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齡獨生子女吃兩天的食物。
之後眼睛還貪婪地盯着菜盤,鮮紅的舌尖舔着嘴唇。
農場的衛生員對場長說:“不能再給她吃了,否則要撐壞的。
”
“是的,不能再給她吃了,餓壞了的人如果攝入過量的食物,會引起嚴重的後果,甚至死亡!你們這些傻大兵,簡直是荒唐透頂!”我的護士學校畢業的妻子又開始訓斥我了。
要是現在誰把我們的獨生女兒抱去給她塞一肚子大魚大肉,我妻子是會跟他拼命的。
但小女孩的母親、那個瘋女人,卻給我們下了跪。
她從村子裡凄厲地喊叫着向營房跑來。
她聽到跑回去的孩子說,她的女兒被解放軍抓走了。
她呼喚着“秀秀!秀秀!我的秀秀!”沖進了我們的營院,闖進了我們的宴席。
女人怔住了,雙眼睜得圓圓的,她的嘴唇翕動着,看着正抱着她的女兒的場長,撲通跪倒在地:“解放軍,行行好,把孩子還俺吧,孩子不懂事,是個傻瓜,像她爹一樣,像她爹一樣,是個傻瓜……”她的神經似乎的确有毛病,那雙眼裡閃動着驚恐絕望的光使人感到脊梁陣陣發涼。
場長悄悄地從兜裡掏出一卷票子——那是他剛領到的工資——塞進小女孩兒的口袋,把女孩兒遞給女人。
“謝謝親人解放軍……謝謝親人解放軍……俺孩子她爹是個好人……解放軍是好人……”女人抱着孩子,喃喃地說着,走了。
這場小插曲,搞得滿座不歡。
一個知情的戰士說:“這個女人,也夠可憐的,男人前幾年趕小海搞自發,批鬥了幾次,一繩子上了吊,死了;女的受了刺激,半瘋半傻地抱着個孩子到處告狀,可是誰理她呢?”
“我聽人說……這個女人是……地主的女兒……”郝青林臉憋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
“郝青林同志說得對,當前階級鬥争十分複雜,階級敵人會用各種手段向我們進攻,我們要警惕那些凍僵了的蛇和變成美女的蛇,不能喪失警惕,千萬不能忘記啊……”指導員語重心長地說。
“放屁!”場長把杯子重重地拍到桌上。
杯子破了,啤酒順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流。
“場長,請您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感情不能代替原則啊。
”我的熟讀馬列的指導員确實具有高度的涵養,場長的粗話絲毫沒有改變他循循善誘的語氣。
場長像個洩了氣的皮球,無力地坐在餐桌旁,他從桌上抓過那唯一的一瓶啤酒,咬開蓋子,咕咚咕咚連喝了幾大口。
晚上是歌詠晚會,我結結巴巴地念了一首“順口溜”。
郝青林大展雄才,朗誦了一首長達千言的“詩”。
指導員講了幾個法家智鬥儒家的小故事。
豁牙司機老葛帶頭起哄,讓場長出節目。
場長想了想,竟眯縫起眼睛,唱起了本文開篇提到的那支民歌。
他嗓音嘶啞高亢,像農村的土歌手一樣,不去求那音節的準确,而是随心所欲地在歌詞的末尾加上一些蒼涼的滑音。
他仿佛在回憶往昔的歲月,在沉思緬懷。
歌聲漫不經心地從他嘴裡唱出,就像确确實實地坐在那大轱辘車上,沿着平坦幹燥的鄉間土路,被豔陽照得懶洋洋的農夫唱出的歌聲一樣。
一頭黃牛一匹馬
大轱辘車呀轱辘轉呀
轉到了我的家
……
民歌《大轱辘車》之所以能使我心靈震顫,眼窩酸辣,并不在于它的旋律和歌詞,而在于我們的場長曾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裡演唱了它。
每一個人的一生中,往往都有一些與平凡的事物連接在一起的不平凡的經曆。
這些事物在若幹年後出現,也總能勾起他對于往事的回憶和對未來的遐想。
所以,當我在劇場裡聆聽這支歌時,心潮如滾水般翻騰就不是不可思議的了。
郝青林确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是個不甘寂寞的好漢。
他終究不是一頭能長久地拴在黑沙灘的牛。
這家夥入團之後緊接着又遞上了入黨申請書。
據消息靈通的劉甲台說,黨支部書記——場長曾跟郝青林談過一次話:
場長翻着郝青林厚厚的申請書,皺着眉頭問:“你入黨的目的是什麼?”
“為共産主義事業奮鬥終身。
”
“還有别的嗎?”
“做捍衛無産階級革命路線的堅強戰士。
”
“你給我說掏心窩子的話!”
“這就是掏心窩子的話。
”
“夠了!隻要我還當着這黑沙灘的土皇帝,隻要你還用這套空話吓唬我,我永遠不接受你的申請書!”場長把郝青林的申請書摔到桌子上。
劉甲台告訴我,那一刻郝青林小臉煞白煞白,像一塊蘿蔔皮。
“場長是天生的笨蛋!”劉甲台對我說,“其實何必把申請書退還他呢?收下申請書,不是照樣卡他于大門之外嗎?等着瞧吧,郝青林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
劉甲台的話不幸言中,場長把郝青林得罪了。
一個有着二十多年軍齡的老兵竟被一個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整得連翻幾個筋鬥。
那時候,部隊正在樹立“反潮流”典型,正在宣揚敢與大人物唱反調的“勇士”。
這些都給了郝青林靈感和啟示,他拿場長開刀了,他把場長當成了一塊磚頭,敲開了他要進的大門。
郝青林給要塞區黨委寫了一封信。
他在信上說,場長左來福出身富裕中農家庭,他念念不忘的是“一牛一馬一車”式的富農生活,他在歌詠晚會上公然演唱《大轱辘車》,他與駐地地主女人關系暧昧……這一切都說明場長左來福是一個隐藏在軍内的民主派……
郝青林這封信寫好之後,曾找過我一次,他說:“梁全,看在老鄉的面子上,看在你小時候從河裡救過我一命的面子上,給你個進步的機會,喏,簽個名吧。
”他把信遞給我,他嘴裡說得好像滿不在乎,手卻在哆嗦,小臉青一道白一道的不是個正經氣色。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信看了一遍。
說實話,我吓蒙了。
“這……哪有這麼玄乎?”我問。
“老兄,這是階級鬥争。
”郝青林掏出一盒高級煙,遞給我一支,我擺擺手。
他自己點上一支,從拿煙姿态上一眼就可看出他也不會吸煙。
他咳嗽着說:“這是要擔風險的……老兄,我豁出去了,成則王侯敗則賊!”“這封信發出去,場長要蹲監獄嗎?場長這個人挺好的,那天你被石頭把腳砸了,他把你大老遠地背回來,累得像個大蝦一樣,腰都直不起來……”“别說了!”郝青林又點上了一支煙,陰沉着臉坐在我對面,眼神迷惘、兇狠、惶惑不安,瘦腮上的肌肉像條小海參在蠕動,連帶着那隻有點招風的耳輪也在微微顫動。
他忽地站起來,咬着牙說:“感情不能代替原則。
蹲監獄也是他自作自受。
我不會害你的,梁全。
”“這……”我猶豫不決。
“就憑着你這樣,還想和‘地瓜幹子離婚’?”郝青林鄙夷地看着我。
“我……簽……”我的手緊張得像雞爪子一樣蜷曲着,哆哆嗦嗦地抓着筆,歪歪扭扭地在信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郝青林走了,我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仿佛剛剛去偷了人家的東西。
我想,郝青林是不是要拉個墊底的呢?
郝青林的信發出去一個星期,要塞區政治部主任和保衛處長就坐着吉普車來到黑沙灘農場。
左場長不但不認“罪”,反而發表了一些更加出格的言論。
政治部主任請示要塞區黨委後,宣布場長停職檢查。
郝青林則一下子成了全區聞名的人物。
我呢?保衛處長跟我談了一次話,問我是怎樣識别出左場長的“民主派”真面目的,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不知道,郝青林讓我簽名,我就簽了一個……”保衛處長搖搖頭,放我走了。
他大概一眼就看穿了我是一個不堪造就的笨蛋。
不過,很快我就入了團,我想,這很可能是沾了簽名的光了吧。
這一年,黑沙灘農場種了三百畝小麥。
場長下野之時,正逢小麥灌漿季節。
一陣陣幹燥的西南風吹得黑沙灘上沙塵彌漫。
小麥的葉子都幹巴巴地打着卷。
場長的事情一直也沒有個結局。
讓他停職檢查,他根本不理茬兒。
要塞區黨委好像也不是鐵闆一塊,指導員請示過幾次也沒得到個明确的答複。
指導員隻好分配他去澆麥田,派我和劉甲台跟他一起去。
我們在機房門外搭了個窩棚,白天黑夜都待在田野裡。
我和劉甲台輪着班看柴油機,場長一個人看水道。
看着潺潺清流淌進麥田,看着澆過水的水麥支楞起鮮亮的葉子,場長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扛着鐵鍬,沿着溝渠踽踽行走。
望着他的伛偻背影,我的心裡感到深深的愧疚。
因為唱一支歌,罵一句娘,可憐一下令人憐憫的背時女人,就是“民主派”嗎?我确确實實糊塗了。
派我來澆地時,指導員曾跟我個别談過話,他要我監督場長和劉甲台的行動,注意搜集他們的反動言論。
多少年後,我才猜想出一點指導員派我和劉甲台監督場長的用意:我是一個傻二愣,劉甲台是一個牢騷大王。
我愣,才最可靠;劉甲台嘴怪,才能引導場長暴露。
何況,劉甲台還諷刺過指導員,他是想借機把他打成個“小民主派”吧?
農曆五月初的夜晚,被太陽烘烤了一天的黑沙灘溫暖得像一床被窩。
我們把連續運轉了十幾個小時、機體灼熱的柴油機停下來,坐在被白天的太陽曬得熱乎乎的細沙上。
滿天星鬥灼灼,不遠處,沉睡的大海在喁喁低語,場長的煙頭在一明一暗地閃爍。
“給支煙抽吧,老頭子。
”劉甲台說。
場長默默地把煙遞給他。
劉甲台抽出一支點上,把煙盒遞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