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來一支吧?新兵蛋子。
”
我搖搖頭,拒絕了。
“新兵蛋子,你那個老鄉就要入黨了,已經開始填寫志願書了。
”
“我聽說了。
”
“奶奶的,這年頭要入個黨也真夠容易的。
哎,老頭子,你不再發表幾句反動言論了嗎?再唱唱那個《大轱辘車》,趕明兒我也寫封信,糊弄個黨員當當。
”
場長沉重地歎息一聲,仰倒在沙地上。
“你呀,白活了五十多歲!你幹嗎瘦驢拉硬屎,充好漢。
睜隻眼,閉隻眼,混混日子得了,這不,弄了個身敗名裂,加夜班澆地……”
“你給我滾,我用不着你個毛孩子來教訓我!”場長折起身,怒吼着。
“老頭子,别發火,别發火。
我哪裡敢教訓你?我是開導你哩。
來,抽咱支煙,别看咱每月七元錢,抽煙的水平比你這個老志願軍還高。
場長,我真不明白,你幹嗎不找個女人?别看你老得幹巴巴的,就憑着每月九十元工資,找個大閨女沒問題。
”
“嗨,你才是一個不到兩年的新兵。
要是二十年前,碰上你這樣的熊兵,我不踢出你的屎湯子來算你模樣長得端正。
”場長無可奈何地接過劉甲台的一支煙,點上了火。
“算啦,場長,别提你那二十年前了。
我知道你那時是個少尉,肩上挂着牌子,腰裡紮着武裝帶,走起路來皮鞋咔咔響。
老皇曆,過時了。
現在是七十年代,天翻地覆了。
我真不明白,你怎麼突然唱起那麼一支歌,場長,你說說,為什麼要唱那麼一支歌?”
“我也說不清……”場長又仰在溫暖的細沙上,雙眼望着天上的繁星的那條灰白色的天河,夢幻般地說着。
“我突然想起報名抗美援朝時,第二天就要去區裡集中了,趁着晚上大月亮天,我和我媳婦趕着牛車往地裡送糞,她坐在車轅杆上,含着眼淚唱過這支歌……後來,她死了……難道共産黨革命就是為了把老百姓革得忍饑挨餓嗎?為什麼就不能家家有頭黃牛有匹馬,有輛大轱辘車呢?為什麼就不能讓女人坐在車轅杆上唱唱《大轱辘車》呢?……”
場長狠命地吸了一口煙,一點火星一瞬間照亮了他那張疲憊蒼老的臉。
夜色蒼茫凝重,曠遠無邊。
遠處傳來海的低鳴。
馬尾松林裡栖息的海鳥呓語般地啁啾着。
一顆金色的流星像一滴燃燒的淚珠,熠熠有聲地劃開沉沉的夜幕。
黑沙灘的夜,真靜啊……
“場長,你唱吧,唱吧……”劉甲台動情地說。
“你唱吧,場長……”我鼻子不通氣,像患了感冒。
“雪白浪像長長的田埂,一排排湧過來。
浪打濕了她的衣服,漫到了她的膝蓋。
‘孩子,閉住眼。
’她說。
‘媽媽,我們到哪兒去?’女孩兒問。
‘去找你爸爸。
’‘爸爸離這兒遠嗎?’‘不遠,快到了。
你别睜眼。
’海水已經漫到她的胸膛,浪花抽打着她的臉。
她站立不穩,身子搖搖晃晃。
‘媽媽,怕……怕……’女孩兒哭起來。
‘不怕,秀秀,不怕,就要到了……’她的衣服漂起來了,她的頭發飄起來了。
海水動蕩不安,浪潮在嗚咽着……”
“你為什麼不去救她?你眼見着她走向死亡,你的心是鐵打冰鑄的?”妻子抓住我的胳膊使勁兒搖撼着,她愛動感情,唏噓着說。
“這是我的想象,我想,她應該這樣走向大海……”我對妻子解釋着。
……在我們三個人澆麥子的那些日子裡,瘋女人像個影子一樣在我們周圍轉來轉去。
她有時走到我們不遠處,定定地望着我們,嘴唇哆嗦着,仿佛有什麼話要說。
我們一擡頭看她,她就匆匆離開,當我們不去注意她時,她又慢慢地靠上來。
有一天上午,場長到很遠的地方改畦去了。
劉甲台躺在窩棚外的沙地上曬着鼻孔睡覺。
我坐在機房前,修理着一條斷馬力帶。
那女人怯生生地走上前來。
小女孩兒在她懷裡睜着圓溜溜的眼睛,一見我,就伸出小手,說:“叔叔,吃肉……”這孩子,竟然還認識我。
我趕忙跑進窩棚,把早晨剩下的兩個饅頭遞給女人。
她連連後退着說:“不要,俺不要,俺想跟你打聽點事。
同志……聽說,場長犯錯誤了?”
“嗯哪。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
“是反革命?”
“也許是吧。
好了,你快走吧,不要在我們這兒轉來轉去,影響不好。
”
“好,好,好,這就好了。
”女人把臉貼在女孩兒臉上,半哭半笑地說着,“秀秀,這下咱娘倆有指望了……”
女人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真是個精神病……”
當天晚上,我們在窩棚門口吃飯。
黯淡的馬燈光照着場長那張黑黑的臉,幾隻飛蟲把馬燈玻璃罩子撞得噼噼啪啪的。
忽然響起刷拉刷拉的腳步聲,一個長長的影子在我們面前定住了。
“誰?”場長甕聲甕氣地問。
那影子急劇地移動着,來到我們面前。
啊!是她。
她打扮得整整齊齊,胳膊上挎着小包袱,懷裡抱着孩子。
一到場長面前,她撲通跪在地上,抽泣着說:“好人,好大哥,你行行好,收留了俺娘兒倆吧……你是反革命,我也是反革命,正好配一對……好大哥,俺早就看出你是個好人,你别嫌俺瘋,俺一點也不瘋……俺給你燒飯、洗衣、生孩子……秀秀,來,給你爸爸磕頭……”
那個叫秀秀的小女孩兒看看場長,小腿一彎,也跪在了場長面前,用稚嫩的嗓子喊:“爸……爸……”
場長像被火燒了似的一下蹦起來,拉起女人和孩子,驚惶失措地說:“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大嫂,你醒醒神,唉,這是哪兒的話喲……”
這女人的舉動不但使場長驚惶失措,連我和劉甲台也傻了眼,誰見過這種事呀!
“好大哥,你就答應了吧……”
“大嫂,這是絕對不行的,你生活有困難,我可以幫助你……”
“你嫌俺瘋?你們都說俺是瘋子?”女人尖厲地叫起來,“俺不瘋,俺心裡亮堂堂的。
‘白疤眼’每天夜裡都去撥俺的門,都被俺罵退了……解放軍,親人,你行行好,帶俺娘兒倆走吧。
離開這黑沙灘,咱倆都是反革命……俺剛剛二十八歲,還年輕,什麼都能幹……”
場長求援地對我們說:“小劉,小梁,你們快把她勸走,我受不了……”場長逃命似的鑽到窩棚後邊去了。
我對那女人說:“你知道場長是怎樣成為反革命的嗎?就是因為他可憐你,讓你搭車,給你錢,他才成了反革命!”
那女人胳膊一垂,小包袱吧嗒掉在地上。
像被當頭打了一棒,她搖晃了好一陣。
突然,她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你的包袱!”我喊了一聲。
回答我的是一陣紛沓的腳步聲和憋不住的哭聲。
沉沉的黑沙灘上,傳來海水的轟鳴。
“未必不是一樁天賜良緣。
”劉甲台冷漠地說。
“瞎說!”場長從窩棚後邊轉過來。
“她長得不難看,場長,比你強多了。
”
“我不準你對我說這種話,劉甲台,我的軍齡比你的年齡都大!”
“場長,你要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就娶了她;要是一身女人骨頭,那當然就算了。
肥豬碰門你不要以為是狗撓的啊,我的場長。
”
“我崩了你個二流子!”場長暴怒地罵起來。
劉甲台不說話了。
他又吹起了口哨,在靜靜的初夏之夜裡,這口哨聲像一條條鞭子,在我們頭上揮舞,在我們心上抽打。
……黑沙灘的孩子沒褲子穿,黑沙灘的姑娘往兵營裡鑽,黑沙灘啊……黑沙灘……
“小梁,我求求你,明天回去把我的抽屜打開,那裡邊有八百塊錢,你偷着送給她,讓她投親奔友去吧,我實在是不能夠啊……”
第二天,我回場部去拉柴油,順便想替場長辦了那件事。
我看到黑沙灘上圍了一大堆人。
一個孩子狂奔過來。
我截住他問:“孩子,那是幹什麼的?”
“瘋子……瘋子抱着秀秀跳海了……瘋子淹死了……秀秀倒出肚裡的水,活了……”
我的頭轟的一聲響。
我扔下車子跑回窩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她,她跳海了……她死了……孩子救活了……”
兩行清淚順着場長那枯槁的臉龐流下來:“難道是我的錯嗎?難道是我的錯嗎?……”他喃喃地自語着,蹲在了地上,好半天沒有動一動。
“僞君子!”劉甲台恨恨地說。
“我娶了她,她不會跳海。
可是再有一個這樣的女人呢?你說,劉甲台,你說,再有一個這樣的女人呢?”場長對着劉甲台吼叫。
“我娶!”劉甲台毫不示弱地盯着場長。
“小劉,給我一支煙……”場長無力地坐在地上。
那根煙連劃了三根火柴才點着。
天上沒有風,初夏的太陽正在暖暖地照射着黑沙灘和明鏡似的海灣。
“小梁,你把錢送給村裡人,讓他們給秀秀……”
我轉身要走,劉甲台伸手拉住了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五元的票子、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兩個硬币,拍在我的手裡……
澆完最後一遍水不過一周的光景,黑沙灘上的小麥就一片金黃了。
而這時,黑沙灘村農民的麥田已收拾得幹幹淨淨。
他們少肥缺水,小麥未及成熟就被西南風嗆死了。
又是一個歉收年。
黑沙灘的農民們眼饞地瞅着我們這三百畝豐收在望的小麥,半大毛孩子不時地蹿進我們田裡,捋幾把麥穗,用掌心搓去糠