大學生。
白白淨淨的面皮,那年頭,他好像也不敢使用保護皮膚的液體或脂膏,漂亮的臉上也裂着一張張皴皮。
一九七六年春天是中國曆史上一個不平常的春天,我至今仍難以忘記王隆指導員那長篇的、一環扣一環的理論輔導課,也永遠忘不了他那間小屋裡徹夜不熄的燈光。
我曾經進過他的辦公室兼宿舍,擺在桌子上的、床頭上的那些打開的、未打開的、夾着紅藍鉛筆的、燙着金字的經典著作,令我這個從泥土裡爬出來的孩子目瞪口呆。
天生不怕官的老兵劉甲台曾開玩笑地對我們說:一定不要碰到指導員的肚子,他肚子裡全是馬列主義詞句,一碰就會嘔出來。
這些話,郝青林曾向指導員彙報過,指導員一笑置之,也沒給劉甲台難堪。
我遵循着堂哥傳授給我的寶貴經驗,開始了兵的生涯。
一連兩個月,我每天早起打掃廁所,話不多說,幹活最多。
但是當黑沙灘農場團支部從新兵中發展第一批團員時,我竟然“榜上無名”,我的同鄉郝青林卻“名列前茅”。
這對我不能不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我把郝青林與自己進行了仔細的對比。
論出身,我家三代貧農,根紅苗正,而郝青林的爺爺當過國民黨鄉政權的管賬先生。
論模樣,郝青林尖嘴猴腮,演特務不用化裝,而我端正得像根樹樁。
我打掃廁所、幫廚、下地勞動每次都流大汗,連場長都拍着我的肩膀誇獎:“好,牛犢子!”郝青林呢?懶得要命,幹活時總戴着那副用熒光增白劑染得雪白的手套。
可是郝青林竟先我而入團?他不就是會從報紙上抄文章嗎?他不就是會在黑闆上寫幾行粉筆字嗎?就憑這個嗎?媽的。
我躺在床上“烙餅”,床闆咯咯吱吱地響。
躺在下鋪的老兵劉甲台不高興地說:“新兵蛋子,怎麼啦?想媳婦了吧?”
“不是,老劉,不是……”
“唉,你呀。
”劉甲台坐起來,悄悄地對我說,“我知道你想啥。
我教給你兩種辦法:一是跟我學,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在乎,什麼團員方員,請我入我也不入;二是跟郝青林學,大批判積極發言,不管對不對,不管懂不懂,隻管瞎說,這樣,我保你三個月入團,一年之後入黨。
”
“我,不會……”
“你太笨,太傻。
譬如,前幾天指導員讓你歌頌農村大好形勢,你怎麼說的?你竟說,‘俺爹說,現如今還不如單幹那時好,那時能吃上玉米面餅子蘿蔔菜,現在天天吃爛地瓜幹子。
’”
“這是真的呀。
”
“誰不知道這是真的,你以為指導員不知道這是真的?他爹也在家裡吃爛地瓜幹子呢。
你要閉着眼把真的說成假的,把假的說成真的,這樣,一切都是小意思。
”
啊,我的天!老兵劉甲台又給我上了一課,這一課與“黑沙灘”問題一脈相承,可是更深刻,更使我心驚肉跳。
我堂哥的寶貴經驗過時了,我爹娘從小教給我的做人準則不靈了。
劉甲台還警告我:“要是你還是這樣傻,兩年就會讓你複員。
你跟我不能比,我是城市入伍的,巴不得早點回去找個工作。
你呀,學聰明點吧……”
是的,我一定要盡快聰明起來,為了這白面饅頭,為了這大白菜炖豬肉,為了争取跟地瓜幹子“離婚”……
每逢節日,我的眼睛就要發亮,胃囊就出奇地大。
這是在黑沙灘養成的壞毛病。
黑沙灘農場每逢節日,都要殺豬宰羊,搞上十幾個菜。
這種饕餮般的進食後來使我受到了雙重的懲罰:一是得了胃病,二是受到了我的當護士的妻子的嚴格控制和冷嘲熱諷。
她多次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鄉巴佬,雖然也是所謂的“作家”,可見了好吃的,眼珠都不轉了,恨不得把盤子都吞下去。
我這一輩子第一次看到滿桌魚肉,并能以堂堂正正的身份端坐桌旁飽吃一頓,這機會是黑沙灘農場賜給我的,不過那次我的胃口并不好。
這個日期——一九七六年五月一日,就像我一生的一個重要紀念日一樣令我終身難忘。
那些日子裡,老兵劉甲台給我開了竅,我再也不早起打掃廁所了,幹活也不甩掉棉衣滿身冒汗了。
我向兼任團支部書記的指導員遞交了第二份入團申請書。
這份申請書寫了九頁半紙,其中有九頁是從報紙上抄來的。
我積極要求參加農場理論小組,學習無産階級專政理論。
雖然我這個半文盲狗屁不通,但還是被理論組接納為組員。
此時,郝青林已經成了理論組的“首席組員”,不時發表一些吓人的高論。
劉甲台暗中表揚我:“小子,有門了,不出三個月,入不了團我買煙請客。
”由于進步有望,心情愉快,再加上從下午兩點鐘起,食堂裡就飄出一陣陣撲鼻的香氣,我的身體就像躺在溫熱的細沙裡一樣舒服。
炊事班長讓我到大門外的菜地裡去挖大蔥,我嘴裡哼着小曲,樂颠颠地去了。
一出大門,我看到黑沙灘村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在營房周圍轉來轉去;我看到白色的浪花一層層湧上沙灘。
我看到沙灘上那一片馬尾松林,松林外邊的麥田裡,麥子已經打苞孕穗;一頓豐盛的晚餐竟使一個五尺高的男子漢輕飄飄起來。
“至于嗎?”妻子問我。
“你不相信也得相信,因為我不會騙你。
如果我會魔法,把你放到那個年代裡去生活十年,不,一個月,你會連我都不如。
”我對妻子說。
她不以為然地把靈巧的鼻子皺了皺。
下午四點鐘,飯菜上桌,衆人就座。
我早已是饑腸辘辘、躍躍欲試了——從早飯起我就留着肚子。
好不容易等到指導員的祝酒辭結束,我迫不及待地咂了一口馬尿味似的啤酒,抄起筷子就下了家夥。
“慢着點吃!”場長突然低沉而威嚴地說。
我的手一哆嗦,夾起來的肉丸子又掉進盤裡。
“大家看看窗外,看看……那些眼睛……”場長對着玻璃窗指了指。
那是十六隻眼睛。
十六隻黑沙灘村饑腸辘辘的孩子們的眼睛。
這些眼睛有的漆黑發亮,有的黯淡無光,有的白眼球像鴨蛋青,有的黑眼球如海水藍。
他們在眼巴巴地盯着我們的餐桌,盯着桌子上的魚肉。
最使我動情的是那兩隻又大又黑、連長長的睫毛都映了出來的眼睛。
瘋女人就有這樣兩隻眼睛,這是瘋女人的女兒。
在這種像刀子一樣戳人心窩的目光下,無論什麼樣的珍馐美味,你還能吃得下去嗎?
“幹杯?幹個!老百姓都填不飽肚子,這些孩子像餓貓一樣盯着我們,這滿桌的酒肉……”場長的黑臉痛苦地抽搐着,他沙啞着嗓子喊道:“劉甲台、梁全,去把這些孩子請進來,讓他們坐首席!”
“場長,這不太妥當吧?”指導員委婉地說。
“閉着眼吃才是最大的不妥當!”場長說。
這時,我大吃一頓的欲望沒有了,心窩裡像塞進了一把爛海草,亂糟糟的難受。
這些孩子的眼睛使我想起了我遠在千裡之外的弟弟妹妹。
我和劉甲台跑到窗外,孩子們一哄而散,隻有那個大眼睛的小女孩被吓傻了,站在窗外,呆呆地望着我和劉甲台。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小姑娘。
她瘦得像棵豆芽菜,見到她就讓人的心像被尖利的爪子撓着似的疼痛。
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兩隻孩子的眼睛,像一泓被烏雲遮蓋着的憂傷而純潔的湖水。
她定定地望着我們,不說話。
我不敢再看她。
我生怕自己哭出來。
我彎下腰,把她抱起來。
她不哭也不鬧,腦袋軟綿綿地伏在我肩上,然後,髒髒的小手向着房子一指,說:“餓……我餓……”我喉嚨裡像堵上了一團棉花,哽哽咽咽地說:“小妹妹……我抱你去吃……”
劉甲台臉色鐵青地注視着那沿着大海蜿蜒曲折的沙灘,西斜的陽光照得沙灘呈現出濃重的紫紅色。
黑沙灘村頭上的高音喇叭裡又響起了口号式的歌曲。
他一腳把一棵白菜疙瘩踢出去十幾米遠,徑直走回宿舍。
當天下午,他兩眼大睜着躺在床上,連一口水也沒喝。
小姑娘像饑餓的小野獸一樣咻咻地喘着氣,很快吃掉了夠現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