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把麥粒填到嘴裡去。
場裡把看守麥子的任務交給我們三個,嚴防老百姓偷盜。
關于瘋女人與場長這段令人心酸的“羅曼史”,我沒有向指導員彙報,盡管他再三問我,場長和劉甲台都有些什麼反動言論和活動。
場裡這時正忙着總結與“民主派”作鬥争的經驗,據說,要塞區要在黑沙灘召開現場會,讓郝青林作經驗介紹。
我雖然也在那封信上簽過名,但已經沒有人提起了,這反倒使我心裡安定了不少。
田裡的麥子一天一個成色,應該開鐮收割了。
場長派我去場部催指導員,指導員卻說,再等兩天吧,等開完了這個現場會。
聽說軍區首長還要來參加呢,這可是馬虎不得的事情。
我回來把指導員的話向場長學了一遍,氣得老頭子直搖頭。
“場長,你搖什麼頭?”劉甲台冷冷地說。
“這是血汗,是人民的錢!”
“有本事你去找指導員說去。
”劉甲台激他。
“你以為我不敢去?”場長轉身就要走。
我急忙拉住他,勸道:“場長,算了,就拖幾天吧,你别去惹腥臊了。
”
當天傍晚時分,海上有大團毛茸茸的灰雲飄來。
西邊的天際上,落日像猩紅的血。
海風潮濕,空氣裡充滿鹹腥味。
天要變了。
海邊的天氣變化無常,每當大旱之後,第一場風雨必定勢頭兇猛,并且往往夾帶冰雹。
場長是老黑沙灘了,他當然知道這個時節的冰雹意味着什麼。
他急躁不安地走動着,嘴裡叽裡咕噜地罵着人。
這一夜總算太平,雖然天陰沉沉的,風潮乎乎的。
我們幾乎一夜沒眨眼。
第二天一大早,場長也不管我們,疾步向場部走去。
我和劉甲台緊緊跟着他,我勸他到了場裡以後态度和緩一些,劉甲台卻一聲不吭。
場裡正在大忙,幾十個戰士在清掃衛生,五六個戰士在食堂裡咋咋呼呼地殺豬。
指導員兩邊跑着,嗓子都喊啞了,可戰士們還是無精打采,那頭豬竟從食堂裡帶着刀跑出來,弄得滿院子都是豬血。
“老王,麥子!麥子!你看看這天,一場雹子,什麼都完了!”場長截住氣得發瘋的指導員,急沖沖地說。
“老左,請你回去。
一切我都會安排妥當的。
”指導員陰沉着臉說。
“你看看這天,看看這天!”
“請你回去,老左!我再說一遍,請你回去!别忘了你目前的處境。
”
場長渾身顫抖,幾乎要倒下去,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梁全,劉甲台,你們趕快回去,嚴防階級敵人偷盜破壞,麥子明天就收割。
”指導員命令我們。
場長還想分辯,這時,一輛輛吉普車從遠處的公路上開來了,在車隊中央,還有一輛乳白色的上海牌轎車。
指導員有點氣急敗壞地對着我們喊:“快走!”他自己則跑去集合隊伍,準備迎接首長了。
我和劉甲台架着氣得暴跳如雷的場長,幾乎是腳不點地地向我們的窩棚跑去。
“好大的氣派,黑沙灘這下要出大名了。
”我說。
“這是場長的功勞。
”劉甲台說。
“呸!”場長啐了一口唾沫。
麥田裡有幾十個人影在晃動,老百姓在偷我們的麥子。
我們沖了過去。
腿腳靈便的都跑了,隻抓住了兩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和幾個小孩子。
“嗨,人一窮就沒了志氣……我六十多歲的人了,也來幹這種事情……羞得慌呀,同志。
可是這兒——”老漢指指肚子,“不好受啊!”
“同志,這天就要變,你看那雲彩,五顔六色的,笃定要下雹子。
這麥子,還不如讓給老百姓,國家松松指縫,夠老百姓吃半年啊。
”
這時候,從遙遠的海中,有隆隆的滾雷響起。
風向忽然不可捉摸,一會兒一變。
從西北方向的海平面上升騰起一大團一大團花花綠綠的雲來。
麥穗在驚恐不安地顫動。
場長擡頭看天。
他的面部表情在很短的時間内起了複雜的變化,忽而激憤,小眼睛射出火一樣的光;忽而迷惘,眼神遊移不定;忽而凄楚,淚花在眼眶裡閃爍……最後他的臉平靜下來,平靜得像一塊黑石頭刻成的人頭像。
風在起舞,浪在跳躍,鷗鳥在鳴叫。
烏沉沉的天上亮起了一道血紅色的閃電,适才還是隐隐約約的滾雷聲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場長,這天笃定要壞,解放軍沒空收割,我們老百姓幫忙,不能眼看着到手的糧食糟蹋掉……”
又是一道閃電,緊接着便是一串天崩地裂的雷聲。
場長平靜的臉上突然閃過一道堅毅的光,他終于開口了:“鄉親們,你們快回村去叫人,就說,解放軍的麥子不要了,誰割了歸誰,越快越好。
就說是解放軍的場長說的,快,快啊!”
“場長,你瘋了?”我驚叫一聲。
“你才瘋了!”劉甲台推我一把,高喊起來,“老鄉們,快回去,拿家夥,誰收了歸誰啊!”
人群一哄而散,向着黑沙灘村跑去。
“場長,你不怕……”
“怕什麼?怕狼怕虎别在山上住!”劉甲台忿忿地盯着我。
“小劉,小梁,今天的事我自己承擔。
我知道,三百畝麥子隻能使黑沙灘的老百姓過幾個月好日子,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我知道,這事會帶來什麼後果。
事過之後,你們倆全推到我身上。
”
“場長,劉甲台向您緻敬!”劉甲台對着場長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
這個像冰塊一樣冷的小夥子,眼裡的淚水在亮晶晶地閃爍。
“場長……我跟您一塊去蹲監獄。
”我說。
“小夥子,問題沒那麼嚴重。
”場長拍拍我的腦袋說。
黑沙灘的農民們蜂擁而來,男女老幼、紅顔白發,像一條洶湧的河……走在最後邊的是八十多歲的魚婆婆,她收養着秀秀。
那天,我偷偷地把錢給了她……
一頭黃牛一匹馬
大轱辘車呀轱辘轉呀
轉到了我的家
……
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雷聲中,在鐮刀的刷刷聲中,在粗重的喘息聲中,我又一次聽到了這支歌,那是劉甲台唱的。
“黑沙灘哄搶事件”被編成《政工簡報》發到了全要塞區連以上單位。
不久,要塞區開來一輛小車,把場長拉走了。
那天,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一大早,農場營院大門口就聚集了上百個老百姓,他們在無聲地等待着。
當載着場長的汽車緩緩駛出大門口時,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了上去。
“場長!”
“左場長!”
……
人們呼喊着,什麼聲音都有,不要命地攔住了車子。
司機隻好停住了車,場長彎着腰鑽出車來,身體像狂風中的樹葉一樣抖動不止。
他說:“鄉親們……再見了……”
那天參加“哄搶”的一個老漢抓住了場長的一隻手,眼淚汪汪地說:“老兄弟,是俺連累了你……俺吃了你的麥子,心裡都記着賬,日後光景好了,一定還給你……兄弟,你就要走了,沒别的孝敬,鄉親們擀了點面條,你……吃一點吧,賞給鄉親們個臉……”
十幾個婦女揭開用包袱蒙得嚴嚴實實的盆盆罐罐,雙手捧着,遞到場長面前:
“場長,吃俺的。
”
“吃俺的,場長。
”
魚婆婆牽着秀秀,分開衆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
她什麼也沒說,從秀秀手裡接過一個小碗、一雙筷子,從每個盆裡罐裡夾起幾根面條放到小碗裡,那些面條切得又細又長,抖抖顫顫,宛若絲線。
“我到年就八十八了,叫你一聲兒子不算賺你的便宜,孩子,你吃了這碗面吧。
這是咱黑沙灘的風俗,親人出遠門,吃碗牽腸挂肚面,省得忘了家,忘了本。
”她把碗遞給秀秀,說:“秀秀呀,把面給你爸爸……”
“爸……爸……”秀秀雙手捧着小碗,一點一點舉起來。
場長雙手接過碗,和着淚水把面條吞了下去。
魚婆婆低下頭,把場長那半截牛皮腰帶給他塞進褲鼻裡:“你呀,往後要拾掇得利利索索的,村裡的姑娘媳婦都笑你邋遢哩……”
“娘!”場長撲跪在魚婆婆面前……
汽車載着場長走遠了,但戰士們、村民們沒有一個離去,大家都淚眼蒙蒙地望着那沿着大海蜿蜒而去的公路……
……這一年年底,劉甲台服役期滿,複員了。
我由于在“黑沙灘事件”中沒站穩立場,也被提前複員處理了。
我的“與紅薯幹離婚”的計劃徹底破産了。
我走時,郝青林到車站送我。
他忙前忙後地照應我,仿佛是我的勤務兵。
最後,他說:“梁全……這裡的事……求你别回家鄉說……”我心裡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但還是點了點頭。
回到家鄉後,村裡人議論紛紛:“早就說了嘛,梁家的小子成不了氣候,這不,一年就卷了鋪蓋。
人家郝家小子,入了黨,升了副指導員,這就叫‘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
聽着這些議論,我連頭都不屑回過去。
我一點也不後悔,因為我在黑沙灘當過兵。
“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
”我的妻子撇撇嘴,打了一個哈欠。
确實,這故事本身平淡無奇,可是黑沙灘是迷人的。
它其實是一種成熟的麥粒般的顔色,在每天的不同時刻,它還會使人發生視覺上的變化。
在清晨麗日下,它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玫瑰紅;正午的陽光下,它發出耀眼的銀光;傍晚的夕陽又使它蒙上一層紫羅蘭般的色澤。
總之,它不是黑色的,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它也閃爍着隐隐約約的銀灰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